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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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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信任

前兩日潁都下了今冬第一場雪,地上積雪已化開,但寒風卻還冷得刺骨,路上行人都比往日稀少。

馬車駛出左相府沒多久,謝雲洲掀開簾子看了眼城門的方向,對駕車的薛容道:“不用走太快,就當今日真是去碧雲山莊偷個閑。”

薛容在外面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騎馬追上來的薛刃,後者停了一瞬,低聲道:“我先出城。”

話音落,馬兒一聲長嘶,薛刃揚鞭策馬向城門疾行而去。

待出了城門後,薛刃又放慢了速度,始終與謝雲洲的馬車保持在能互相看見的距離內。

說不緊張是假的,他心中確實也想過萬一對方真的很厲害而他就要折在這兒了怎麽辦,嘴上說可以為了謝雲洲做任何事,但那也就騙騙謝雲洲,他根本做不到心甘情願為了謝雲洲去死。

就如謝雲洲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沒做完,他也還有很多事沒去做,他不能死在大梁。

可是他又不得不去,離開謝雲洲,他也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謝雲洲倒沒說錯,他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閉了閉眼,心想事到如今,他似乎也只能嘗試去相信謝雲洲不會讓他死,會在他走出樹林時來接他。

在冷風瑟瑟中行出十裏開外,薛刃果然望見了一座山坡,繞過山坡後便是一片樹林。

山坡上已草木枯萎,一眼看去俱是蕭索,但樹林中多植四季常青的高大林木,在嚴寒時節也仍有郁郁蔥蔥之景。

停在了林前,林中靜謐無聲,但薛刃還是感知到了某種未知的危險,就連馬也不敢再進一步,有些焦躁地用前蹄刨著土坑。

到了真正的險境,面對暗藏的殺意,薛刃反而被激起了一股戰意。

他向來不知懼怕為何物,也從來不肯認輸,北燕還有更大的敵人在等著他,大梁這幾個無名之輩又算得了什麽?

這般想著,他便定了神,碧藍色的眼睛看向林間時已滿是凜冽殺氣。

薛刃一抖韁繩驅馬進了眼前的樹林,寒風掠過樹杈留下綿綿不絕的沙沙聲,他目視前方,緩緩自一棵棵樹下經過,仿佛只是路過的行人。

某一刻風聲突然地靜了下來,樹上飄落下一片葉子,從他的肩頭擦過,落在地上,被馬蹄踏碎。

風聲再起,薛刃卻已猛地勒馬停駐,回身取下背著的弓箭,從馬鞍側面用手指勾出一枚羽箭,搭箭於弓弦之上,瞇眼看向左前方那棵樹。

在樹枝搖動之時,離弦箭出,嗖的一聲直直射向從樹葉間跳出來的一個黑影身上。

隨著一聲悶哼,那支箭準確無誤射入那人脖頸,鮮血湧出,屍體倒地,染紅了馬蹄下的泥土。

下一瞬,樹上同時跳下來七八個黑衣人,自四面堵住一人一馬,未看清彼此面容,一把劍便已淩空斬來。

薛刃側身躲過,手中弓箭被那把劍劈斷,崩裂成兩半,他在馬鐙上腳尖一點在空中旋身避開三把劍,又在樹幹上借了個力斜飛而下,手中劍也順勢向離他最近的那人刺去。

幾個黑衣人與薛刃數次交手後又退開一些,見薛刃瞳色有異,知他不是漢人,都有些疑惑,大概想不明白一個異族人為何要為謝雲洲賣命。

薛刃記著謝雲洲只給他一炷香的時間,當下再次提劍而上,有賴於別院那幾間有機關的屋子,他現在的身法靈活了許多,就算打不過,防守也暫時游刃有餘。

但對方畢竟人多,還個個身手詭譎,二十招後,薛刃便覺吃力,對方也看出他的劍術還不算很精,有時正面交鋒甚至打法野蠻,都默契地纏了上來,拖著他左支右絀。

甩開右邊的人,左邊卻躲閃不及,左臂一陣刺痛,薛刃半邊袖子都是血色,眸中殺意更甚,竟無視身後的攻勢,撲身而上,別住那人脖子,用力一提將人摔在地上,再一劍刺穿那人喉管,但身後一把劍也同時刺穿了他的右肩。

薛刃就地一滾,長劍自下方劃過方才身後人的腳踝,隨著一聲慘叫,那人摔倒在地,他捂著右肩從地上站起來,甩掉劍上一串血珠,像是戰出了一絲趣味,眼中有幾分興奮,碧藍色的瞳仁閃著和劍光一樣森寒的冷光,勾了下唇角,又與那些人打在了一處。

山坡後面的馬車裏,謝雲洲算著時間,鼻尖隱有血腥氣浮動,薛容在馬車外警惕地盯著四周,見並無動靜,回身對謝雲洲道:“主上,應該只有林中有人。”

“嗯,楊世安歸根到底是只想警告我。”謝雲洲的右手始終按著軟墊下的匕首,“殺了我倒並非他所願。”

薛容凝神細聽了一番,道:“林中人也不多,薛含都沒動靜。”

“我囑咐過薛含,若不到生死之間,不必出手。”謝雲洲嘴角掠過一抹淡笑,“看來薛刃足夠應付,果然是把鋒利的劍刃。”

薛容跳下馬車,留意著周圍的風吹草動,也在心中算著一炷香的時間。

待一炷香快到時,沒等薛容提醒,謝雲洲已探頭出來說:“往前走一些,到山坡後面去。”

薛容點頭,將馬車趕到山坡後方,可以輕易望見樹林中的場景。

很快,一炷香至,樹林間似是也聽不見什麽聲音了。

謝雲洲已下了馬車坐在輪椅上,擡頭看著林中,等了少頃,見一個提著長劍的人影踉蹌地走出來,身後是一串落下的血跡。

薛刃在一炷香內殺了五個人,時間一到,他便迅速撤劍往林外跑,直到此時他還不確定走出林子是否就安全了,但他也沒有什麽餘力能再回頭與那些人交戰了。

血滴答落了一路,薛刃幾乎是渾身浴血地走出林子,而後像是有所感知般瞬間擡起頭。

他的狼狽模樣就這樣撞進了謝雲洲的眼中,謝雲洲嘴角含笑地看著他,對他招招手,說道:“阿刃,過來。”

耳邊風聲像是也變得輕柔,他莫名地心上一熱,原來……謝雲洲真的沒有騙他。

他早已習慣了獨自面對所有可能的危險,也未曾想過能有人會在他受傷時來救他,昨日謝雲洲說起時他都是不相信的,可今天謝雲洲真的就在說好的地方等他。

這是他第一次被迫相信一個人,也是第一次在相信後沒有被欺騙。

身後隱約又有交戰聲,他皺眉回頭,竟然看見是薛含出現,替他將追過來的黑衣人擋了下來。

他頓時明白其實之前薛含一直在附近看著他,而這必然是謝雲洲的命令。

謝雲洲不僅在外面等他,還早已安排好一個人跟著他以備不測。

他不僅沒有被欺騙,其實還在被謝雲洲……保護著。

薛容看他衣服上全是血,都看不出傷口在哪裏,扶了他一把,他搖搖頭,推開薛容,慢慢走到謝雲洲面前,單膝跪下,將手中劍放在身側,低聲道:“主上,屬下沒能殺了所有人,有負所望。”

“已經很好了。”謝雲洲看他因失血過多而臉色發白,在冷風中有些發抖,解下身上披風罩住他一身血色,“凡事都需慢慢來,不用著急。”

薛刃捏著披風一角,猶豫了下,還是問道:“主上讓薛含一直守在附近?為什麽?”

“我願意相信你是在真心為我賣命,所以我不能棄你於不顧。”謝雲洲眼中亦有笑意,“而且我答應過你,不會讓你死,我就要保證你的安全。”

薛刃垂眼誠實道:“屬下在看到主上之前……都沒有真正相信主上會說到做到。”

謝雲洲道:“這很正常,隨便向一個人交付信任本就是愚蠢之舉,你是聰明人,當然不會這樣做。”

薛刃看他一眼:“可是主上說您願意相信屬下……”

“主人與劍刃之間本就要有互相的信任,你要信任我,我也要信任你。”謝雲洲對他伸出手示意他起來,“我只是先邁出了這一步,若我永遠不信任你,我也將永遠無法馴服你。”

薛刃站起身,謝雲洲道:“回去再上藥,阿刃,走了。”

看著謝雲洲的背影,薛刃意識到謝雲洲是真的向他走近了一步,就連稱呼他都變得……親昵了一些。

謝雲洲所說的信任究竟有幾分真?而他今後又該向謝雲洲付出幾分信任?

本以為他只要為謝雲洲做事,各取所需就好,但現在他怎麽感覺他和謝雲洲之間越來越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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