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做好事

關燈
第13章 做好事

屋子裏頭傳來悶悶的咳嗽聲,咳得非常厲害,隔著門官周都好像能聽到胸腔震動,其中還混雜著一些清脆的器皿碰撞聲。過了好一會兒,官周才聽見裏頭傳來有些發幹的聲音。

“陳姨,放著吧,我晚點吃。”

誰跟你陳姨。

官周臭著臉又叩了兩下門,加重了力度,敲出來的聲音比先前那幾下更響。

裏頭的人好似察覺到了什麽不同,楞了一會兒,隨即官周聽到步調一致的腳步聲從門後傳過來。

官周退後了一步,拉開了距離,下一秒門從裏面被打開,露出門後人白得不正常的臉。他那張唇平時就沒什麽血色,這會兒近乎蒼白得和紙一樣,只隱約看得出來一絲微弱淡粉的固有唇色。

官周已經很高了,並且個子還在長,將來還有不少餘地,但是謝以還要比他高半個頭。

和對方比個子其實很簡單,不用兩個人背貼背站在一起還要找個人來評判,只需要對上對方的眼睛,看他的眼皮是耷拉著還是全然張開。

謝以的眼眸現在就是微微垂著的,目光從薄薄的眼皮下透出來,溫和地望著他。

謝以眸光掃向他手裏還在氤氳著熱氣的白粥,又轉到少年抿著嘴角的臉上,彎了彎眉眼:“輪到你送外賣了?”

滾。

官周在心裏罵了一句。

他覺得陳姨是好心辦壞事,別說讓他跟謝以多相處這五六分鐘的,就是再相處個五六年,他和謝以的關系也不會有更好,只有更壞。

“接著。”官周沒好氣,端著粥的手往前一遞,想送進謝以手裏就走。

結果他遞過去的時候才看見,謝以右手捏著筆,空出來的左手手心上沾了一手的墨漬,濕漉漉地粘在他手上,顯得非常突兀。

“你這怎麽回事?寫個字還能弄一手墨。”

官周看著他那沾滿墨的掌心,把自己遞著碗的手又收回來,邁了幾步越過他,打算把碗直接放在書桌上,走到書桌前卻腳步一頓。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桌上整整齊齊,筆墨紙硯、一樽筆洗,幾本書,還有裝著枯枝瓷瓶,放在這樣大的方桌上幹凈得有點空。

而這會兒瓷瓶斜倒,枯枝從瓷瓶裏甩脫了一半,只留著一截根莖在瓶內。枯枝旁墨碟傾灑,濃稠的墨汁洇了半邊紙,正在往枯枝下擴散。

“沒扶穩,不小心碰著了。”謝以解釋道,從官周背後走過來,坐回了書桌後。

官周想起來在門外聽到的脆響,大概就是瓷瓶倒的碰撞聲。

他把手裏的碗放在幹凈的桌角,冷著臉對著謝以說:“你還坐那幹嘛,沒看見墨往你那流?”

謝以本是想扯幾張紙簡單擦一擦,聽這些話擡頭看過去,眼見著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摸上了腕子,繼而往上一推,將袖口撩至了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你這是……?”謝以看著他的動作,有些意外。

最後一次做好事。

官周臭著臉想。

這一桌子的狼藉,還不是得等陳姨來收拾,弄了半天,還要陳姨上來的話,那他豈不是白來一趟。

算了。

送佛送到西。

官周手已經拿起抽紙了,下巴沖著不遠處的沙發揚了揚,沒好氣地開口:“滾過去吃飯,我還得把碗帶下去。”

謝以輕笑了一聲,沒說話,聽著大少爺的指揮起身坐到了沙發上,一邊喝粥一邊遠遠地望著他的動作。

謝以本來以為,官周平時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金貴主兒,可能來給人送送飯已經算得上是紆尊降貴了。但看他收拾的動作行雲流水,做事細心熟練,甚至連枯枝上零星的墨跡都沒忘了沾了水擦幹凈,倒讓謝以有些訝異。

“經常做家務?”謝以問。

官周瞥了他一眼,言簡意賅:“沒。”

“那怎麽這麽熟練。”謝以好像對某人不想搭理他的模樣渾然不覺,含笑接著問。

“有……”

有一段時間經常做。

官周下意識就想回答,但是話到嘴邊又好似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眉尖微不可察地擰了擰,又馬上收回了話音,改口道:“關你什麽事。”

他把枯枝往瓷瓶底壓了壓,淩亂的桌面被他恢覆了第一次看見時齊整的樣子。官周抽了幾張紙,細細地擦指縫裏沾染的濃墨,走到離謝以最遠的沙發邊角坐了下來。

謝以望過去,就見著這小孩像是在躲什麽窮兇極惡的洪水猛獸一樣,離得他有小半個房間遠,變扭地偏著頭望向書桌後的落地窗外。

官周此刻的確變扭,幹坐著覺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怪就怪他下來的時候有點著急,忘記把手機一起帶上。

這屋子裏安靜得過分,姓謝的吃飯也沒什麽聲音,他背著身子還可以感覺到有人的目光從背後似笑非笑地望過來,讓他覺得自己像動物園的猴子。

看個屁。

官周心說。

但是這話說不了,因為他也沒回頭,但他就是感覺到了。

說實話,官周雖然性子又冷又獨,看上去和熱鬧半點關系都沒有,但他實際上是沒怎麽清靜過的。

在家有絮絮叨叨永遠不會冷場的官衡,在學校有沒事找事嘴一刻不停的周宇航,哪怕他不用回話,這兩個人都能左臉和右臉說到天荒地老,所以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和人這樣獨處一室裝啞巴的尷尬了。

他有點後悔在這裏等著,就該讓謝以吃完放門口,等估摸著時間再來收。但是現在肯定不能退,這個時候退了,就好像誰先動誰就輸了一樣。

官周咽了咽口水,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覺得屁股底下安了針氈。

他以前看到過一篇帖子,說人在感到尷尬的時候會有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比如摸鼻子,比如眼睛亂瞟,比如扣手。

他快把落地窗望出洞來了又突然意識到這種行為太傻逼,像關在籠子裏的鳥一樣伸長脖子,於是又收回眼神,低下頭去擺弄自己瘦長的手指。

食指指側還有塊沒擦幹凈的餘墨,那塊小小的墨漬很淡,被紙巾蹭掉了大半,現在只剩一點點鉛灰色的影,浮在官周凈白的皮膚上,顯得突兀無比。

他望著這熟悉的顏色一頓,身軀一瞬間有些僵硬。

這樣的顏色泛著一股枯朽的死氣,像命不久矣的病人的臉色。

配著凹陷的眼窩臉頰,突出的顴骨,渙散的瞳仁,和怎麽也擡不起來的手指。

那時候官周剛上初中,個子還沒抽條,一雙金貴的少爺手除了寫字留下的筆繭,可謂是幹幹凈凈,什麽多餘的都沒有,漂亮得能去當手模。他每天最大的煩惱頂多是明天穿哪件衣服帥一點,和今天被迫收下的情書要怎麽給小姑娘一個不傷人的回覆。

媽媽總是笑吟吟地站在門口等他放學回來,接過他的書包順手往書包側兜一摸,總能摸出幾張包裝精致的散著淡淡香味的粉色信紙,然後打趣道:“我們家小周這麽受歡迎,今天又收到了同學的小禮物。”

官周經不起玩笑,臉唰唰地泛紅,那抹紅能從臉頰爬至脖頸,悶著腦袋眼巴巴看著開玩笑的人,誓有一種“你再說我就把自己憋死”的意思。

媽媽就會忍俊不禁地揉揉他的腦袋,推著他的背帶回屋子裏,然後下一天還是一模一樣的動作和話術,逗得官周像煮熟了的蝦。

女人的笑永遠是像蘊了日光的泉水一樣,溫柔又軟和,飽滿的臥蠶伏在眼下,一雙眉目笑起來彎得像月牙,配著嘴角邊深深的兩道長窩,像一陣暖洋洋的風。

官周明明可以在回家路上的最後一個拐角,就偷偷把信紙拿出來轉移陣地,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放在原地,每天接受他媽的揶揄。

可能就是想看看這樣的笑。

但是還是沒留住。

後來也再沒看到過。

女人像腐朽的枯木,灰敗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她的頰肉深陷,平時正常說話都會帶起嘴角的窩,那時的臉上只能看得見緊貼著骨骼,描摹出冷硬輪廓的灰白皮膚。

她虛弱到連說話都是一種消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幾乎連指頭都動不了,呼吸近乎沒有起伏。大多時候,走廊上路過探病的人,只能通過隆起的被子看出來這床上有個人。

官周在那段時間學會了很多,起初鋪個床都不會,煮個雞蛋能把鍋燒黑的小少爺,到了後頭能親手做一份豐富的藥膳,推拿按摩比多年的護工還要熟練準確,並且從不叫苦叫累。幾個月的時間,光滑的手上驟然生出了厚繭,也一聲不吭。

但即使是這樣,也沒有留住想留住的人。

……

“小孩……”

“小孩?”

官周望著手的時間有點久,恍惚間聽到謝以連著叫了他好幾聲才反應過來,回頭望過去,蹙了蹙眉尖:“幹什麽?”

“你在想什麽?”謝以那雙狹長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眉梢微微下壓,好像能透過他的眼睛猜出來他在想什麽。

“我媽。”

官周還沒緩過神,此刻渾渾噩噩的,脫口而出就把真實想法說了出去。說出去後立馬覺得後悔,舌尖抵在齒間被咬破了一小塊肉,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謝以沒想到他會給這麽個答案,這一下讓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個問題對官周來說本就是很隱私的事情,特別是謝以的身份還是他後媽的弟弟,怎麽來說這個話題都太過越界了。

官周口腔裏泛著一股濃厚的鐵銹味,他咽了咽口水,看著謝以怔楞的模樣,說不出來是該不高興,還是該有一種惡劣的壞帶來的爽。

就好像將自己心裏的刀突然拔出來戳了個討厭的人,哪怕這個人實際上什麽也沒有做,只是因為血緣關系被連坐了。

謝以動了動嘴唇,好像是想說點什麽,但官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姓謝的來安慰他。

“你的鳥找到了麽?”他偏開了頭,生硬地扭開了話題。

“什麽鳥?”

官周把食指上那點墨漬徹底蹭幹凈,頭也不擡:“你說什麽鳥?昨天飛我陽臺的鳥。”

謝以懂了:“找到了,籠子裏呢。”

“哦。”

官周一點也不想跟他多聊,看著他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接了碗轉頭就走,關門前還不忘威脅道:“那你今天晚上就別來煩我。”

謝以挑了挑眉,繼而門口傳來“砰”的一聲響,倉促得像逃竄一樣。

官周走到樓梯口就見著陳姨站在門口往上張望,陳姨看他臉色不正常,探著腦袋問:“怎麽了?他不吃嗎?”

官周搖搖頭,快步下樓把空碗遞過去。

“呀,今天竟然吃完了。”陳姨看著碗很驚喜,自顧自地嘟囔,“是不是小以今天還行,不算那麽難受。”

官周完成任務立馬就要撤退,聽到這話還是腳步一頓,沒什麽起伏地扔了一句:“也沒,備著藥吧,看上去不像個活人。”

陳姨“哎喲”了一聲,教育某個說起話來總犯讖的小孩:“怎麽這麽說話,那是你舅舅,說話要講忌諱的,有些話不可以說,特別是對親人。”

官周心說哪門子的舅舅,輕飄飄地丟下句:“我上樓了。”

這一早上沒一件好事,還讓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心裏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沈悶得喘不過氣,以至於吃飯都拖得菜都涼了才肯下樓扒拉幾口。

官周一天都沒怎麽搭理謝以,謝以大概也因為身體不舒服,一直待在他那茶室裏。

官周本來覺得這樣也挺不錯,某人可能終於意識到了自己不討人喜歡,聽了他的告誡終於望而卻步就此放棄。

但他沒想到,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不長眼色不依不撓的人,簡直可以原地和張揚拜把子做沒長眼睛兄弟組。

每日定時定點的節目又如約放映,姓謝的上午剛被他警告完,這會兒又站在門口拖腔帶調嗓音帶笑地說:“小孩,開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