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沖冠一怒

關燈
沖冠一怒

蕭玟琮大病一場後, 徹底不再拖著假貢品案,登基以來難得地雷厲風行了一次,也難得地給了世家一個下馬威。

這回宮中沒有提前透出任何口風, 第二日大朝會上眾臣才同時得知蕭玟琮要查漢陽郡五年來的賬簿, 派心腹老臣侍中呂瓚為欽差大臣, 又撤換了漢陽郡的守將,調北境的周濟統領漢陽守軍,協助呂瓚清查賬目。

散朝時楊世安的臉色陰雲密布, 一言不發地走了, 蕭允淮推著謝雲洲出宮,低聲道:“父皇明知我們和周家這半年多來往密切,還是讓周家介入其中, 於我們是好事。”

“陛下一是想借將門之手挫這些京城世家的銳氣,擡了把將門,也不失為籠絡人心之舉, 二是覺得……”謝雲洲道,“周家既然站的是我們, 那與楊世安他們就不是一夥的,也不會買這些世家的賬, 能替他找出來點世家藏著的東西。”

蕭允淮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道:“你覺得這次查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查是能查出些東西來的,世家也不敢把所有東西都銷毀幹凈,如今陛下在氣頭上,就得往他手上遞一點把柄, 要陛下覺得自己好像捏住了他們的死穴, 才能把陛下這股氣給消了。”謝雲洲悠悠道,“但陛下又如何真會跟世家撕破臉?到時世家趁機退讓再表忠心, 陛下手上能得到的利益多了幾分,自然還是從前的同盟。”

蕭允淮輕嘆一聲,道:“我們必須得把世家做的那些事都翻出來,真正到了父皇無法容忍的地步,他才肯放手。”

謝雲洲搖頭道:“這還不夠,陛下穩坐皇位靠的都是與世家結盟,他離不開世家。我們不僅要把漢陽郡的事都帶出來,還要把事鬧得足夠大,讓陛下意識到不清理這些世家,大梁就要完了,而他也別再想得到任何利益。”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蕭允淮不再多提此事,怕謝雲洲又想得太多,轉而道,“話說這周濟……我從前倒是跟他有過一面之緣,他在周家這輩子侄裏也算出眾,很得族中賞識,只是這人品行不怎麽樣。”

謝雲洲和周家人接觸不多,聞言笑道:“品行是怎麽了?”

“他從小被人捧慣了,就享受被人捧著的感覺,下面的人誰沒把他捧高興了他就得翻臉。”蕭允淮也笑,“被人捧多了,他也就常常自命不凡,性情十分張狂,而且……”他頓了下,小聲說道:“他為人輕浮,還很好色。”

謝雲洲更覺好笑,道:“周家老太爺我見過一次,是個威嚴的人,這周濟是三房嫡孫,從小理應在老太爺身邊待過不少時日,怎麽還養出這麽個性子?”

“周家雖是將門,可到底家族大了,想要的多了,家風也就不嚴了。”蕭允淮惋惜道,“不過周濟文武兼備,才能不缺,是個可用之人。”

“既然周家摻和進了漢陽郡,那我們得和周家人多來往了。”謝雲洲道,“周濟要入京一趟來兵部領文書,再護送欽差呂瓚一道去漢陽,我們可以跟周濟見一面。”

蕭允淮點頭道:“我先跟周家族中寫封信,讓他們跟周濟通通氣,我們再與周濟碰面,讓周濟幫我們。”

這段時日京中世家都閉門不出,連帶著謝雲洲都比以前清閑了許多,每日從尚書省回府都還午後暖陽正好,甚至還能悠閑地睡上一覺。

薛刃也覺謝雲洲最近瞧著十分放松,白天在府中打瞌睡、看書、寫字,有時也會隔著窗看他練劍,晚上他坐在桌前練字,謝雲洲就坐在一邊擺棋譜,燭火悠長,兩人都安靜不語,等他練完了字就給謝雲洲按揉腿上穴位和經絡,之後謝雲洲便早早歇息了。

這樣的日子簡單卻又令人滿足,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能一直過現在的生活,好像也是件萬分美妙的事,沒有殺伐,也沒有心事,他們就平平淡淡地過好每一天。

只是這終究是他的遐想而已,沒過多久,周濟便進京了,謝雲洲又忙碌起來。

這日蕭允淮擺宴,在正春樓一間不向常客開放的雅間請周濟赴宴,謝雲洲也去了,薛刃守在外面,能聽見他們裏面在說什麽。

去之前薛刃就聽謝雲洲說過周濟此人品行不正,今日親眼見了,他深覺此言不假。

周濟剛與謝雲洲打上照面就兩眼放光地盯著,讚道:“謝相公當真是名不虛傳的大美人。”

若是別人這麽說,謝雲洲早就冷臉了,只因謝雲洲不太喜歡別人談論他的容顏,但眼下謝雲洲要和周家人交好,還需要這周濟在漢陽郡幫他們忙,謝雲洲就那樣一笑而過了。

幾番談話,周濟意識到太子和謝相都是有求於自己,更是飄飄然,明裏暗裏吹噓了一番自己曾經在戰場和官場上的厲害之處,再拿捏著架勢問太子:“若臣替殿下找出想要的東西,殿下待如何?”

蕭允淮也早已對此人的做派有了充足的準備,只要周濟肯站在他們這邊,為他們做事,這些口頭上的無禮也不必在意。蕭允淮舉了舉手中酒杯,笑意深沈,道:“周將軍若真做成了,凡孤可予,將軍皆可來求。”

這無疑是許下了重諾,周濟笑了兩聲,也舉杯道:“那臣定不辱使命。”

“將軍此去,首要還是幫父皇查賬,而孤想讓將軍找的不只是東西,還有一個人。”蕭允淮放下酒杯,問道,“周將軍可知鄔文毅此人?”

“鄔文毅?”周濟想了想,“這不是當年那個案子裏……”

“正是。”謝雲洲看出來周濟其實知道得不少,“我和太子懷疑此人還身在秦州,只是無人知曉他是誰。”

周濟瞇了下眼,意有所指道:“宮裏面可知道此人還活著?”

“不確定。”蕭允淮道,“但不管知不知道,我們都得把這人找出來,他背著這些世家最多的秘密,還與舊案有關。”

周濟了然道:“殿下和謝相公想動舊案了?”

“是有此意,但時機還未成熟。”蕭允淮道,“父皇以為舊案是世家給他的投名狀,之後他們便榮損與共,可若他知道世家從一開始就陽奉陰違呢?”

蕭允淮讓周濟找的都是秦州絲絹生意裏的內幕,而在此之前,蕭允淮和謝雲洲已經暗查過許久了,只是很多東西與官府密不可分,他們不可能滲入官府之中,註定有所限制,如今周濟正巧要去查秦州官府,可不就有了可乘之機?

“臣會盡力一試。”周濟又向謝雲洲舉了下酒杯,笑道,“聽聞謝相公字寫得不錯,來日卑職替謝相公做成此事,回京時還請謝相公賜一幅墨寶。”

蕭允淮看了眼謝雲洲,道:“謝相從不留墨寶,孤那兒都不曾有呢。”

“哦?那卑職就更想要了。”周濟不退讓,“謝相公可願意?”

謝雲洲靜默片刻,擡眼淡笑道:“好,若將軍能從秦州帶回好消息,我就送將軍一幅字。”

在外頭的薛刃都聽得牙根癢癢,這周濟當真可惡,謝雲洲在外邊隨便寫兩個字都要帶回來燒了,他何德何能敢求謝雲洲專門給他寫一幅字?

謝雲洲為了報仇還就同意了。

這就更氣了。

於是離去之時,謝雲洲倒是顯得雲淡風輕,而薛刃卻氣不順了一整天。

謝雲洲看出他對周濟的嫌惡,還反過來安慰他道:“他只要能做好了事,我管他是什麽樣的人?”

薛刃冷哼道:“那是不是只要能當您的劍刃,您也不管他是什麽人?”

謝雲洲覺得他有時候想法還真挺可愛,便煞有介事道:“那不行,劍刃每日都在我身邊,必然不能是周濟這等人。”

薛刃立馬順勢問道:“那要是怎樣的人?”

謝雲洲憋著笑說:“必然得是武藝強,品行正,還要……長得好。”

薛刃終於不再問了,被謝雲洲這一逗耳朵尖都微微泛紅,但眉眼間卻是神采飛揚的,嘴角還勾著笑。

“反正也和周濟見不上幾面,忍忍就過去了。”謝雲洲逗完他還不忘囑咐道,“你之後見了他也別多事,待他離了京,你想日日罵他都成。”

薛刃應得爽快,但謝雲洲沒想到這人兩日後就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郭山如今對各方來說都已失去了價值,蕭玟琮也不想再在宣英觀擺著這麽個人,下旨放了郭山。

但蕭允淮還是怕楊世安對郭山不利,想著好歹是他們帶回來的人,得好生送回去,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東宮便來了兩個人約郭山在景平樓一見,交代些事情,再由薛刃將人送到城外,交由暗衛護送回秦州。

景平樓也是王公貴族常來的酒樓,但比之正春樓還是人少了些,他們又是約的下午,酒樓裏只有中午沒散場的一些客人,薛刃從宣英觀接到了郭山,把人帶上了二樓,東宮的人請郭山去裏頭雅間敘話,薛刃在外面百無聊賴地守著。

靠外的一間雅間還喧鬧無比,是中午的酒席還沒散,薛刃從嘈雜的人聲中聽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人聲,他走近了些,仔細一聽,不是那個討厭的周濟又是誰?

薛刃心道晦氣,陰著臉就要離開,卻又耳尖地聽到半醉的周濟在裏面大放厥詞:“京城大人物多又怎麽了?我周濟可沒幾個是放在眼裏的!”

同席之人阿諛奉承了幾句,周濟又道:“除了宮裏的,也就楊公,還有謝相值得我放眼裏,至於謝相,還是因為他長得美啊哈哈哈!”

薛刃已咬起了牙,席中有人大概是懼怕謝雲洲,想把話題拐走,但周濟可不管那麽多,又道:“你們就這麽怕他?我看他也沒有傳聞說得那般可怕嘛。不過啊……我還真懷疑當年他是如何得了太子賞識,十七歲便舉薦入京為官,一路平步青雲,聖上都從來不動他一下。”

周濟身邊一人說道:“聖上不動他那也是制衡之策,他夠狠,那有些人不就做不到一手遮天了?”

“話是如此,但誰又知道我們這位謝相公是怎麽爬上這左相之位的呢?”周濟輕蔑笑道,“聖上那麽快就同意分了楊公的權,你們說這傳言他和太子有那什麽,不會聖上也和他……嘖嘖,我們這些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才得來些地位,有些人動動身子就能——”

後面的話被一人的破門聲打斷,宴席上的人都只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就閃到了周濟身旁,攥起周濟的衣領就將人提了起來,再重重摜到地上。

薛刃踩住周濟的胸口,眼中是帶著殺氣的兇惡,反手從桌上就近拿了只裝滿酒的酒杯,狠狠塞進周濟嘴裏,嗆人的酒液直接灌進了周濟喉中,那只酒杯還卡在他嘴上,堵得他想吐。

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紛紛嚇得退了好幾步,幾個人跑出去大聲喊人,剩下膽小的在一旁瑟瑟發抖,對著薛刃那想殺人的眼神,根本不敢上前。

“你這張嘴不會說話,就別說了。”薛刃用酒杯在周濟嘴裏戳了兩下,聽見牙齒與杯壁撞擊的聲音,“若不是你還有用,我今天就把這只杯子捏碎了讓你咽下去。”

薛刃也不想做過分了,說完將酒杯拔出來丟在一邊就轉身走了。

周濟哪受過這氣,趴在地上咳了兩聲,緩過少許後眼中滿是裹挾著殺意的怒氣,騰地站起來從墻上解下掛著的劍就追了出去。

薛刃聽見風聲,抽劍回頭擋掉了周濟的劍,隨後幾招就把喝得站不穩還沒把氣喘勻了的周濟重新打回了地上,在周濟要開口大罵之前,他一拳砸在周濟顴骨上,留下一片青紫,揪著周濟的衣領低聲道:“早點滾出京城,別再讓我看到你,還有……謝雲洲,不是你能侮辱的人,你是對他有用,但你也別太高看自己了,你算什麽東西?”

在眾人鴉雀無聲的註視下,還有東宮來的兩人覆雜的神情之中,薛刃回頭一把扯過嚇呆了的郭山,把人拉出景平樓,盡忠職守地一路護送到城外交給太子的暗衛,再光明正大地走回左相府。

然而,他出去送人的這段時間,謝雲洲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京城也因此事而沸騰了。

周濟一怒之下直接告到了禦前,皇帝要派去給自己查賬的人還沒出京城就被人打了可不行,但此事又牽扯到左相,後頭還有一眾看戲的世家,最後皇帝還是當起了甩手掌櫃,讓太子去處理,只說別委屈了周濟。

這下蕭允淮也一個頭兩個大,周濟肯定得安撫,但薛刃可是謝雲洲的人啊!

薛刃一回府就看到謝雲洲冷若冰霜地盯著自己,他解下劍放在一邊,幹脆利落地跪下,實話實說道:“屬下當眾給了周濟難堪,還打了他一拳,屬下知錯。”

“你知什麽錯了?”謝雲洲一想到這爛攤子事不知該怎麽解決,就氣得胸悶,再看薛刃嘴上說著知錯,其實眼裏根本沒半點馴服的樣子,更加怒從中來,“我看你是還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屬下給主上惹了麻煩,屬下認錯。”薛刃輕嗤道,“但周濟侮辱主上,他就是欠打,屬下沒覺得自己錯了。”

“你好得很。”謝雲洲冷笑道,“周濟現在要陛下給他做主呢,他又是周家人,萬一周家也被惹火了,你說怎麽辦吧?”

薛刃毫無懼色道:“主上把屬下交給周濟,讓他出夠了氣。”他站起身就往外走:“屬下自己去驛館找他。”

謝雲洲那股怒氣瞬間竄得更高了,斥道:“你給我回來跪著!”

薛刃聞言又乖乖回來跪著,低頭不言不語。

謝雲洲眼神暗沈,就那樣盯著他看了半晌,吩咐薛容道:“去,找根鞭子來。”

薛容素來令行禁止,但這會兒卻猶豫不動,被謝雲洲冷冷看了眼,意識到謝雲洲是來真的,這才應了一聲走開了。

謝雲洲掐著薛刃的下巴用力擡起,眼中的怒意不單單是因為他惹了難以解決的麻煩,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這是你自找的,那就好好受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