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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樹高女中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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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樹高女中33

江月鹿慢慢確定,有人想要他看到過去。

因為他又從長桌房間退出,來到了另一個地方。這次的地方,對他來說稍微沒那麽陌生了。

熟悉的圓形大廳和中間流淌著水的溝渠,這是十年之前的月壇。

他隱匿在暗處,這一次操控時間流動的人似乎沒想讓他現身,只留給他一方空地,手腳伸展困難,他在角落靜靜地呼吸,不多時,他聽到旁邊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剛在長桌上打過照面的年輕司祭快步沖了進來,他的眉心皺成一團,在他怒而註視的視線盡頭,站著一位熟悉的女士。

江月鹿訝然,胖夫人?

“你的姐姐還在外面沒回來,她才是真正的司祭,為什麽是由你去和協會的人溝通?要是沒有你的授意,他們今天敢在會議上說話嗎?”

胖夫人面對他的怒氣,毫不在意地笑道:“得了吧。說得你好像不知道這些事似的。當初我對你說出這個計劃的時候,你可沒有說起姐姐,我還以為我們就這一點達成了共識,你我都需要對她保密。”

年輕司祭氣結,“怎麽能讓她知道?她根本不會同意。”

胖夫人嘆氣道:“我知道啊。我對她說了不下百次,不用去雪村外面尋找什麽其他之道,解決雪村人早死癥結的方法就寫在月壇下方的第三卷禁術中。”

“樹之子民,享用無盡。”

“血液如河流悠遠,雙目如翠精明亮,骸骨如青松剛正。死而不僵,根脈永續……”

古詩歌般的吟唱聲響在大廳,胖夫人陷入了回憶,“看到這段話之後,我就知道雪村人有救了。他們不會再死於不知名的病痛,不會還未活到二十就早早死去。雪村今後會有許多人活到自然老去……”

司祭嘆氣道:“確實是很好的辦法,我們也試用過。”

“甚至於我體內現在躍動的心臟都是來自樹林深處的另外一族,一個更年輕、更有生機的……樹人。”

“但是雪村的人不比別的地方,他們沒有月力,不信仰神明,對我們這樣從小服侍在月壇的司祭嗤之以鼻,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說到底,也是因為月壇久久拿不出辦法,逐漸喪失了話語權。”

胖夫人道:“喲,你也知道是這個原因了?”

“要是姐姐聽我的,咱們早早按照禁術上的方法去做,我們月壇哪會成如今的劣勢?不過,好在還算不晚,你肯聽我的就行,左右姐姐現在不在月壇,她又最信任你,只要你點了頭,我就方便行事。”

司祭遲疑道:“我們的計劃……確定不告訴她?”

胖夫人打量他道:“怎麽?又害怕了?放心吧,出了事我來擔著,姐姐就算再生氣也不會怪你,比起我,她把你更當做自己人啊~”

“好吧。”司祭最終答應,“協會那邊不會出事吧?別辛苦一趟,又養虎為患,我看他們今天在長桌會議上侃侃而談的姿態,似乎是要取代你我呢。”

“不用在意這些口舌之爭。我們負責找來樹人,協會負責養活,但是到了最後,不還得回到我們月壇來執行禁術儀式?不靠神明的力量,人類自身無法實現血與骨的替換。你動過換取心臟的儀式,自然知道其中道理。”

胖夫人似乎是不願再就此事浪費時間,“行了。與其懷疑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早點去和倫理委員會的人見面。”

“倫理委員會?這又是從哪冒出來的組織?”

“一些同理心泛濫的家夥。”胖夫人掃了眼他緊鎖的眉頭,“別愁眉苦臉的,什麽樣的人都會有。有為了活下去不計代價的人,也有甘願早死也不想奪取另一條生命的人。”

司祭嘟囔:“但樹人又不算是生命。”

這是他們計劃執行的基礎——要將這些樹人視為非人的異類,看作是和牲畜一樣的東西,這樣揮刀下手才可無情。

“我知道啊,但他們不認為。”胖夫人揮了揮手,不以為然道:“他們見到了那群學校裏的孩子,說她們像雪村人的孩子一樣上課、吃飯,和正常人沒有區別。”

“盡管協會的人和他們拼命溝通,說最初見到的樹人孩子只是一群原始部落的野人,字不認得,也沒有多少情感與智慧,和人類的孩子還是有很大不同的……但是那群固執的家夥聽了更生氣了,說我們就是按照這些標準來區分人類與非人類嗎……太讓人頭疼。”

司祭沈默不語,其實這些問題他也想過。但是不可以深想下去,這會動搖他們計劃的根基。

跟他不同的是,她,司祭的妹妹,從來都是穩定且自信的,似乎計劃的盡頭有著她非常想見到的風景,為此可以掃清路上的一切阻礙。

胖夫人道:“總而言之,先用投票的辦法穩住了他們,但保險起見,你最好還是再去交涉一下。”

司祭:“那你?”

“我要回學校看看。”她頭也不回,施施然走了出去,“有一個我很感興趣的學生呢。”

大廳沈寂下來,虛影像水紋緩緩蕩開。江月鹿知道,又一個過去的畫面結束了。

下一個地方呢?

他擡起頭來,望著高處,似乎想要透過無聲的漣漪看見背後的提線人。

操縱這一切故事進展的鬼,想要讓他拆穿過去的真相,救出自己和所有的同伴嗎?

-

這一次,出現了學校的長廊。

拐彎角落,江月鹿看到胖夫人正在和一位老師對話。那老師嘆息道:“真可惜啊。那孩子很聰明,又漂亮,很早就被人預訂了,但是體檢出來的結果卻不太好,那家人有些擔心,就把她退掉了。”

“她如今遭到了打擊,正想盡辦法讓自己的身體好起來呢……”

江月鹿只覺諷刺。

自然而然用著“預訂”、“退貨”這樣的詞,是已經將他們看成商品了嗎?

江月鹿仿佛看到學校是一大片畜牧場,裏面圈養的學生就是對自己處境一無所知的牲畜,餵養人每天為提供三餐和避風雨的房屋,牲畜對此感激涕零,還想著要報答她們,實現理想,做出貢獻。

甚至在她們平靜交流著這些時,樓上還傳來了《我的理想》的作文朗誦聲。

“她的身體果真好起來了?”

“是的。雖然很緩慢,但體檢結果確實在轉好,連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所以才來稟告您了。”

胖夫人聽了之後,沈吟了一會,“帶我去見見她吧。”

“好的。”

江月鹿註意到,胖夫人的唇角出現了一抹奇異的笑容。就像是,她十分期待接下來的會面。如果紀紅茶只是一個身體不好被退掉的商品,她又何必這麽在意呢?

他覺得其中一定有玄機。

二人很快來到了教室,裏面非常安靜。那老師解釋道:“現在是自習時間,要將她叫出來嗎?”

“不用。你去吧,我隨便看看。”

“……好吧。”那位老師將信將疑地離開了。

江月鹿順著胖夫人的視線看去,紀紅茶的氣色果然比前兩天好了許多,她依然昂頭挺胸坐著,不時有學生轉過頭來小聲問題,她都高興地一一作答。看得出來,她十分享受“被人敬佩的強者”位置。

前兩天,協會選擇了她作為禁術示例的第一人員。這話傳回學校,當然不會提到禁術和交換生命。而是委婉地告訴紀紅茶,“你在本年級中是第一個被選中的孩子,接下來先去體檢,然後就要奉獻出你自己,這是為了一個家庭的幸福……”

第一個、選中、幸福……

這些詞正中她紅心。紀紅茶幾乎心花怒放。

她還不清楚這句話中的“奉獻”意味了什麽,而那個“家庭”又要從她手上奪走什麽。她只知道自己被選擇了。

然而很快,體檢報告將她打回泥沼,之前飛得有多高,現在摔得就有多慘。盡管身旁每一個人都在安慰她,可她仍然覺得那些視線帶著譏笑和奚落,非常刺眼。

——就像她的父母曾經丟棄了她,她又一次被丟棄了!

“落選是因為身體太差了……”紀紅茶望著體檢表萬念俱灰地想,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改變這一切呢?

身後傳來秦雪的安慰,“好啦,你什麽都是第一名,連身體素質也要搶嗎?體檢沒什麽大不了的。”

紀紅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秦雪的身體素質反而比她還要好,明明看起來像個笨蛋!

“那個。”秦雪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你成績優秀,我也有一門算是優秀,那我們能不能……”

“沒有,沒有!”紀紅茶被他的話語刺傷了,大吼大叫地跑回了宿舍。

悶著頭一個人大哭了一會,她起身看了看四處,沒見到人。如果被人發現她因為落選不高興還哭了,那比羞辱她還要嚴重。

她想了想,從櫃子裏找出了一個密閉的匣子。

上面落了一層灰塵,像是很多年沒有打開過。這只匣子是她意外在學校外找到的東西,上面刻畫著的扭曲樹藤讓她有莫名的親切感,於是不顧規定,隱瞞了老師,將它帶了回來。

可是她的勇敢也僅此為止,匣子上寫了【請勿打開】的字樣,她果真聽話得沒有打開來看過,一放就是多年。

就在剛才,她忽然靈魂出竅般想起了它。那種感覺就像哭到失去意識的時候,外界有一根精準的線扯住了她的腦子,扭動著她去看向櫃子,等到意識再度清醒過來,雙手已經覆蓋在上面。

她有預感,她的困頓,一定可以被【匣子裏的東西】拯救。

下定決心之後,她打開了……

幾天前的選擇果然帶來了轉變,紀紅茶一邊轉筆一邊感受著從未有過的身體,自從她打開了匣子,依照吩咐行事之後,她的身體就恢覆了過來,像是從一株快要死去的幼苗變得生機勃勃。

這時候,她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紀紅茶。”

她擡起頭來,看見了胖夫人,她的臉對她來說有些陌生,遲疑地站了起來,看著她朝自己揮手,“出來一下吧。”

走了一段路後。

胖夫人微微笑道:“你果然聽到了樹神的聲音呀。”

紀紅茶的臉猛地蒼白了,“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她的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她知道了,她知道匣子裏的東西是什麽,而且她知道自己打開看過了。

她違反了學校的規定,她要被趕出去了!

紀紅茶恐懼被丟棄的一切,她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胖夫人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讓抖動幅度變得更大。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你為什麽會害怕呢?被樹神選擇,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是擔心我會告發,放心吧,我沒那麽無聊。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可是比他們關心的壽命長久更有趣呢。”

她聽不懂後面的話,但是“不會告發”四個字就像是免死金牌,把她從恐懼的沼澤裏撈了出來。

紀紅茶回想她剛才的話,“樹神……選擇了我?”

胖夫人驚訝道:“噢,看起來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我只是打開了匣子……”

那天她打開匣子之後,看到裏面有一塊木頭,從邊緣的年輪來看,那似乎出自一棵非常巨大的古樹,脫離了身體之後,它的碎塊都還帶有蒼老悠久的氣息。她情不自禁地親近了它,撫摸了它,答應它,會一生一世侍奉它……

“它說可以實現我的所有願望。”紀紅茶猶豫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在她不由自主地答應下來後,她的體內似乎就有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她能感覺得出來,那力量不屬於自己,但又為她掌控。

胖夫人笑了起來,“哎呀,你的月力似乎被喚醒了呢,而且還跟最古老的樹建立了聯結,那就是你自己的生命樹呀。”

“生命樹……”紀紅茶喃喃念著。

她還不知道,這是她們本族的歷史,但因為眼前的人——所在的部族掠走了他們,所以他們的部族被終結了,連歷史都要由人轉述。

紀紅茶小心問道:“那我……可以繼續嗎?”

這些天她似乎發現,越是虔誠祈禱,匣中的樹木就越能回應她,給予她更多的力量。雖然一開始,要的只是一具完好的身體,但是充沛豐盈的力量在體內流動起來的感覺非常不錯,以前需要走下樓,而她現在可以越過所有人飛翔。

飛到高空,本來就是她的心願。她要飛離這裏,飛離人群,飛得越遠越好。

胖夫人笑意盈盈,“當然可以啊,越多越好。”

紀紅茶松了口氣。

太過放松的她並沒有意識到,力量多到什麽程度才算“好”呢,也許在沒有標準的時候,只有讓前面這個人滿意才可以算作“好”。胖夫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好勝心和逞強欲,知道她會因為貪心神明的力量朝另一個方向不可受控地奔去。

她什麽都不知道。

從小被關在象牙塔的她和在外面左右逢源的女人比起來,閱讀人心的能力弱得像是一只沒有見識的牲畜,也沒有錯,她們從小就被當成牲畜餵養不是嗎?

看著放松下來的紀紅茶走遠,江月鹿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畫面又一次輪轉了……

-

這一次,變成了教室。

是晚上,但教室卻沒有開燈,學生們無聲地站滿,每個人的表情都是無法形容的沈痛、憤怒,其中一個低聲咆哮起來,“他們在騙我們!”

“小鐘——上一次被帶走的人,他們說為他找好了家庭,其實是騙人的!外面沒有人等著我們,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我們畢業……”

眼淚湧了出來,模糊的視線裏是老師們照顧他們的樣子、和他們玩游戲的樣子……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森林,這些老師對於他們的意義,就好像是父母一般。

而現在,他們卻被自己的父母欺騙了。

“小鐘那麽信任老師,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什麽地方……你們有見過他後來的樣子嗎?”有人撇過頭去,眼淚一滴滴落在了肩膀上,哽咽的聲音仍在繼續,“他枯萎了……內臟被割掉,牙齒被拔走,血液也流幹了……就算如此,那些人還在排隊等著他重新長出內臟、牙齒和鮮血。”

“可是……”秦雪喃喃地看著他的手,血管和人一樣的顏色,“我們為什麽不會死呢?正常人枯萎以後,不是會死掉嗎?”

“但我們還能活著,就像……樹一樣。我們難道真的不是人類?”

“紅茶,你覺得呢?”

在秦雪這邊,遇事不決,請教紀紅茶是鐵律。可是後者卻神情恍惚,被人搖晃了兩下才回過神,“噢……樹嗎?”

“你最近怎麽了?好像魂不守舍的。”

紀紅茶微微笑:“我很好,我好到不能再好了。”

但是誰都能看出她狀態不對,仿佛沈浸在自己世界之中,迷醉又狂亂地呼吸著。秦雪甚至有了一個離奇的想法——紀紅茶此刻看到的世界,和他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

紀紅茶伸出手來,就像在隔空仰望著什麽巨大之物,雙眼迷離地嘆息道:“我們原本是樹神的子女啊,生下來就有一棵長久相伴的生命樹。不用吃飯喝水也能活著,區區取走血液和骨頭又能如何,只要生命樹常在,我們就能永生不死。”

這番驚人言論震懾住了所有人,好久之後,秦雪才說出話,“紅茶……你還好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啊?”

紀紅茶像是夢魘住了,轉了個身,面對著秦雪,卻沒有看他的臉,在和他說話,卻又好像不是。她面孔上的狂熱與癡迷散發著詭異的香味,讓秦雪屏住呼吸,不敢眨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們的故鄉在哪裏嗎?”

“就在月河的對岸啊,那片迷人的森林深處,有著不老不死的不枯之泉,那是我們的自由天地——可惡的雪村人,他們將我們從故鄉連根拔起,帶到籠子裏圈養起來!”

“這是對樹神的不敬!”

秦雪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他像在用靈魂發問,“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紀紅茶平靜道:“因為他們活不長,而我們永生不死。他們竊取我們的身體,其實是在竊取我們的命運。”

“怎麽會……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紀紅茶:“現在你知道了,還要留在這裏嗎?”

秦雪有些猶豫,不光是他,身後的學生也是。他們剛才還在憤怒地咆哮,現在卻一言不發。因為喊兩聲發洩很簡單,可是要從這裏逃出去卻很難,再加上學校植入了多年的【不可違反校規】的觀念,很難因為一番話就消除幹凈。

紀紅茶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那麽明天,就是你,還有你……”她一連說了十來個名字,“這是下一周將要被家庭領養的名單,我敢說絕對是真的。你們馬上就要緊隨小鐘的命運,被人一點點割掉葉子和枝幹,在不見天日的籠子裏等著枯萎了。”

“別說了!”

“……走吧!我們一起走吧!”

一層浪越過一層浪,很快整個教室的人都堅定了信念——一起逃。

從這個高中,一起逃出去!

……

這一次似乎是從空中降落,江月鹿穩穩踩在了雪上。很快,他發現腳下的雪層正在震動,好像有數千人正在這片黑暗的森林中奔跑。太多太多人匆忙的腳步聲,在地上帶動起飄揚的飛雪,就像是低空翻卷的雪天鋪在地表。

他看到隊伍的末端,紀紅茶正艱難地跋涉著。

她和旁人的步伐比起來實在過於緩慢,很快就落在了最後。那些追逐來的老師,很快就要趕上來了。

秦雪急道:“紅茶,快一點,快一點啊!”

“你之前不是都好起來了嗎?下樓健步如飛啊!”秦雪看著她氣喘籲籲地攀爬著,急得跳腳,“怎麽看起來比之前還要……”

“別說話。”紀紅茶虛弱道:“你說話我就生氣,一生氣我就沒力氣了。”

事實上,她的手已經抓不住拐杖了。

神明的力量果然沒有那麽容易獲取……她內心苦笑。健步如飛嗎,那樣的日子還沒過多久,她就又虛弱了下來。與之相對的,是她以為不夠虔誠惹得神明發怒,收回了自己饋贈的禮物,於是更加賣力地去祈禱,甚至還許了一些近似於賭咒般的發誓……

最開始是奉獻出自己的雙手、雙腳、舌頭……慢慢地,變得更多,她將自己的壽命都給了樹神。可這遠遠不夠,但她已經沒什麽可以拿來去賭,如果還有下一次,就是她的靈魂了……

她怔怔地出神,忽然有人蹲在了她面前,“上來!”

“幹什麽?”

“上來。我背你跑。”秦雪道:“這樣會快一點。”

紀紅茶哦了一聲,爬上了他的後背。意外地發現,她童年的玩伴如今已有了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成熟肩背,她認真地計算著,如今打過他的勝率還剩多少。算了一小會,她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從前打架在讓著我嗎?”

秦雪呃了一聲,正要說話,紀紅茶就打斷了他,“好了,你閉嘴吧,我知道了。”她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差,人也懶懶地趴在了他背上。從這個視角看去,能看到被遮蔽在樹蔭之外的發白天空,還有一小塊發紅的耳朵。

“我們的故鄉會是什麽樣呢?”

“你覺得會是什麽樣?”

“我覺得……”紀紅茶沈思起來,“應該沒有那麽多樹吧,能看到天空。應該有一半晴天一半雨天。應該有一棵非常巨大的古樹。應該會很好……”

秦雪感覺有熱熱的液體滑落在他脖頸間,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問她是不是哭了,他那時候想的事很簡單,就是希望這條路可以沒有盡頭,他的步伐可以再慢一點。

他猶豫地開口,“紀紅茶,等我們回到了故鄉,你願意……”

話未說完,後方忽然傳來了一聲尖叫,他們都聽見了。悚然地站了一會,秦雪加快了步伐,在雪地上沈默地狂奔起來。但是後方的人比他們更快,一只只閃電般的光突襲到了他們身後,像是雷點窮追不舍。

“不要跑了!你們回頭看啊!”

秦雪和紀紅茶下意識地回過頭,在一片冷光中看到了扭曲抽長的人影,親近的老師忽然變成了怪物,他們的手裏拎著一顆……一顆……

他們都認得,這是剛才落在後方,發出尖叫的同伴。可她已經叫不出來了,舌頭被拔掉之後,嘴巴滿是鮮血,張大口在對他們說著……

“救救、救救我……”

秦雪從未見過這種畫面,他麻木地將視線移開,依靠本能往前跑了兩步,忽然被石頭絆住,摔了一跤,背上的人也跌了出去。

他摔向了遠處,爬起來就要去找她,“紀——”

他張不開口。恐懼像是最強力的膠水黏住了他的嘴巴。

“放開……放開我!”紀紅茶被他們拎了起來,虛弱無力地掙紮著,“放開我,秦雪!秦雪!快來救我啊!!!”

快去救她啊!他也這麽喊著。

可是動不了。他的腳被釘在了地上。無意識地流著眼淚,好像已經清晰預見到了接下來的永別和分離,也預見到了他的無能和懦弱。一束光打到了紀紅茶難以置信的臉上,她望著自己轉身離去。

頭也不回地離去。

……

“看完了嗎?”鬼魅的聲音響了起來,“希望我的過去沒有讓你覺得乏味呢。”

“這之後的故事就沒有太多意思了。”

“我成了厲鬼,怨念難消,又恰好還有點本事,所以就讓兩批人換了個個。我把雪村的人全殺了,只剩下一群孩子,也養在了籠子裏,隔三差五送來森林。很眼熟吧,是模仿了他們那一套呢。”

紀紅茶說道:“但是我呢,又不想我的同族也過得快活,畢竟他們那一晚全都棄我而去了。”

江月鹿明白了,“所以那些不死的樹人顱,其實是你的傑作。”

紀紅茶咧開白牙,“一點小小的懲罰。”

“故事看完了,能答題了嗎?別忘了我們最開始的約定。江月鹿,你能解開當年的死局嗎?救下秦雪,救下他們,包括我?”

江月鹿幹脆:“我不能。”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外,而且不是很讓紀紅茶滿意,她剛要不快地說話,就看到江月鹿從地上拿起了刀來。驚訝道:“你想對我動手?”

“我沒有想要對你動手。我只是想試一試我在這裏的參與度。”江月鹿試著在他手上劃了一刀,很快滲出了血來,“原來如此,和我進了考場一樣。這裏類似於你一個人的考場。就像熨鬥鎮裏,於熊死了就是真死了,我在這裏也會受傷,嚴重了也會死。”

紀紅茶皺眉:“你啰啰嗦嗦到底要說什麽啊?”

“你其實不想覆仇,對麽?”

“哈?什麽啊?”

“一開始,你就以付夢如的身份活躍在我們身邊,謝小雅她們擁抱你的時候,你是否感受到了人的體溫呢?”

“一直都沒有動手的你,是為什麽突然開始翻臉自爆?”

“讓我想想,是因為廢墟中出現了真的付夢如。正主出來了,你這個假的自然瞞不下去。我相信以你的實力,想要瞞天過海很容易,如果不是你自願暴露,那為什麽那個當下,真的付夢如恰好會出現呢?”

江月鹿問道:“在這裏,除了你,還有另一個從過去就在的角色。胖夫人,於老師,她也有參與進來,對嗎?”

紀紅茶鮮少沈默,她沒有否認,“這是我和她的事,你用不著插嘴。”

“那我不說她。說說你吧。”

“你不想覆仇,但也不無辜。站在看戲的立場,不知不覺跟謝小雅她們培養出了一點革命友誼,其實我不太想說這個詞的,用友誼來形容你和她們的關系,實在有點對她們不起。”

“那你可以不說。”紀紅茶冷冰冰道。

“不想覆仇,那你的怨恨來自何處呢?你最恨的人是雪村人嗎?是於老師?司祭?似乎都不是。”

“你的心魔不是死去的仇恨,而是被拋棄的仇恨。你無法原諒丟下你離開的朋友,這或許才是你死後怨念難消的理由。”

紀紅茶反唇相譏:“所以呢,救世主,你知道了這一切,又打算怎麽做?”

“如果那天晚上有個人沒拋下你呢?”

紀紅茶:“……”

江月鹿環視一周。在他們對話的時候,過去仍在上演,這是無比逼真的過去,他必須在此做出選擇。一個能引發蝴蝶效應,煽動起巨大風暴的小小選擇。

他下定了決心。

“我現在是你們班的老師,紀紅茶。”

“是的。你是。”

“我也是追殺你們的人。”他指著雪地上的扭曲長影,“我是他們中的一員。”

“是的。你確實是。”

“那麽,我要換一下方向。”

“什麽方向?”

“從對立的,換成站在同一邊。”

紀紅茶詫異道:“你什麽意思,你要來救一個鬼嗎?我可殺了不少人,還殺了你的隊友呢。”

“你殺了多少人和我有什麽關系?我要答題。我要通關。我要從這裏出去。”我從很早就說好了,我要從閻王手裏,找回三個人。

道德廉恥全都無所謂,為了達成目的,卑劣下賤都沒關系,他會付出代價,在所不惜。

江月鹿如此說著,也做出了相應的動作,他慢慢走到了那些影子身邊,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砍斷了,“要保住我的學生,就是讓他們逃走,回到家鄉。為此,需要先殺掉他們。”

紀紅茶愕然了。

“然後,我要背起你。”

她看著過去的自己被人再次背起,看著他在雪地上狂奔起來,而後方還有更多人追來,他們似乎不清楚為什麽中間出了一個叛徒,但是很快都拎刀朝他砍去,紀紅茶叫了起來,“你瘋了!這絕對會死!”

“我知道。”江月鹿忍住痛意,心裏想到,這比上次的粉身碎骨可輕多了,“如果死才能救出所有人,那就只有死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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