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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紙人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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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紙人城13

如此一位美麗的夫人,卻沒有臉。

她的臉消融了五官,沒有雙眼,沒有鼻唇,就像一張什麽都沒有的白紙,江月鹿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到自己的。

沒來由的,一陣強有力的心悸感襲來,他側頭低聲道:“跑!”

趙小萱和陳川早已感覺不對,他們互相扶持著站起來,背起還在昏迷的冷靖就朝後逃去。

“接著!”

一個金袋子滾落到他腳邊,窗口溢出的冷月照得清晰,那是冷靖視為珍寶的一袋法器,據說掏出一樣來就能讓低等鬼魂俯首求饒。

但現在,這位“夫人”卻看也不看。

她也沒有理會三個人在她眼皮底下逃跑,就這樣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看”了他們很久,忽然開口笑起來,非常有禮貌:“請問,有沒有見過我的孩子呀?”

孩子?

那幅畫上沒有孩子。

朱夫人死後,朱大人便獨自一人活到了今天。

事實是這樣不錯,流傳在此的故事也是這麽記載的。

但是試卷上有過這麽一行小字,說朱夫人因憂思失去了懷胎三月的孩子。她內心篤定那是一個可愛的女兒,還未出生就親手為她縫制了許多小衣裳。仔細想想,畫上的朱夫人腹部的確要比平常女子略微隆起。

“是女孩吧?”

江月鹿鎮定自若,冷汗卻從脊背冒出來:“她往東邊去了。”

“你見過她?太好啦。”朱夫人松了口氣。但是下一秒,她猛然探進窗內,滿頭的珠釵嘩嘩啦啦抖動起來,無面無神的臉自有逼問的威懾力:“你可不能騙我。你們男人呀,最會騙人了。我那孩子長什麽樣,你說來聽聽。”

江月鹿想了想,道:“長得很像母親,卻不像父親。”

朱夫人嘆息了一聲。

她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白梳子,緩緩梳起自己烏黑的頭發,幽幽道:“你連這個都知道,看來是真見過我的兒,和那個騙我的男人不一樣。”

江月鹿皺眉道:“騙你的男人?”

朱夫人捂住嘴:“你不知道我的規矩嗎?誰騙了我,我就要收取一點小小的代價呢。”

不是的。

那根本不是騙你。

你問的問題壓根就沒幾個人能回答。

如果不是預先看過試卷,恰好還記得那行小字,誰都不會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她設了一個無人能答的問題,只是因為想殺人而已!

江月鹿看著她手上那把小小的白梳。一頭被她纏進發絲,另一頭削得很薄,很適合拿來做斷頭的兇器。

亮面折射出的血光,似乎和劉石頭脖頸的殘血合在了一起。

江月鹿摸到袖子,不露痕跡道:“今天除了我,你還見過別的人嗎?”

“見是見過,不過特別好看的男人也只有你——”

脫手而出的符紙擊中了她的臉,將那個“只有你了”的“了”字封回了嘴裏,她沈默下來,任由白紙般的面孔被符紙燒出黑洞,沒有呼痛,沒有發怒。

幽幽燒出的黑洞,對比在森白的面孔上,深深又深深,仿佛要將人吸進另一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再次開口。

“動輒打殺,我從不喜歡這樣。”

“如果要傷害他人,我有一萬種方式啊。”她每說一個字,臉上就出現一簇凈色火焰,很快那張雪白的臉就被燒得遍布空洞,但她的聲音卻一點也聽不出痛意。

聽起來甚至還有些遺憾。

“劉石頭。對吧?”

她放聲大笑起來。

“他好愛那些皮影人啊。他排練的時候,我就在背後一直看著……我看著他,他看著皮影,我們有各自的迷戀與愛,這不是很好嗎?”

“唉。可是他卻轉身看到了我。”

“然後露出一副很驚恐的樣子求饒,怎麽這樣呢?我是很想和他交流一下的呀。”

“我還當他很愛那些皮影,沒想到忽然之間,他就不愛了。趴在地上,對著我跪下來磕了一百個頭,說全拿去,全拿去,求我饒他一命!”

“……這算什麽愛啊。”

朱夫人充滿遺憾道:“與其虛偽活著,還不如早點去死。”

江月鹿道:“所以你就殺了他嗎?”

“那怎麽能算殺呢?”朱夫人訝異道:“只是讓他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代價。

江月鹿冷笑:“那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了。”

他將袖中的三枚符紙全都掃向窗外的朱夫人,同時抓住肩膀上的紙娃娃輕拍一下,低聲告誡:“快走。”這只娃娃剛還在樓上棄他而去,此刻不知為何,面對朱夫人怕也不怕,還很淡定地坐在他肩膀上觀戰。

被他拍飛以後,在不遠處飄落在地,還是沒有離開。

江月鹿自顧不暇,不打算管她。他的黃符在朱夫人的臉上燒出一片火焰,可她卻絲毫不痛,嘆息道:“我說過,我討厭打打殺殺,你們為什麽非得逼我呢?”

她擡起手來。

“沙沙沙……沙沙沙……”

盛夏時節,白雪卻從窗口溢了進來,一點又一點落在地上,像是一群移動速度極快的白色蝗蟲爬向江月鹿。

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鬼影。

原來是一群再小不過的紙人,當人們走在外鎮街道和屋舍之間時,它們就藏匿在地上行軍,倉皇四顧的人們不斷在周圍尋找著敵人,卻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的敵人就在地面悄然穿行。

這就是所謂的看不見的惡鬼!

“你怨恨你的丈夫,卻把無辜的人拉進來,你的恨也沒多純粹。”江月鹿語氣嘲諷:“還嘲笑別人的愛?”

“怨恨我的丈夫?”

朱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麽驚天笑話,一楞之下竟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瘋狂笑容,一個狹長的裂口在她的臉上出現了:“他算什麽!我才不恨他。”

“你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他讓你婚後失望、郁郁而終的報覆嗎?”

“當然不是!”

朱夫人匪夷所思:“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跟他有什麽關系,我們自從生了異心開始,就是陌路人了。”

好家夥,以為你是一個戀愛腦女鬼,沒想到竟然是新時代的獨立女鬼。

江月鹿莫名生出一點敬佩,但是一想到這個女人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殺了劉石頭,那點敬佩也煙消雲散,迅速變成了倒胃口。

朱夫人警惕道:“嘮嘮叨叨,顧左右而言他。你不會是在拖延吧?”

“我不是拖。”江月鹿低聲道:“我只是在賭。”

朱夫人懶得再聽死人說話,揮了揮手,匍匐在地的紙人大軍瞬間就組成了一枚枚尖銳的三角鏢,前仆後繼撲向了江月鹿。

她今晚在這裏耽擱太久了。

如果再不回去,一定會被主人教訓……她得快些回去。

可剛轉過身,她的身體忽然一震,仿佛被某種外力從內部擊潰。

她的身軀由神紙制成,百毒不侵、刀槍不入,沒有什麽東西能殺死她。她此刻之所以痛,是因為她借力操控著的萬千紙人——那些組成三角鏢的白色兇器,和她共為一體,她傷,則它們死。

而它們要是死了,她也會受傷。

難以置信地轉回頭去,朱夫人從窗口看見了驚悚一幕。

她的紙人孩子們在突然燃起的火焰中央痛苦叫喚著媽媽,一點點化為灰燼飄散而去。她驚恐地露出兩只狹長雙眼,看起來仿佛一只吊眼白狐,冷聲質問道:“不可能,誰也不可能用火燒了我的紙人!”

這句話倒是真的。

江月鹿也曾確認過鎮民們穿的紙人皮不怕火燒,直覺告訴他這都是同一類東西。

但剛剛他將要被殺死的一剎那,的確有一股不滾燙的青色火焰嚓聲燃起,片刻不到就將這些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紙人焚燒殆盡。

地上蔓延起一條條青色的火焰,盡頭站著一位紅衣少年。

看著他,江月鹿知道,自己賭贏了。

剛剛沒有跟著趙小萱他們一起跑,一方面是自己離得太近了,跑恐怕也跑不掉;另一方面,是他還惦記著最後一道選擇題的答案,殺死劉石頭的兇手或許近在眼前,兇器是什麽想必也能得知,走了實在可惜。

別人或許不需要冒險,但他別無選擇。

既然決定要走更危險的那條道路,那就得拿出不死不休的魄力來一一征服。

江月鹿決定去賭。

他猜夏少爺在等人,在看到他的驚人能力後,他就決心利用他去豪賭一番——賭夏少爺等的人就是朱夫人,他們兩個之間必定有番惡鬥,而自己大可以趁亂而退。

眼下證實他的猜測的確不錯。

他賭對了。

可是他為什麽沒有推動下一步?

為什麽沒有轉身?

沒有棄他而去?

他的淡色眼瞳裏映出青綠色的火焰,和記憶中無法磨滅的另一場大火重合了。火焰裏站著的人影,也仿佛和另外三個孩子重合。

“不可能。不可能!”

朱夫人的驚呼喚醒了他。

她一改先前的鎮定自若,越失控越激動,皮膚出現的裂口也越來越多,此刻的她仿佛在用一百多張口震怒咆哮。

“不可能!沒人能殺了我的孩子——那是主人賜給我的!”

夏少爺哼笑:“沒有人告訴過你,這不是普通的火焰?”

看到她呆滯的面孔,他像是發覺了什麽,惡意道:“你不知道啊。看來你所謂的主人早就決定拋棄你了。”

朱夫人驚醒過來。

她似乎從久遠的記憶中找到了什麽。

……不要接近“飛濺青色之火”。

“青色的火焰至純無比,能將所有惡鬼焚燒殆盡,連片魂魄都不留下。”主人撫摸著她的頭,“遇到這種火焰,記得一個字。”

“什麽?”她懵懂地擡頭。

“跑。”

回憶褪去,朱夫人發起抖來,全身一百多個裂口都能看見窗內外飛濺的青色之火,炎光甚至能飛濺至高空,劈啪燃燒的低聲宛如簇放的花火。

光。惡鬼最憎惡的光!

恐懼纏繞裹緊了她,饒是如此,抱著最後的試探,她伸手輕碰面前的一點青焰。

青光就像被冰湖吞沒的小小隕石,很快消失在她雪白的手中。

“哈哈……”

這不是安然無恙嘛!

只不過,她的笑很快就凝固了,片刻不到,她便大張著嘴,無聲地哆嗦起來,一陣慘烈的尖叫差點撕裂江月鹿的耳膜。

“啊啊啊啊!”

慘叫聲回蕩在石壁四周,整個房間都被女鬼的淒慘尖叫充斥:“好痛!好痛!!好痛啊!!!”

她瘋瘋癲癲叫著滿地亂爬,好像被飛進身體內的什麽怪胎啃噬撕咬了……驚恐至極地擡起頭,她望著一步未動就讓她痛苦萬分的紅衣少年。

“跑!”

她腦海中迸出這個念頭。

“不跑,絕對會死!”

那樣,就再也見不到主人了……

一聲尖銳又緊迫的口哨聲響起,不遠處的屋頂上亮起銀白光芒,像是憑空出現的雪花風暴。很快,不知來處的雪花就落滿了整個城鎮,從醉仙樓看去,四周屋舍的屋檐都被白色籠罩。

整個世界冰雪鋪地,卻不覺天寒地凍。

隨著她喉嚨又發出怪聲,江月鹿親眼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移動起來,它們沖過屋頂、越過半空,毫不遲疑撲向自己受困受難的母親,在夜月之前懸空一霎,還是一條寬闊如海、無邊無際的白被。

“攔住他!”

召喚來龐大的紙人子孫後,朱夫人輕盈落地,瞬間就飄出很遠。

“想跑?”

夏少爺哼笑,相比敵人的落荒而逃,他的追殺顯得過於悠哉,輕攀在窗邊時像是想起了什麽,側頭朝江月鹿看了一眼。

他似乎很奇怪江月鹿為什麽還在這裏。

江月鹿也很奇怪他怎麽還沒走。

那一瞬的迷茫出現在兩人對視的眼眸裏,很快消失不見,一左一右迅速起身,朝著相反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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