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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只是,喜歡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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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只是,喜歡了一個人。

報覆。

他用報覆這個詞來形容。

官周想反駁, 但他動了一下嘴唇,卻澀然地發不出聲音。

他們被帶進屋子裏,兩撥人分了兩個房間各看一個。他爸帶著他在一樓, 謝韻帶著謝以進茶室,旁邊是手足無措的杜叔和李叔,仿佛雷擊眼無焦距至今沒緩神。

謝以的臉色蒼白如紙, 站在原地胸腔好一陣顫動, 官周看得出來他狀態差極了, 強撐著故作鎮定。

官周坐不住, 他想去給他找藥,想摸摸他的手現在有多涼脈搏頻率穩不穩定,管他這件事到底要怎麽解決, 管別人怎麽想怎麽看, 他簡直要瘋了。

而謝以上樓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官周讀不懂那眼神到底意味著什麽,也不知是好是壞,但卻莫名地帶著一種撫慰, 讓他的滿身滿腹的燥氣都被漸漸撫平。

他和官衡保持著一種僵持的沈默,很久很久沒有人開口, 他爸弓著腰就坐在他對面, 頭垂得很低。

官衡這個人天生一副樂天派的模樣, 好像沒有什麽事情能真正擊潰他, 但這一刻官周第一次意識到他爸已經是個中年人了, 脊背竟然已經這樣彎, 這樣嶙峋。

“什麽時候開始的?”官衡突然問。

“我生日那天。”

“你生日那天。”官衡喃喃重覆了一遍, 自嘲地說, “三個多月了。”

他的兒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人亂搞了整整三個多月, 他卻像個傻子一樣還感謝那個騙子。

“三個月零三天。”

官周回得很清楚,好像這樣認認真真的答案,就能代表他認認真真的態度一樣。

而他越是認真,越是讓官衡胸中激蕩,怒火中燒。他們父子倆看上去大相徑庭,但身體裏流的都是一樣的血,都一樣固執又強硬。

就像當初官周怎麽攔也攔不住官衡娶謝韻,官衡心裏清楚,任憑他再怎麽說,也動搖不了官周認定的事情。

他盯了官周很久,那種又憤慨又壓抑的眼神,讓人懷疑他想動手,官周反而希望他動手。

刀尖對著親人和對著自己都一樣疼。官衡動手了,他反而還能藏在狼狽裏偷偷喘口氣,這個事情好歹還會有餘地。

但官衡沒有。

漫長的低氣壓裏,再次的緘默中,他的拳頭擰緊,最後忍無可忍地站起來狠狠踹了一腳座椅。

那是謝以之前搬到官周房間的那一把,又厚又重,硬角重重砸在地上,瓷磚“砰”的一聲蹦炸出碎瓷花。

“我不跟你說。”官衡重重地喘著氣,“你自己待在這裏,你自己想想你到底做的是什麽事!你覺得你這樣對得起誰!”

我沒錯。

官周想說。

但是官衡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出了門,只最後在奪門而出前意思不明、咬牙肯切地扔了一句話:“我給你個滿意的結果,你也給我一個滿意的結果。”

另一邊茶室裏,氣氛同樣低迷。

如果說官周這邊是他和他爸共用一把刀,輪流互傷互刺,又在傷到對方的時候毫不抵抗地承受同樣的痛苦。

那謝以這邊則是安靜得詭異。

謝家人一向有教養,懂體面,他們做不出來像官衡他們那樣坦蕩又銳利地用言語作為利劍戳著對方的心頭肉,也做不到歇斯底裏動手動腳。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淩遲,是慢刀子割肉,越是踟躇越是難耐。

謝以很清楚,謝韻做不出那些拿刀子對著別人的事情,就像謝韻同樣清楚,他現在的表面平靜下的焦急和不安,與這種所有事情都被動的無力無能。

他擔心官周那邊出亂子,但他就是最大的亂子。他什麽也做不了。

“為什麽是他?”謝韻想了很久,只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為什麽是他。

謝韻想不通。

這麽多人,誰都可以。

她可以奮力地接受,他的弟弟是個同性戀,是個和正常人有那麽點不一樣的人,也許她還可以去試著幫忙爭取謝父謝母的讚同,以後甚至可以坐在一起吃飯。

但為什麽是官周,這個她名義上、和心底裏的兒子。

謝以許久都沒眨一下眼,低垂著,目光投落在茶桌上那支枯梅枝上,聲音很輕:“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是他。

不知道為什麽情不自禁、控制不住。

不知道為什麽不能是他。

“但是只能是他了。”他說。

他一直是一個世界以外的人,他有一片自己的狹小空間,誰也不放進來,自己也從不出去。

他對人客氣有禮,按照一套永遠不出錯的流程,永遠笑吟吟的和氣大方,但是沒人的時候從來沒有半點笑意,涼薄又淡漠。

小時候是,現在也是,他只是盡職盡責地活著,實際上連這條命看得也就那樣。

當年被謝家領養時,或許是忘了,或許是不願提起,他沒有名字,要由新的養父母來取。

謝父從書架裏抽了一本書,順手翻了一頁,挑中其中一句話——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他問謝母:“靜和儉都不錯,寓意好,選哪一個?”

女人眼底帶著不屑,似乎對他這樣當回事的態度嗤之以鼻,撥弄著修理得當的指甲:“寓意好是指望他翅膀硬麽?要我看,這兩個都不好,那個‘以’就不錯。選個虛詞,讓他記得自己的身份來處,找好自己的位置。永遠記得,有小韻才有他。”

他本來就沒有來處,沒有依憑,到哪裏都落不著地,好像永遠都生不出根。

但因為這個人,他感受到了那樣充裕的切實感,他頭一次擁有了來處,也頭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活著”。

“小以。”謝韻聲音很輕,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姐姐對你好嗎?”

“很好。”

謝以低著頭說:“姐姐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如謝母說的那樣,有謝韻才有他。

在這世上,除了官周,只有謝韻是他的牽掛。

謝韻聲音更低,像一朵泡沫,維系不住、懸浮空中,一觸即破。

“那你為什麽這麽對姐姐。”

謝韻找不出一個理由,她竭力地在腦海裏為她弟弟辯駁開脫,想找到一個能勸慰自己的點,只要稍微有那麽點邏輯,她就蒙著頭去接受。

但她找不到。

她怎麽找也找不出一個理由,告訴自己她的弟弟喜歡上了她的繼子,在她的身邊茍合了好幾個月,兩個人一起欺騙她,把她當傻子一樣蒙得團團轉。

她知道謝以很清楚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是她強撐著體面維持的脆弱不堪的婚姻,會失去最後一塊遮羞布。她岌岌可危的感情說不準會就這樣被擊潰。

謝以也一定知道她會是什麽感受,她現在的難堪,現在的崩潰一定在對方的預料裏。

但他還是選擇了這樣做,她最愛的弟弟,在背後捅了她一刀。

謝以說不出話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親人,對方在想什麽總能猜得到。

謝以知道她知道。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姐姐,對不起。

他想試圖解釋,但一切語言在行為面前都這麽蒼白無力,他的所有話都只會是虛偽的狡辯。

他只是,喜歡了一個人。

門從外面被拉開,官衡不打招呼地進來,他走過來,站在謝以面前,抿緊著唇。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口,明明是居高臨下,但是近乎卑微地說:“求你了,你放過他吧。”

謝以眼睫顫了一下。

“我兒子年紀還小,他不懂這些事,我求求你跟他說清楚,跟他斷了。他是個正常人,別影響他一輩子行嗎?”

他是個正常人。

他該有走向正軌的一生。

不該有這些旁枝錯節的意外影響他的人生。

“你肯定知道他是個怎麽樣的人,我兒子這個人好騙,固執,上鉤了甩也甩不掉。他未來還長,那你呢?你打算騙他到什麽時候?你還有沒有基本的廉恥心啊!?”

“你不過就是仗著他年紀小,仗著他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你用那些根本不算什麽、只是他沒感受過的東西來誘騙他!你就當給自己積德吧,你哪怕顧及一點小韻,你都做不出來這種事!”

“小周認定了什麽事他不撒手的,他會把自己往絕路走,我這個做父親的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他,你高擡貴手吧……”

謝以無聲地彎了彎唇,不知道是覺得嘲諷,還是單純覺得好笑。

這麽多赤裸直白的話,每一句都戳得他鮮血淋漓,他卻一句話也辯駁不了。

因為說得沒錯,他也是這樣覺得的。

他覺得自己卑劣、下作,仗著官周尚未見識世界,就先自私地把他囊括在了自己的範圍裏。確定關系的那一天,他一面無限地享受著欣悅,一面又背地裏為自己的骯臟而唾棄。

他像一個沾沾自喜的小偷,因為得到了而雀躍,卻刻意地掩飾了所有風險和隱患。

“別說了。”謝韻聲音很慌張。

官衡渾然不覺,仍舊在繼續:“你們這個身份,你知道別人說得有多臟嗎?他說你們惡心,說你們不要臉,罔顧人倫,沒有底線。我兒子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憑什麽把這個鍋給他背?!你打算讓別人怎麽說他?!”

“別說了!”謝韻銳聲呵斥,聲音發顫,踉蹌著過來扶著謝以的胳膊,“小以,藥呢?藥在哪?”

眼前的人鬢發洇濕,明明是冬天,冷汗卻從額角開始滲透,從臉到手每一處都是沒有半點血色的蒼白,全身上下唯一像個活人的地方竟然是官衡打出來嘴角的那一處淤傷。

一聲聲愈來愈尖銳的質問之下,謝以驀然想起很多年前徒步走到陵園的那一夜。

也是這樣冰冷的一個晚上,他走得腿腳麻木沒有直覺,頭暈目眩。從陵園鐵門上鐵桿之間的縫隙鉆進去,搬著如今想來不過半個拳頭大的石頭,用盡渾身力氣一下又一下地砸。

以卵擊石,徒勞無功,白費力氣。

他沒能力時想保護人,有能力了依舊誰也護不了。

拼了命地想留住,但從來留不住。

但這個人,不一樣。

哪怕徒勞,也不松手。

窒息與心悸混雜著翻湧而來,眼前場面變得碎片化,模糊得像花白閃動的老式電視機。

在一片混亂之中,他聽見官衡最後的一段話,像石頭梗在咽喉裏,澀然隱忍,落進他耳朵裏卻字字清晰。

“你就看看你這個身體,你到底是哪裏來的勇氣去招惹小周?他今年才十八,你能不能活過三十歲都夠嗆!你到時候兩眼一閉甩甩袖子走人了,你讓我兒子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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