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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紙人城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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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紙人城26

對面的人緩緩擡起頭來,嘴中不停呼喚著。

“娉婷……娉婷……”

她的臉暴露在慘白的月光下,一直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

“她”從收好的櫃子裏拿起水杯,為自己倒了盞茶喝了。“她”從門後拿起掃把,又將白天掃過一遍的地再掃一遍。“她”拿出疊好的外衫,再一次放在了床頭。

如果徐娉婷明天醒來,一定又會看到變了位置的茶杯、掃把、外衣。但她不會想起做了這些事的人就是自己。

因為現在“她”不是徐娉婷。

門吱嘎一聲響了。深夜的來客是白天才來過的秦雪。

他見到醒來的“徐娉婷”沒有驚訝,卻在聽到她說話時微微一楞,露出喜悅的神情。江月鹿站在一旁,盯看著他的臉,和白天的秦雪相比,這個人的氣質有了些變化。

“娉婷、娉婷……”

秦雪端詳著雙目呆滯、肢體僵硬的“徐婆婆”,就像在看一件剛剛完成的器物,點頭稱讚:“比張虎家的完成度高,這個都會說話了啊。”

他觀察別人的時候,江月鹿也在觀察他。他很快知道秦雪哪裏變了。

自信。他現在十分自信。

低聲為人講述“共生法”的秦雪,和站在屍堆裏承諾鎮民會覆活死者的秦雪,全都垂著頭,低著聲說話,萎靡不振,沒有任何積極感。但現在這個秦雪,扭著下巴觀察人,笑著說話,尾音上揚,還有股得意洋洋的勁兒。

“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爭氣,我哪需要花這麽大力氣?七七四十九天,七七四十九天啊,我等了太久啦!”

“明天你們就可以從這具身體脫胎換骨。”

“滿足我這個小小的願望吧,這件事非你們不可。”

“事成之後你們還可以在一起長相廝守呀,只不過那一刻,恐怕要在十多年以後了。”

秦雪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緩緩撫摸徐娉婷的臉龐,這樣的動作被他做出了奇異的媚態,放在一張白凈的青年臉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

“明天見~”他擺了擺手,身影隱入黑夜。

“徐娉婷”在原地站了一會,才回去睡下了。

她只會念自己的名字,還念得不是很流暢。女媧剛造出來的人,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先有了肉身,再從咿呀說話學起,後來才漸漸有了靈識?

江月鹿忽然想起醉仙樓的那幾張畫。

從白骨骷髏再到脫胎換骨,一個個“人”起死回生。但這世上真能讓死人無所謂地覆活嗎?早知道死了還能活,那我何必又恐懼死亡呢?人如果喪失了對生命的敬畏心,那世界才會亂套。

所以秦雪騙了徐娉婷等人,是要拿他們的身體當心甘情願的“生基墳”,日日夜夜提供營養,七七四十九天一到,他就將這些死魂剝離出來……

可有人對此毫無所覺。

一縷薄光射入窗內,他聽到身後傳來一些細碎聲響,好像是徐娉婷穿衣下地了。茶杯、外衣、掃把還擺放在她不熟悉的位置,“惡鬼”又在夜裏來過。

一聲尖叫刺穿了晝與夜的邊界線。

烈日從地平線拔地而起。

天很快就要亮了。

-【第四個提示】

這一次出現在提示裏的人,是朱大人。

前幾個提示裏,江月鹿也看到過他,但都站在比較邊緣的位置。城鎮出了大事,按理說該由父母官出面承擔責任,但朱修遠膽小怕事,來襲那一晚裝成屍體倒在地上,才躲過一劫。

秦雪那番“讓死人覆活”的說辭,他也聽到了。可他的妻子並非在屠殺裏死去,再說他也不不願意讓她活過來。

不過,秦雪說之後那些人都會對他言聽計從,這倒讓他很感興趣。

如今鎮民們因為半夜出沒的惡鬼驚懼非常,他作為第二知情人,對來龍去脈了如指掌。屠殺夜之後,秦雪巫師果然如他所說叫回了大部分死人的魂魄,但那些魂魄大都破碎不堪,而且人鬼殊途,人是肯定活不了了,但還能維持成鬼態在陰暗的城裏繼續活著。

當秦雪巫師告訴自己這件事時,他幾乎嚇得半死。

“所以你是騙他們的?”

鎮民們已經為死而覆生而癲狂,如果被他們知道秦巫師是騙他們的……肯定會沖進來撕了他吧?而且他為什麽要單獨告訴自己……是想臨死拉人下水嗎?

秦巫師不屑道:“好了,你也太膽小。我說了他們不能活過來嗎?不光魂魄修補需要時間,我不得再給他們另造一個身體?”

朱大人聽出來了,“所以要時間?”

秦巫師有點讚賞,“你還算聰明。不錯。我需要十年或者更久的時間,當然了,我不會一直待在這裏,所以要找一個幫手,替我看管這些人,不要搞出亂子。”

“……就是我?”

“只有你還是不夠的。”秦雪得意地拍拍手掌,“我還替你另找了一位幫手,出來吧,見一見故人。”

從珠簾背後走出一個風姿綽約的婦人,她梳著高高的發髻。

看到她的臉,朱大人叫道:“寧寧!怎麽會,你不是已經死了很久嗎……”

朱夫人望著他笑彎了眼睛,美目風情萬種,說了聲好久不見就再次回到了秦雪身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主人”。朱大人楞楞看著她眼中的憧憬與狂熱。如今都給了另一個男人。

“你們也算老相識了,我就不再多做介紹。”秦雪話鋒一轉,“總而言之,不能讓他們知道死人的魂魄已經回來,並且就在他們身邊。”

朱大人問道:“為什麽不讓他們知道呢?就算是死魂,那些人也會對您非常感激……”

為什麽不讓他們知道呢?

知道了不是會更感恩戴德嗎?

多好管理啊,都不需要兩個傀儡一內一外一直監視了吧。

多此一舉讓他們忘記,讓他們對共生儀式印象全無,只當親人摯愛已經被屠殺致死,而那些被處死的山賊惡鬼還在身側虎視眈眈……品嘗著這樣的絕望、痛苦、痛恨,能讓你——秦雪好過是嗎?

他低著頭,聽到秦雪在上方笑了起來,含著一絲虛弱的媚態,“我才不要感激。”

“幸福都是垃圾,痛苦才能長久。一年,兩年,三年,我敢說他們一定不會記得這些死人了!”秦雪憤憤不平道:“然後去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像是死人從沒來過一樣,完全搞不懂他們當初為什麽哭得那麽厲害,時間能治愈一切傷痛,哈哈哈,屁話,屁話!”

神經質地哈哈大笑,秦雪雙手砰一下向外打開,做出全心全意擁抱的姿勢。

“時間不會治愈的——就是恨啊!”

“一直恨,一直一直一直恨下去吧!”

這是巫師會說的話嗎?甚至都不像人類會說的吧……殘卷慢慢卷去了朱大人吃驚的神色。

-【第五個提示】

朱大人的思緒從回憶抽離,視線再次落在了徐婆婆身上。

那樣固執倔強的女子,如今削瘦了大半,羸弱得像只兔子。

怪的是,他看著茫然掙紮的人們一點也不覺得歉疚,這些人一貫不怎麽尊重自己這個外地派來的大人。如今他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說邁腳他們才敢行動……心中滑過一絲異樣的快感。

夫人……他的妻子。

現在應該在黑暗的某一處看著吧?

說好聽點是夫妻配合,實際上就是被監視吧,他不被秦雪信任,所以才有了妻子——畢竟喊著“主人”的她可比自己聽話多了。

真是聽話啊!他腹誹道。

她活著的時候有這麽乖順過嗎?沒了孩子以後,她就像個失控的瘋子。

朱大人擺了擺手,“秦巫師快到了,先拿上來。”

張虎等人一直等在門外,聽了朱大人的話才拿著東西走了進來。他們雙手捧著細長墨色的鐵鏈,鏈條垂下,一側用鎖扣上鎖,懸著小小的紙人——江月鹿在祠堂見過的紙人們,原來這裏才是它們第一次出場。

它們現在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紙人,隨風飄蕩,沒有人的動態神態,遠不及後來鮮活。

張虎等人將鐵鏈放在祠堂的供桌上,退到一旁。

時間就像算好一樣,秦雪也推門而入。見到他,被折磨瘋了的徐婆婆精神一振。

這次之後,惡鬼就會被鎖在紙人裏,再也害不了他們了。

秦雪道:“開始吧。”

……

徐娉婷第一個醒來。

她爬起身,發現自己昏睡在祠堂,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外面已經沒有了太陽。她記得來到祠堂時還是下午,秦雪巫師說了儀式開始,點燃了香,然後他們就在念念有詞中睡著……

現在是晚上?

徐娉婷驚出一身冷汗,到了夜裏惡鬼就會出現啊!

“沒關系了。”

上方傳來秦雪巫師的聲音,徐娉婷看向他,他指了指那張巨大的供桌,“那些惡鬼,已經被我壓制進紙人之身,它們不會再在鎮子裏到處游蕩。”

看著她的面孔浮上驚喜之色,秦雪巫師淡然地解釋:“也不會再來驚擾你們,你們可以過正常的生活了。”

“真的?”

“你去看。”

徐娉婷蹲下身來,與那紙人對視。

先前躺在桌上的明明就是一張紙裁剪而出的小人,現在卻悚然地直立起來,舉著靈活的雙膀雙手。沒有嘴巴,她卻覺得對方是在吶喊著什麽。

看到她的臉龐,紙人無聲的吶喊聲變得更強了,還不斷試圖拖動鎖鏈向她跑來,嚇得她往後退數步。

“秦巫師,秦巫師!”

“不用擔心,它走不遠。”

話音如同詛咒,空氣中傳來嘶嘶滑動的蛇行聲,曲折盤繞在桌上的鐵鏈隨著紙人的動作快速繃直,不到一瞬,就給這段全力以赴的奔跑按下了絕望的剎車鍵。

回彈帶來的沖力讓紙人狠狠摔了個跟頭,它原地滾了幾圈,還是拼命伸著雙膀和雙臂朝徐娉婷夠來——

“它在幹嗎啊?”詭異的動作讓徐娉婷覺得很不解。

“惡鬼還能幹嗎,估計是賊心不死,還想害你吧。”

秦雪無所謂地說瞎話:“本來都快嚇得你肝膽俱裂,本來在鎮裏橫行無所顧忌,現在卻功虧一簣,被壓在小小鐵鏈裏無法行動,你猜它會有多恨?”

徐娉婷呸了一聲,“它活該!”

說罷還不解氣,又轉過身去逼視著小小紙人,恨意如織奔湧而出:“你活該啊!這是你的報應!”

那紙人見她如此,畏懼地收起手,在臉上摸來摸去,似乎有什麽東西源源不斷從眼中流出。這樣奇異的動作倒是讓徐娉婷短暫地回想起自己的愛人,答應嫁給他的那天,他喜極而泣,哭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孩子氣地摸著臉。

殺他的惡鬼反而露出和他一樣的神情,這是何等的侮辱。

徐娉婷氣得發抖,隨手就撈起一條鐵鞭,朝紙人打去。那紙人呆望著她的面容,避也不避,任由如雨的鞭子落在身上。

鞭打的聲音驚醒了其他昏睡的人,徐娉婷將秦雪的話告訴他們,有人不敢相信,她便指著朝自己努力伸手的哆嗦紙人,“你看,他還想害我呢!”再次狠抽下去。

一番報覆之後,人們不斷道謝,一致決定將今天作為一年一度的“儀式之夜”,永遠不忘仇人殺死至親的痛楚,一年一年將這份痛還擊回去。

等人走光之後,供桌上慢慢響起哭聲。

黃玉生奄奄一息道:“你會遭報應的,惡有惡報。”

秦雪笑道:“我就是鬼呀,求之不得呢。”

他冷眼瞧著這群紙人的痛哭,“再說被誰報覆呢?你們連僵屍都算不上,只能日覆一日在這裏腐朽下去,與親人相見的那一天還要遭受鞭打,好可憐呀!恨也好愛也罷你們都不會記得,只會認為一切是受我恩惠,聽從我仆從的建議,在這座暗不見底的城裏永遠活下去……誰會來救你們呀!”

黃玉生絕望地閉上眼。

江月鹿一旁看著。他似乎知道這十年裏他們的痛了。

每一次醒來時,都能看見學院的巫師,那一刻恐怕也會湧起無限希望吧?可是十年裏死了那麽多巫師,他們還淪陷在無盡輪回裏受苦。希望一次次變成絕望。

那一夜朝著徐娉婷伸出手的紙人,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會有人的。”

也許他聽不見,但江月鹿還是說道:“十年之後,會有人來救你們的。”

“你想救什麽啊?!”

一聲怒吼撕碎了小黑屋,系統盡力維持的空間化為碎片,他再度回到祠堂,看見朱夫人氣急敗壞的臉,江月鹿無視掉了,搜尋到了停滯在地,不斷流出淚水的黃老伯。

“看,會有人來救你們的。”他溫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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