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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銜尾船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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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銜尾船13

“等等。”

江月鹿原本以為銜尾船的飛天之舉只是都主的主意……看起來並不是。

“你是說,這艘船本來就會飛?”

老爹搖了搖頭:“雖然他的手藝早已是人間翹楚,但和飛上天際還有相當遠的差距,這個想法實在太過異想天開了。”

童眠不明白了,“他的船都能開進鬼蜮了,為什麽就不能飛上天呢?”

“這和他拿來造船的木頭有關。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到了一些神奇的木頭,用這些材料修建的船身能夠抵禦陰間之水的腐蝕,所以我才會在陰雨連綿的大海上見到他。但是,你明白的,飛上天就不是一回事了。”

聽了他的解釋,童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那之後呢?”

“之後啊……”

追憶起往事,他又陷入了沈思。

一開始,所有人都為了威爾的主意歡欣鼓舞,因為他們很久都沒有見到他興致勃勃的樣子了。但是威爾的妻子和年僅十五歲的兒子都明白,“一條能夠上天的船”不過是天方夜譚,。但是為了讓威爾有點事幹,不再躺著頹廢,他們還是努力做出了奔波勞碌的樣子。

但很快,他們就有點累了。

“媽媽,爸爸什麽時候才能夠清醒呢?根本不存在那樣的船不是嗎?”

妻子將兒子摟緊,“很快,會很快的。”

二人期盼的“清醒威爾”不僅沒有很快出現,反而變本加厲,昔日親切的父親和丈夫就像著魔一般,拿著圖紙坐在房間中,吃睡都在一堆木頭裏。這些都不算什麽,最讓妻子接受不了的是,威爾的脾氣日益暴躁,有一天,他甚至打了孩子一耳光。

“那天夜裏,我聽到船上爆發出了比海嘯還要狂暴的爭吵。”老爹出神道:“你能想象嗎?一個從未高聲說過話的女人,那天卻歇斯底裏得像個瘋子。”

“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傷害親人。”江月鹿指出。

“噢,睿智的見解,但當時的威爾卻不明白。他走進了一個怪圈,把自己封鎖在一個孤獨的城堡內。深愛的妻子無法喚醒他,兒子也不能。但有一個人可以。你知道還有誰能敲響威爾的大門嗎?”

“誰?”

所有人都沈浸在故事裏。

“威爾的小女兒。”

“她是最支持父親的人。”

“她深深相信著威爾,相信他一定能修建出一艘可以飛上高空的大船,不是因為她的夢想寄托在空中,而是因為她只有八歲,還在做夢的年紀,她像相信童話一定會實現一樣信賴著自己的父親。”

“在她敲響房門時,威爾說不出一句重話,甚至都無法朝著門板砸過去一只玩具。他只能無可奈何地開門,蹲下身,忍耐所有的火氣詢問小女兒怎麽了。”

“而在這種時候,她一般會抱著懷裏的兔子,說爸爸,我能知道小鳥號怎麽樣了嗎?”

小鳥,這是她起的名字。

八歲的孩子,看不懂覆雜的圖紙,認為船是擁有了翅膀,才會被風帶上高空。

“妻子和兒子對他的船心灰意冷,唯獨女兒還會每天過來詢問船的近況,威爾很珍惜這個小小的夥伴,他每天都會向她匯報今天的進展。”

“用一種孩子能聽懂的詩意的語言。”

——今天它左邊的翅膀長出了一小點羽毛呢。

——兩片羽毛,不錯的進展!

——今天它有點不舒服,長不動了……

女兒懂事地點頭:“每天長一片羽毛,很辛苦的呀,今天就讓它好好睡一覺。爸爸也是。”

這恐怕是威爾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時候。

“但是爸爸。”她小心地開口,“今天晚上可以和媽媽一起睡嗎?陪著我們。”

威爾覺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了,“今天也許會忙到很晚……”

“可是……”

他看出女兒的欲言又止,“到底怎麽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因為長久的冷戰,妻子再也無法忍受,帶著兒子出走,永遠離開了他們的家。看見空蕩蕩的房間,被剪碎的相片,威爾沒有想象中的生氣,他反而來了一股倔勁——

看著吧!早晚我的船能飛上高空!

老爹搖頭:“可惜啊,他的理想最終也沒有出現,起航的那一天,船就擱淺在了海上。”

江月鹿:“那他的妻子和孩子呢?”

“他一直暗中關註著妻子的動向,在起航的前一晚邀請她前來觀看,大概也是出於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那一天,妻子應約來了。”

老爹可惜道:“她不該來的,不然也許能從可怕的慘劇中活下來。帶著孩子。”

“慘劇?”

“噢,我沒有說完嗎?威爾的船確實飛了起來。”

江月鹿無奈:“沒有。你沒有說這些。”

有其父必有其子,健忘的不止德雷克一個人。

“那一天,船還是升空了……”

那一天,鬼蜮出奇地平靜,沸騰的腐水歸於平息,一切風波靜止,所麽完美的天氣啊,似乎只為了迎接夢想之船的起航。

這只船如今有兩個名字了。

一個是女兒取的小鳥號,另一個是威爾想的銜尾船。為了讓船順利升天,他不得不改進了船身,如今它的外表看起來不像是船,倒像一個圓,像一個無窮盡的圓環,中間填滿了木板。

銜尾船……很適合的名字不是嗎?

他又一次看向了洋面,想要從任何一縷風中找到妻子的容顏,但是銜尾船實在太高大了,他和女兒站在甲板上,遠處的鯨魚都變成了小小的墨點。

“還是沒有來嗎……”他低聲道。

“怎麽了爸爸?”

“沒什麽。我是說,我們該起航了。”

就在船身不斷旋轉逐漸漂離海水的時候,他忽然從飛躍而來的鳥兒眼珠中看見了兩個比鯨魚還要小的墨點。就在他驚喜地回過頭,想要大聲呼喚妻子時,災難就在那一刻瞬間來臨了。

然而無比可笑的是,即使從半空墜落,傾註了心血的銜尾船還是毫發無損,可他們一家人卻從此長眠大海……

“我當時就在一旁看著。”

“我看著他們死去,遭遇重創,鬼蜮上的陰魂中瞬間就將殘魂啃食殆盡,看著船擱淺於海中,一年,五年,幾十年過去。終於又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出現。”

老爹道:“那位都主來了,他將這只夭折了一半的船再次送往天空。”

“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他帶來了鬼市,銜尾船因此繁榮,船上住滿了南來北往的鬼,但是逐漸地,大家不再因為新鮮感到快樂,他們逐漸發現,這裏並沒有真正的自由。”

江月鹿覺得,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問題所在。

“在上船之前,你們一定見過了【過運秤】和鬼面孔上的笑臉。”

“【過運秤】我們已經領教過了,除了他。”江月鹿看了眼童眠,“我們被衡量出的財富少得可憐。”

“至於【面孔上的笑臉】……你是說我們臉上的這個嗎?”

老爹忽然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們,“噢,可憐的孩子,你們還不清楚自己的情況。是時候讓你們看看了。你們身上的變化絕不只是一串數字的出現。”

他擡起小小的手指,幻化出來一面黃金鏡子,放在了三人面前,“看看你們現在的臉吧。”

童眠第一個湊上前去,他吃驚地摸著額角:“……哈?!之前打上去的明明就是一個笑臉啊?”

可是如今鏡子明晃晃折射出來的,卻是一張哭泣的面孔。

向下的嘴角,深刻的淚痕,看過一眼便會想起終身遺憾的事,那張面孔像被賦予了悲傷的魔力。

江月鹿思考道:“跟隨德雷克來到絕望地之後,我還確認過,當時臉上還是一個笑臉……是在數字出現時變了的嗎?”

也就是說,確認他們沒有用幸福付款的能力之後,對方就剝奪了他們臉上的笑容。

“盤點一下吧。”

“我們來到這裏,一個能準確測量人有多少幸福和多少痛苦的地方,一個買賣都將用幸福與痛苦交易的鬼市。但是上船之後,我們來到了登記中心,在那裏背負上了笑容的標記,而且進入鬼市之後,才知道只能拿幸福付款。”

“一般而言,鬼的痛苦都是大過於幸福的,於是我們在上船時聽到了第一個謊言,船上並不能交易痛苦,痛苦是被抹殺的存在,它變成了哭泣的標記,一個只能在絕望地出現的標記,如果你的臉上打上了這種記號,意味著你將要從幸福裏滾蛋了。”

“而之後,我們來到了鬼市,在這裏聽到了第二個謊言。天字號並不是一個榮譽,我們坐在那裏,像被強制性消費一樣被迫【購買】了一件我們根本付不起的東西,一件必須用幸福付款的東西。”

“可是在這條船上,幸福是一個硬通貨,一個珍惜品。它就像上古時期的貝殼,後來貿易市場的黃金。”

江月鹿說道:“在遍地都是‘黃金’的幸福裏,我們三個只是拿不出一丁點幸福的窮人。”

“理所應當的,我們變成了負債人,和絕望地裏其他鬼一樣,擁有了一串畢生都無法支付的數字。簡單來說,他們也是因為【沒有幸福值付款】背負上了債務,因此才會從幸福裏來到絕望地的。”

從德雷克的種種說法來看,這種推理似乎符合邏輯。

老爹點頭:“只有幸福的鬼,臉上才會有笑容停駐。而這些終日哭泣的鬼,只能擁有無盡的悲傷和痛苦。”

江月鹿似乎大概可以明白了,笑臉和哭臉代表著兩類人,前者擁有住在幸福裏的資格,後者只能存活於絕望地。

而現在的問題在於,有資格賦予【資格】的人是誰,來到這條船以後,幸福與痛苦,安樂痛楚的多少,笑臉與哭臉,債務數字……這些都是被【硬塞著賦予】他們的。

有一個人,他高高在上,俯視他們,審查他們,評閱著他們的幸福與苦楚。

“你的表情似乎在說,你在迷霧中找到了一條明路。”老爹讚賞地看著他。並鼓勵他大聲地說出來。

“也不是什麽明路,只是一些個人的小猜想罷了。”江月鹿頓了頓,“你們在反抗鬼王,反抗都主在這裏的統治,是因為你們拒絕承認——”

“這世上只能有用【幸福】衡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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