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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樹高女中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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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樹高女中20

棺材裏是空的。

還有些如衣物證件之類的物品,大都泛黃殘舊,女孩當年帶的日光圈倒是不惹塵埃,還和夏翼脖子上帶的一般嶄新。

但是沒有屍骨。骨灰、骨渣一概沒有。

作為存放屍骨的棺材,唯獨少了人骨,這實在很怪。而且一想到這具棺木現如今是空的,就不由得聯想到小春,她在女高這座“棺木”中憑空不見,她的作業,她的衣物,她的寢室,也被抹清掃空。

眼前的人骨不也算是憑空消失了嗎?來到女高之後,他都快對消失有PTSD了。

“是我運氣太差挖錯了嗎?”江月鹿自言自語著走回墓地,碑石上刻著女孩的名字,還有她死去的年月日,不管怎麽看,這都是一座有主之墳,但墳中的主人卻消失了。

望著旁邊一溜的墳頭,他心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具是搞錯,十具棺材總能說明點什麽,將剩下的墳全刨開看看。

想法很好,實施起來卻很吃力。

挖到第二個坑,江月鹿已經滿頭大汗,他不會借鬼使力,唯一的法器只能用來辨鬼,用的都是自己真金白銀的力氣。這具身材是很火辣風情,但根本幹不了粗活,想到最起碼還有六個坑等著自己,江月鹿就有些絕望。

將汗濕的劉海捋到了腦後,他摩拳擦掌,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另一邊。夏翼坐在樹上望風。

江月鹿定下開棺計劃之後,還沒等他開口說要我幫你嗎,就轉過頭來,微笑著給了他一個任務:“也不知道喪葬老人會不會過來,拜托你幫我在周圍看一下?”

望風嘛。簡單得很。

只要坐著就行了。

剛才江月鹿終於停了下來,他的手指微微一僵,還以為他是要向自己求助,可還沒等他端出架勢來,江月鹿又埋頭繼續了。

心不在焉地撥轉著紙娃娃的腦袋,夏翼心想,難道我在他心裏,是個連鐵鏟都拿不動的廢物嗎?

要是江月鹿能聽到他的心聲,一定會嗚呼喊起冤枉。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你的我的誰的他的,分得再清楚不過,附加題是他的任務,開棺這個繁瑣費力的過程自然也要他來負責。不過,要認為他是寧死都不占便宜的那種好心人,那也錯了。

一方面是他評估衡量一番,認為望風才是最需要著重註意的,畢竟挖不動了可以叫停,但他要是被喪葬人舉報了,那這回考試鐵定血虧。另一方面……照顧年紀小的人,是他打小就有的習慣。夏翼再強大,面貌年齡都和他的弟弟相仿,壓榨他幹粗活重活,會讓他很有負罪感。

不過,他不來就山,山卻來就(杠)他了。

正要將第三口棺材拖出來,一只手卻扶住棺木,攔下了自己。江月鹿疑惑:“你過來幹什麽?”

夏翼沒好氣,“望風很無聊,你自己去。”

天底下竟然會有人放著清閑的事不做,來搶這吃苦受累的活。江月鹿真是開了眼了,試探道:“那我真去了?”

夏翼用後腦勺回答:趕緊去,別煩我。

“算了算了,我還是來幫你吧。”

夏翼哼了聲,“你那挖法,等到死人從地裏活了都沒個完。還是看我的罷。”他似乎有心展示,紅眸冷動,青色飛濺之火從腳下鋪開。

陰間鬼火,和墓地格外相配,青火很快游走進荒蕪的草叢,趕出了各路野鬼,它們呼天搶地地將棺材拖了出來。

前一秒還在呼呼大睡的野鬼們雙手合掌,雙目含淚:“老天爺,您是聽到了我的心聲嗎?我才做夢夢到了鬼都,您就讓鬼都的青火降臨到這裏……”

它們怒不可遏,“我們這小破地方有了您真是福澤深厚——以後肯定能死不少人啊!”

江月鹿:那倒是不必了吧!

“看啊,我的兒,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青火,我們家要是能出一只青鬼那可真是祖墳裏冒青煙啦……”

鬼爺爺大力拍著孫子的肩,孫子滿眼寫著崇拜,似乎在看見夏翼之後就有了他的鬼生目標——“等我長大成鬼,一定要成為您這樣的強者。”

江月鹿:“……”這是什麽陰間世界。

夏翼沒見過這麽多鬼,從前在鬼都百鬼不敢近身,也只有這些不清楚他底細的孤魂野鬼會親近他。被吵得煩了,擺手連說三個滾字,鬼爺爺拉著還想走關系認個哥的孫子趕緊土遁,周圍再次清靜下來,墓地中間多出了幾十口棺材,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算。

江月鹿笑著說:“還是你厲害,幾秒鐘做了我一晚上都做不到的事。”

夏翼心想那是自然,被誇以後,氣也順了,臉上也有了笑,和江月鹿貼近了點,一起去查看棺材。這群孤魂野鬼非常貼心,把棺蓋也幫忙開了,裏面的景象一覽無餘,江月鹿一連查看十具。

“沒有。”

“這裏也沒有。”

“還是沒有。”

江月鹿轉過身,“全是空的。”

夏翼:“……噢。”

他有些心不在焉,暗瞟江月鹿好幾次。

大概剛才幹活的時候出了不少汗,江月鹿把外套脫了,只留下緊貼身材的白色襯衫。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臂修長白皙,卻又帶著力道。他不自覺想起江月鹿一開始的自白,說女子只是他的虛假身份,他的真身是個男人。

不同於手腳腰腹這些一眼就能看出性別的地方,手臂能讓他猜測江月鹿的原身是什麽樣——他原本的手臂應該也是這樣吧。修長白皙,卻又有力。

模糊想起了一些片段,是他……江月鹿……後面還有一幅懸掛起來的女子畫像……

“你想什麽呢?”夏翼聽江月鹿喊了他好幾次,猛然回神,“沒什麽……”

江月鹿一心一意撲在附加題上,專心致志地搞著事業,一點也沒發現身邊人的旖旎心思。

“每口棺材都一個樣,衣服證件全在,日石圈也在。”江月鹿心道,看來是老天讓他來看日石圈,其他線索一個也不舍得給,於是觀察起棺材底部的白色圈環。說是白色,但其實更接近水泥白,帶著一點暗灰色。

“嗯?”他疑惑湊近,伸手摸了摸,“這個質地……”

夏翼:“怎麽?”

江月鹿遲疑:“很像……骨頭。”

“你記不記得……樹人顱說過上一個因月力失控死去的女孩,她的朋友來過一次喪葬場,目睹死去的夥伴被吊入焚燒的鐵盒,過後卻看不見骨灰和骨頭渣。”

夏翼嗯了聲,“記得。”

江月鹿想得入神,“後來……她回到寢室,躺在床上,無知無覺地念叨裏面有東西……東西,什麽東西?她後面又接著看窗外,說她來找我們了。”

夏翼:“然後窗外就浮起了一個被掏空的頭顱。”

“如果不是頭蓋骨呢?”

江月鹿與他對視,快速說出自己的想法,“有一種東西,也很像被掏空的頭蓋骨。薄薄一圈,灰白色的……”他的視線落在了夏翼的脖間。

如果圓環飄蕩在空中,會不會很像一個浮空、掏空的人頭呢?

“那個女孩看到的,應該是死去夥伴的日石圈。”

也許是喪葬場出了什麽差錯,總之那條日石圈沒有安安分分躺在墓地裏,而是跑到了主人從前住過的寢室。

“我們如今看到的,也是死去女孩們所帶的日石圈。”他望著鋪在月光之下的棺木,覺得它們正在無聲訴說著一個故事,“日石圈,人的骨頭,也帶有活性,可以遏制月力……啊,一團亂麻。”

扶住額頭,瞥向空空的棺材,“她們會不會沒死?”

“死去,燒毀,埋葬,都是假象。”

“她們的消失和小春有著共同之處……對了,她們也是消失不見的少女。”江月鹿想起了附加考題。

夏翼卻提起另一件事,“我昨天晚上去月河西南地,沒有找到他們說的不枯之泉,也沒有他們說的神石。”

黃色的大地,白色的聖潔,雪林深處的不枯之泉裏,有著集大地聖潔於一身的神石,我們用它制成了項圈,給每一個學生帶上……胖夫人當時是這麽對他說的。

江月鹿知道,如果那裏什麽都沒有,夏翼也不會挑現在特意說出來。他一定在那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裏有一個……”夏翼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麽去形容,“一個活著的墓地。”

-

小春無聲流著眼淚。

她待在這個封閉又寒冷的洞穴已經有一整天了,雙手被人捆住,雙眼被人蒙住,連嘴巴也被塞了棉團,她現在就像個被獻祭了的羔羊,除了等死,什麽都不能做。

祝鈴和梨花……

她們會記得自己嗎?

應該已經忘了吧,就像她們忘記了麥冬,也會很快忘記自己。想到麥冬,她的心平靜了下來,她那有著冬日名字的友人一直能給她安定的力量。

為了尋找麥冬遭受懲罰,被關到這裏來獻祭……她也完全不後悔。

平靜下來後,她開始在地上摸索,很快就摸到了墻壁的位置,看來這是個很小的房間,將耳朵貼在墻上,她聽到了風聲,心中開始計算打破墻壁的可能性。

“嗯?這面墻……”

半張臉都貼在上面,她猛然察覺出墻的質地有些奇怪,不是磚石,像是粗糙的砂紙,表面凹凸不平,湊近一聞,還有些草木和鮮血的氣味……

鮮血……

她迅速轉身,瘋狂在地上爬了起來,“啊啊啊!”

有怪物抓住了她的小腿——她絕望地想。冰涼的、粘稠的怪物!它在一個封閉狹窄的小屋裏藏匿了多久呢,為什麽她沒找到它?!難道在她茫然摸索的時候,怪物一直在用奸詐、嘲笑的眼神在高處看著嗎!

唇邊溢出泣音,“救我……來人……救救我……”

上天就像聽到了她的求助,墻外傳來了一聲悅耳動聽的天籟,“小春?是你嗎?”

她又驚又喜,“鹿月老師——是鹿月老師嗎?!快救救我,怪物,這裏有一只怪物!!!”

“我看到了,這個怪物很讓人頭疼啊……”

奇怪,怪物不是在她腳邊嗎?這個房間又是封閉的,她也沒有摸到窗戶之類的東西……鹿月老師是怎麽看到的呢?難道是她夠不到的天花板?是了,鹿月老師一定飛在天上,看見了被怪物抓住的她!

“老師……快幫——呃啊!”

怪物似乎被聒噪的聲音激怒了,忽然將她卷向空中,小春只感覺身體騰空而起,氣流從面頰兩側穿過,也帶走了蒙住她雙眼的布帶,睜開眼後,她終於看見了那只困住她的怪物。

那也是困住她的“密室”。

密室,怪物,是一體的。它們是同一個東西。

被卷在高空停滯住的少女,呆楞地望著這棵瘦長的高樹,它的腹中剛好能塞下一個自己,粗糙墻壁是它的樹皮,卷住小腿的是靈活的藤條,草木和鮮血的混雜來源於它樹身上灑滿的骨頭和血漿。

她曾經在畫報上看見過一種叫做植物園的游玩地,裏面的每一棵樹都會掛上介紹的導示牌。抓住自己的這棵樹下,也有一塊“牌子”,要湊近去看,才會發現那是一塊墓碑。

這棵有著墓碑的樹。它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從出生時就伴隨著她,父母這麽喊她,老師這麽喊她,祝鈴和梨花她們——所有人都會喊她這個名字。

這棵樹,它叫做: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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