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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果一個人,一開始見你就對你很好,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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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果一個人,一開始見你就對你很好,是為什麽?

一路的嘈雜聲在進入平蕪的綠色屏障後, 像消退的海潮,悄無聲息地隱匿在夜晚的暗色中。

汽車放慢,停在了山腳下。

謝以提著副駕駛放著的外套下車, 把後座車門拉開,微微俯身,傾了半邊身子探進車裏。

官周閉著眼的時候很有欺騙性, 乍一看很乖, 線條柔和, 垂著的眼尾溫順極了。

謝以伸出兩指蜻蜓點水地碰了碰少年的臉頰, 很涼,不燙,對方在他的觸碰下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到了小孩。”謝以收回手, 喊他。

官周緩緩睜開眼睛, 瞳仁澄澈明亮,那盒醒酒藥安然無恙地握在手裏,塑料紙也沒撕,但他臉上的紅意已經褪了大半, 只耳輪還剩下一些淺淺的粉。

謝以立在車旁看他:“能走嗎?要不要背。”

官周像睡得落枕,歪了歪腦袋, 一手搭著脖頸, 一手撐著車座下車。聽到這句話, 驀然停住了動作, 一腳還留在車沿裏, 一言難盡地掃視謝以, 一字未說, 但目光極具侮辱性。

“不信?”謝以看笑了, “試試?”

官周冷諷:“可以試試, 背兩步路可能得換我擡你。”

謝以不置可否,擡手關上了車門,把那件淺白色的毛衣外套遞進了身旁人的懷裏:“披著,晚上冷。”

八月尾的天氣涼快了不少,雖然殘有未散的暑氣,但夜裏睡覺有時候已經可以不用開空調了。只需要把陽臺上那扇玻璃門打開,就會有涼風呼呼吹進來,帶著山裏特有的新鮮草木氣。

特別是官周身上本就穿了件外套,根本不會冷,而謝以依舊是白天裏那件單薄的襯衫和西裝褲,真正該冷的指不定是誰呢。

衣服這種挨著身體的私人物品,好像帶著一種特別的親昵感,平時沒註意到的細節都會放大。

這外套在他懷裏,撲面而來的是茶室裏聞到過的那股白茶味,繼而更清晰的是一陣淡淡的藥苦味。

和謝以一起擠在房間裏那張雙人桌的時候,離得近了,他就會聞到一樣的白茶味。明明很淡,但太清冽純粹了,反而忽視不掉。

但他沒聞到過這藥味,像無意中闖進了某種陌生領域,又好像俄羅斯套娃,拆了一層,又近一步。

官周第一反應就是讓這衣服哪來的回哪去,他連官衡的衣服都不會穿,哪裏會穿他的,作勢就要把外套提起來扔回去。

謝以早有預料似的,摁住了他的手,勸哄道:“山風冷,穿一會兒,到了院子就脫。”

官周覷著他,他又笑了笑,說:“你就當我請了個臨時衣架子行麽,這麽漂亮雙眼睛,怎麽總威脅人呢。”

謝以自覺接了外套,拎著肩線覆在了官周肩上,一板一眼踐行了請個衣架子。不等小少爺反應過來,扶著他的肩頸,往前推:“走吧,再賴天就亮了。”

官周掙紮了幾秒,卻在被推著走了幾步後,又無聲地靜默下來。

第一次來的時候踩過的那條青石路,現在是他和謝以一前一後地走著。

沒有人再開口,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風過松林掠起的沙沙聲,與沿途踩碾而過的枝葉破碎聲。

路過的樹梢上掛著驅蟲燈,幾步又一盞,作為這條路上的唯一光源,向同一個方向延展。螢火似的微弱澄光縈繞在白色毛衣的邊緣,映亮了毛衣的羊毛絨邊,襯得整個人都柔和了。

官周聽著跟在背後的腳步聲,很緩,又輕,不緊不慢的,又偏偏忽略不掉。

謝以這個晚上有些怪。

太沈默了。

先前在車上說了一番話,他沒回,他竟然就也不說了。平時惡劣得只要待在一起,就少不了要逗得他翻臉,這會兒都快走到頭了,也沒有開口。

他突然想到,這人是不是在生氣。

官周抿了抿唇,生硬地偏過頭,看向那扇紅木門的方向。

越來越近,從一個渺小的點,逐漸清晰。

謝以垂著眼,註視著眼前晃動的白鞋後跟,突然聽到眼前人的身體裏,硬邦邦地傳來一句話。

“不會了。”

特別硬。

他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陳姨壓鹹菜的那塊石頭。

不僅硬,還鹹。

謝以沒反應過來:“什麽不會了?”

官周面無表情,每一個字都吐得很艱難:“不會直接走。”

謝以反應過來了,這是在回應他那句“出來怎麽不跟我說”,失笑道:“好。”

就一個“好”?

官周又閉上了嘴,毛衣外套的袖口順著動勢總撞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他挪了幾下,躲不開,最後破罐子破摔直接拽住了袖口。

羊絨的毛衣很軟和,不紮人,嵌在手裏鬧得人掌心很癢。他的手指沒進柔軟的布料裏,攥得很緊,以至於關節處微微泛白。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為什麽醒。”

如果說剛剛那句是石頭,這一句就是鐵。謝以頭一次聽人說話感受到“鐵骨錚錚”這四個字。

他沒忍住,趁著人背對著他,彎了彎嘴角,又對官小少爺主動的提問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

官周:“?”

謝以添了幾個字:“不知道為什麽醒。”

官周動了動眉尖:“什麽叫不知道為什麽醒。”

“本來睡得還行,就是醒了。”

他頓了頓,跟自己解釋一樣,笑說:“可能是怕睜眼了,人走了就找不到了。”

官周梗了一下,繼而聽見他開玩笑似的又開口。

“當然要提心吊膽一點,這麽好的小朋友,拐到別人家了可不行。”

官周徹底說不出來話了。

該懟他,至少要罵一句“你能不能說點正常人的話”,但是他這會兒腦袋有點遲鈍,有點空。

畢竟喝了酒。酒精害人。

他們又沈默下來了,沒有人再開口,青石路一階一階走過,一階一階變少。

紅木院門放大,之前鑲栓處掀起的毛毛躁躁的木絲,因為杜叔某一天的突然興起,被打磨得平平整整,光滑得可以反光。

官周一腳邁進去,又停住,好在背後人走得慢,不然會直接撞在一起。

從外往裏吹了陣風,正好擦著他兩側而過,將出口的話吹得多了份不該擁有的平靜。

“謝以。”

他說:“為什麽來找我。”

謝以楞了一下,片刻後,依舊是那副不怎麽嚴肅,帶幾分笑意的語氣:“怕你丟,回不來躲在外面哭。”

他說這話時,是做好了被小少爺諷刺的準備的,卻不想等了一會兒,等到的卻是一句:“丟了又怎樣。”

謝以想了想,覺得丟了還是很不行,笑了笑:“丟不得,適合拿根繩子栓起來,去哪還能順著繩子找你。”

對方沒有再吱聲,提步進去了,頭也不回。仿佛這段沒頭沒尾的對話就是單純地順嘴一說,沒有任何營養,說了就忘。

那件毛衣外套被扔在沙發上,漠然的背影直接上了樓,關上了門。謝以手伸向外套,打算收起來,指頭卻在半空中突然頓住了。

他驀然發現了有什麽不對。

官周叫他什麽??

官周癱在床上,瞳仁一動不動地盯著空白的天花板,跟他此刻的思緒一樣。

明明心裏很亂,很奇怪,各種莫名其妙、有過沒有過的感覺都有。但是傳遞給大腦的,就是一片空白。

他盯了一會兒,又從口袋裏拿出犯癲癇的手機。

手機已經嗡嗡振了一路,胡勉把周宇航王謙虎帶回了家,孟瑤被她爸接回去了。

我為周哥舉大旗:我到家了,你們到了嗎?

一中扛把子他爹:剛到,喜之郎吐了我一身,現在醒了。還是虎子好,虎子喝醉就睡覺。

一中扛把子:不要詆毀我的名聲!!不是我說,就你那種扛人的方法,手肘盯著肚子敲,誰他媽能不吐!![雷]

一中扛把子他爹:你少唧唧歪歪,你特麽自己上稱看看,如果不是我太善良,我應該把你就地賣給隔壁賣烤五花肉的。

我為周哥舉大旗:……

我為周哥舉大旗:你們不是在一起嗎?為什麽還要發信息。

一中扛把子:因為他爸恐怖如斯,半個小時來視奸一次,盯你有沒有在玩手機。你說一句話他都能聽見,我現在亮度拉到最低,眼睛都要瞎了。

……

孟瑤估計是對這種砥礪前行百折不撓的精神感到敬佩,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回了她真正擔心的事。

我為周哥舉大旗:你們說,周哥不會和他舅舅在路上打起來吧?

一中扛把子:我周哥,放浪不羈的哥,誰使喚他他能把人原地撅死,今天竟然這麽輕易地跟黑蓮花舅舅走了。我認為,只有一種解釋。

我為周哥舉大旗:講。

一中扛把子:我周哥行的端做的正,講究江湖規矩,從不以多欺少,他決定把戰場轉成一對一單獨決鬥!這樣才能彰顯真正的英雄本色,讓獄警看看——雖然哥到處都是兄弟,但對你,一根手指輕輕松松的事。[抽煙][抽煙]

我為周哥舉大旗:雖然你說的話一向有病。

我為周哥舉大旗:但我不得不說,你這次說的很有道理。

孟瑤現在,不擔心她哥的戰鬥了,只擔心另一件事。

我為周哥舉大旗:你們今天看清楚了獄警嗎?他看起來,真的,很脆。

我為周哥舉大旗:周哥今天還喝了酒,他這幾下下去,會不會給人武力超度了……

胡勉正要回,突然瞄到了房間門開了一道小小的縫,手疾眼快拍上周宇航天靈蓋,把他摁回被子裏,差點沒直接給人送走。

等那條縫悄悄合上,他才又看向屏幕上那條信息,不免心中憤憤。

全世界都有可能酒後放飛,但他哥必不可能。

有的人喝醉酒,是像周宇航一樣,哪咤鬧海;有的人就是像王謙虎一樣,癱成了一條任人擺布的蛆;而有的人,那他媽根本不是人,不僅喝不醉,還會裝醉。

他第一次和官周喝酒是好幾年前市裏辦了個什麽破運動會,每個年級挑了幾個人送去江北大學,借用大學精細的體育設施來比賽。

他被選上是因為四肢發達,放眼整個年級都沒人能與他一爭高下。

但他哥不一樣。

官周被選上的理由讓他差點當場自閉。

年級主任拍著官周的肩膀,眼角松弛的皮膚笑得皺成幾道交疊的線:“這次比賽要上省衛視,賽後會有記者采訪。你形象好,看看哪個項目合適,你報一個,等采訪的時候代表我們學校講講話。”

官周那時候家裏還沒出事,非常欣然體恤地答應了。

他雖然是靠臉,但從小輾轉各個補習班。什麽跆拳道、散打、泰拳也不是白練的,參加個運動會簡直輕輕松松。

胡勉覺得自己受到了最徹底的羞辱,騎臉開大,將他男人的尊嚴摁在地上摩擦。

於是有人為了哄他,在比賽結束之後請吃飯來認罪。

還是林喬那家大排檔,兩個個子都沒長開的未成年人,背著雙方就在隔壁學校任教的父母,和林喬竄通好了,點了半箱啤酒。

這個年紀的小孩總是迫不及待想長大,想快點、再快點,更像大人一點。

胡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一開始還懷著壞心,想彰顯自己更成熟,一杯兩杯地下肚,連帶著官周也不好拒絕。

“周哥,心碎,是真的心碎。我不帥嗎?”他說,“我這張臉,這樣風味的身材,我每天洗澡都得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照鏡子。為什麽政教處的老頭看不到我的魅力?”

“你帥得低調,不顯山不露水。”官周推了推眼前的酒,“適合細品。”

胡勉覺得對。

做人太低調,有時候也是他的過錯。

胡勉在喝了三瓶之後情緒異常高昂,因為他發現,這才三瓶,對方就已經上臉了,從兩頰紅到了脖子,就連指關節都隱隱透著一種血氣上湧的粉。

他周哥,雖然整個人都很優秀,但有些時候,還是差他一點。

就比如做人沒他內斂,又比如酒量也沒他那麽海量。

胡勉覺得自己太過分了,都是好兄弟,讓一讓,怎麽了?!

他為了表達自己的誠心,哐哐又給自己灌了兩瓶:“周哥,兄弟懂你,你不用愧疚了,都是我的錯!”

官周不知道這傻逼到底突然懂什麽了,反正他是不懂,但不妨礙他套話:“嗯,你的錯,但是我不能隨便原諒你,這樣對你的成長不太好。綿綿,你知道你錯在哪了嗎?”

胡勉一拍桌子,脖子喝粗了:“我,錯在太過優秀,還不給哥你發揮的空間。太錯了!都是我的錯!”

他又說:“周哥,你喝醉了!你看看你的臉紅的。作為男人,酒量不好可以承認,不丟人,少喝點!”

他說完這句話以後,他看著他哥突然彎起的眉眼,淺棕色的瞳仁裏映著頭頂燈泡的弱光,明明很好看,但就是顯得有那麽點……不懷好意。

像在算計人。

“對,我有點醉。”官周眼睛闔了一半,半睜著的眸子顯得惺忪朦朧,配著醺紅的臉,簡直就是醉成了一灘水,

“綿綿,真男人。”他咬著舌頭,說出的話含糊不清,“喝這麽多也不醉,很強。”

胡勉感動。

他做人就是這樣,太實在,說話太真,有時候讓他也很不好意思。

他當即包攬剩下所有的酒,一個人喝到最後,睡了幾分鐘,又起來嗨,嗨完了以後又睡,綜合兩類人的醉酒習慣。

迷迷蒙蒙中,他看見官周拿出了手機,頂著那張醉意朦朧的臉,穩穩當當地站起來,跟著他,眼睛睜開了,瞳仁幹凈又清晰。

第二天,他看到了聊天記錄裏,一段處刑視頻。

底下配字:真男人,很強。

……

胡勉一想到自己的心酸過往,就忍不住惡寒,哆嗦了一下,發了條信息過去。

一中扛把子他爹:你放心,有的人不是人,越喝越清醒。別說沖動,你就是拿本奧數題給他,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給你寫十種解題方法。

……

真的很清醒,清醒到有點睡不著。

官周想了想,點開了胡勉的小窗。 。:我問你。

胡勉秒回。

一中扛把子他爹:到家了?

一中扛把子他爹:怎麽樣?獄警什麽意思?是不是留了後招?你現在是解決了嗎?動手了嗎?

官周無視他十萬個為什麽,敲了幾個字,然後又抿了抿唇,刪了,煩躁地把手機扔到床頭。

過了幾分鐘,又拿回來,把剛剛刪掉的內容又輸回來,也不發,只盯著輸入欄看。

胡勉等半天沒等到,一傻,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中扛把子他爹:人呢?你不會真把人打死了吧???

手機猛的一震,官周看著那條新發來的信息,手一抖,不小心點到了發送。 。:如果一個人,一開始見你就對你很好,是為什麽?

官周心裏罵了句臟,無端地湧上一陣心虛,立刻長按剛發出的綠框,想點撤回,結果太急,按到了刪除。

“……操。”官周徹底煩了。

胡勉同樣也莫名其妙,對著這個突然而來的問題,束手無策。

他默默地把手機,送到被窩裏另一端,周宇航的眼皮子底下,氣音說:“這什麽意思?”

周宇航要落淚了:“說我呢,我就知道,雖然他從不多說,但他心裏有我。”

胡勉狠狠踹了他一腳,動靜大到門口那條縫又被拉開了。他立刻噤聲,裝作翻了個身,等門關上了才反駁:“放你媽的屁,這明明說的是我。”

周宇航:“你他媽認不認字,你懂這個‘一開始’是什麽意思嗎?來,我教你,這個語境,說明肯定認識得不久。綿綿,作為黃花菜就不要掙紮了好嗎,能不能承認自己的地位。”

胡勉又想踹他,被他矯健地支起腿躲開了:“我看你才是弱智,這個‘一開始’指的是時間——時間你懂嗎,說明認識很久了,我們有感情基礎的!你這種後面來的,能不能老實一點,承認自己不行很難嗎?”

“你特麽才不行,賭不賭,這必然說的是我。”

“滾去睡你的覺吧,一瓶倒的人不配和我說話。”

“你怕了,綿綿,你怕了。你問周哥,你問他說的是誰,你不問的話就是說的我。”

“操,你真不要臉。問,我現在就問,我讓你看清楚自己的地位。”

胡勉手指飛速翻動,帶著一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

一中扛把子他爹:周哥,你說的是誰!

過了一會兒,官周回了。 。:有仇的陌生人。

周宇航:“……”

胡勉:“……”

周宇航轉了個身,背對著他,很謙讓:“綿綿,是你,我輸了。”

胡勉同樣謙讓:“不不不,不敢當,還是你比較般配。”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周宇航想到了什麽,又轉過來,試探地問:“不會說的是獄警舅舅吧?”

胡勉一頓,也覺得有道理。

周宇航立刻支楞起來,從胡勉手裏搶過了手機,語重心長義憤填膺地回。

一中扛把子他爹:哥!清醒一點!!假的!!都是假的!!!

一中扛把子他爹:這是懷柔政策,他一定是為了麻痹你,軟化你!再趁你不備給你致命一擊!!你要時刻警惕,打起精神,不能讓他這種陰險歹毒的手段得逞!!!

……

官周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翌日。

官周是被院子裏聒噪的鬧喊聲吵醒的,其實聲音不大,但他昨晚既沒開空調,也沒關門,顯得格外清楚。

杜叔特意壓著聲音:“你再找找,是不是自己忘了放哪了,地方就這麽點大,能丟哪?”

李叔焦急:“不會,我每次都放玄關櫃上,不會亂放。老杜,你真的確定,昨晚沒有進賊?真不是賊摸進來了?”

杜叔受到質疑,張口就罵:“你丟了我都不可能讓賊進來!你當我吃素的?!再說了,賊進來別的不偷,就偷你一把鑰匙?”

官周擰著眉心,支起腿撐坐起來。

他昨天熬到了淩晨四點,沒玩手機沒幹別的,純幹熬,比鷹都稱職。本來以為睡不著了,得熬到天亮,沒想到好不容易睡了,才幾個小時就被鬧醒了。

他起來沖了個澡,把熬夜帶來的頭疼徹底清空了,才趿拉著鞋往樓下走。

杜叔見他來了,停了一下:“小周,吵醒你了?”

“睡醒了。”官周搖了搖頭,短發被擦得半幹,濕漉漉的,還順著發尾往下滴水,“怎麽了?”

杜叔聽他問,立刻告狀,想找個人評評理:“你說說,他自己東西亂放,一天到晚不是找這個就是找那個,現在還好意思來怪別人。”

李叔不服氣:“你什麽意思,別的東西亂放還行,這我吃飯的東西,我怎麽會亂放!”

官周聽半天也沒聽出個關鍵,拿著白毛巾擦著發尾的水,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什麽東西?”

李叔:“車鑰匙。”

“……”

李叔:“我車鑰匙一直放玄關櫃上,從來沒有換過地方,不可能是我亂放了。”

杜叔:“那也不可能是賊,我剛剛下山看了,車還在山底呢。哪有賊會只偷鑰匙不偷車。”

李叔氣勢被壓著,小聲嘟囔:“那不是賊是什麽。”

“……”官周收回手,看上去像牙疼,表情很覆雜,“是賊。”

杜叔:“???”

李叔:“!!!”

他往屋子裏某個方向瞥了一眼,又補了一句:“賊還沒起。”

“……”

杜叔一時間眼睛瞪得銅鈴大,結結巴巴:“你、你、你說什麽?”

李叔同樣不可思議:“你說的是……小以?”

官周“嗯”了一聲。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交流了一下對方的眼神,表情剎那間變得精彩紛呈,覆又不約而同地回頭盯向官周:“小以開的車??”

官周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沒好氣道:“不然能是我開的?”

他倒是想碰車,能碰麽。

杜叔聽言就立即上前一步,沖他伸出了手,官周蹙著眉躲開:“幹什麽?”

李叔替他解答,聲音有點顫抖:“看看你還健全嗎。”

“……?”官周不懂,“什麽意思?”

杜叔來來回回,從左往右,又圍著他轉了整整兩圈,才靠著梁柱,放下重擔,有氣無力地說:“就是看看你有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想到……你命挺好。”

“……”

李叔:“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出去的?怎麽也不叫我?是不是瘋了敢讓小以開車,關鍵是他開車,你還真敢坐。”

官周直接略過了前兩個問題,往後一靠,看戲似的:“他開車怎麽了。”

李叔想了半天,然後給了兩個字的評價:“挑戰。”

“?”

杜叔又說:“機遇。”

“……”官周想走人,“打啞謎?”

李叔:“就是他的車,不僅挑戰開車的人,還挑戰坐車的人。沒點好的心理承受能力,坐不了,會出事。”

杜叔又補了幾句:“總而言之,就是,風馳電掣,風風火火,風驅電掃。”

李叔:“四個成語?可以啊。”

杜叔:“還好還好,小以那書上學的。”

官周動作頓了一下,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昨天晚上,某人開車的樣子。

不說車技多麽登峰造極、秋名山車神,但單說一個穩,簡直是穩得像坐娃娃車,躺搖籃似的。頭靠在車玻璃上幾乎沒磕過,就是開到山路了也沒怎麽顛簸,不知道是哪裏能體現到所謂“風馳電掣”、“風風火火”、“風驅電掃”。

“說我壞話?”謝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剛醒,調子拖得懶倦。

李叔一看到他,立刻轉移了目標:“你拿鑰匙了小以?你什麽時候出去的,真敢啊,還帶著小周一起,不怕危險的?”

“昨天晚上帶他出去透口氣,市裏不是新開了個什麽夜市麽,看了就回來了。”謝以慢步走來,“這不沒出事麽。”

他走到官周身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逗人似的開口:“不講道義啊,賣我?”

“……”官周憋了兩個字,“不算。”

謝以笑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扔進了李叔懷裏:“行了,收好吧,晚點去一趟市裏,陳姨昨天還跟我說冰箱空了。”

李叔悻悻地收回了鑰匙,只有杜叔目光幽幽地還待在原地看著謝以。

謝以一回頭,便撞見了這賊一樣的眼神。

“你這是……?”謝以頓了頓,“看上了什麽東西?要不我直接給你,你正常一點?”

杜叔:“……”

他控訴:“你昨晚又出去,還帶小周。”

官周一向樂於看到謝以有麻煩,今天還猶豫了一會兒,不過片刻之後,仍舊非常欣然地往旁邊挪了幾步,拉開了距離。

謝以看得清楚。

小沒良心的,話少得可憐,肚子裏的壞水卻一點也不少。

他很不自覺地跟了過去,在少年一臉“我們不熟”的表情下,兩手扶上他的肩,把人掰到了自己身前,直面杜叔譴責的目光。

“想告狀?”謝以笑吟吟,問得非常和氣,但是拉著身前的人像挾持了一個人質,“我不忍心看著活潑開朗的小孩,被迫蹲在山裏坐牢,怕給人關出問題來了,帶出去散散心開導一下,也算教育的一環吧。這難道是錯麽?”

“……”活潑開朗。

杜叔動了動嘴唇,被他這番不要臉皮的話,堵得開不了口。幾度掙紮,還想挽救,結果謝以又補了一刀:“再說了,你都出省了,我們家小孩只是出個山都不讓,是不是雙標了?”

杜叔徹底安靜,並且羞憤地扭頭就走,一副今天開始要和他斷絕關系,再不要講一句話的架勢。

謝以看著那背影想笑,然後他聽見被他挾持的人質朋友開口了,涼颼颼的:“你好沒好。”

人質朋友很乖地被他禁錮著,面無表情,像下一秒能地位轉換把他就地捆了。

官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走,還任由這人把自己當個道具胡作非為。他現在腦子裏莫名其妙的都是那句“我們家小孩”,很煩,讓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躁氣。

“好了。”謝以放開了人,“睡得好麽?昨天喝醉酒,今天起來頭疼不疼?”

官周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句:“有點。”

謝以偏了偏頭:“跟我去茶室,給你泡杯蜂蜜水喝。”

官周沒吱聲,卻在謝以轉身的時候,一聲不響地跟在了後面。

表情冷淡,一手握著毛巾,另一手揣在兜裏,隔了有段距離,乍一看不像是一路的,但一前一後走的路徑又是同一條。

謝以從茶桌抽層裏翻出來一個玻璃罐子,裏頭澄黃的蜂蜜凝結了白色的晶質,一看就是質量特別好的野蜂蜜。

他倒了壺水,放在加熱板上摁開了開關,一擡頭,發現小少爺依舊是坐著那張前兩次坐著的單人沙發上,不過不再是看看天看看地,竟然在看他。

“怎麽了?”謝以反省了一下,沒找出有什麽不對,“有話要說?”

官周沒什麽話想說,但被他一問,就快速地找了個借口:“要是我爸昨天睡了怎麽辦。”

他心裏清楚沒有這個可能。

因為官衡像是在網線上買了套房,辦了永久居留證。

官周手機常年振動,這樣的強度正好是手機放身上白天能註意,晚上扔床腳睡覺吵不醒。

而官衡卻是一年到頭時時刻刻響鈴,還要把鈴聲拉到最大,生怕錯過一條信息,哪怕是廣告推送。

反正謝以不知道。

謝以真被他問住了,顯然沒考慮到這個結果,他靠在辦公桌上,沈思片刻後,給了個答案:“不知道。”

官周擡眼看他。

“不知道要從哪找,怎麽找,但知道的是,一定會找。”他說,“不過就是有方向和沒方向的區別,可能會用個蠢辦法,順著沿路找過去。昨天去的地方都走一遍,沒去過的地方也走一遍。一路問過去。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可以找到。”

他想了想這個畫面,覺得有點淒慘,又不免好笑,戲謔道:“像尋找走失兒童。如果你下次再丟,我就去弄個廣告布,把你的照片印在上面,配字放我的電話號碼,然後掛在車後面,繞城一周。”

“……”

官周很難想象這個畫面,更不能接受他的臉丟在這種地方,光是聽著就磨了磨後牙。

水咕嚕咕嚕地燒開了,霧氣從壺嘴冒出來,隨著加熱板長長的一聲“滴”後,又停止了。

謝以舀了勺蜂蜜連著勺子一起放進杯子裏,倒進了熱水,慢條斯理地捏著勺柄攪勻了,緩緩走到官周面前,沒急著給他,端在手上放涼。

“如果不喜歡這樣的方式,那就稍微乖一點。”他溫聲說,停了停,又彎著眉眼補了一句,“雖然已經很乖了,特別是今天。”

“……”官周沒吱聲,沖他伸了手,示意他給杯子。

謝以遞給他,像照顧四五歲、完全沒有自理能力的小朋友一樣,提醒道:“燙,等一會兒再喝。”

官周接過杯子,低著頭,安靜地用勺柄攪著淺黃色的水。蜂蜜已經化開了,蒸騰的水霧撲在面上,自帶幾分香甜氣。

謝以看了他一會兒,以為他沒事了,又坐回了辦公桌後,像平常一樣抽了張毛邊紙,拿起毛筆,在筆洗裏散開凝毛,開始寫字。

蜂蜜水漸漸放涼,官周少少地抿了一口,清甜頓時侵入唇齒間,淡淡的,甜度正好,不膩,卻讓他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一股清淺的白茶味。

他喝了半杯,在一片靜謐之中開口:“你可以直接聯系我。”

謝以正好落到最後一筆,提筆,收尾,擡起頭看他,懷疑他喝蜂蜜水喝醉了,連記憶都混淆不清,含笑又無奈地陳述道:“小孩,如果不是我記錯了,那麽好像我還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官周說:“可以有一下。”

謝以楞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說。”官周重覆,“可以有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寶貝們~新的一年平安喜樂,萬事順遂,代表小周和舅舅一起祝大家龍年大吉,龍騰虎躍~

因為怕盜文,防盜比例設的最低的30%,因為很多朋友前面幾章看過啦~等後續發多了大致會調至80%。全文大概35萬字左右,謝謝寶貝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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