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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的夜色鋪至他們的腳底, 屋檐下掛著的系著紅繩的破舊銅鈴叮叮當當地響起。
宋自閑瞥了眼那驅邪祈福的紅鈴，卻生出一種不詳之感。
祁元使了個眼神，讓他向後退退。
宋自閑其實不等祁元示意, 自己已經縮到對面的墻角裏。
積雪浸濕靴子, 寒意從腳底傳來。他打了個寒顫，目光卻一直牢牢地定在祁元身上。
祁元推開門進去, 裏面突然跑出幾只老鼠, 它們驚慌地鉆進雪裏，拖著長尾巴，像兩三道黑影，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
那些東西從宋自閑眼跟前跑過, 有一只跑得猛了, 身體甩了下，險些甩到他腳底下。
宋自閑死死貼著墻，掐住自己的腿，絲毫不敢動。
祁元從漆黑一片的屋子裏緩緩探出身影。
他一眼便看到神情不自然的宋自閑。
他們驀然對視了一瞬。
宋自閑看過無數遍的漆黑眼睛, 此時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似這一幕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見過。
“裏面是怎麽了？”張春望扶著臨川站起來, 他們好奇地問道。
祁元從腰間拿出火折子，吹亮後遞給他們。
張春望和臨川拿著火折子先進去。
祁元看了眼沒有動靜的宋自閑。
這一幕又招笑又讓人心疼。
宋自閑像個罰錯的孩子, 貼著墻一動不敢動, 還掐著自己的腿, 支支吾吾地說：“我……”
“上吊的死人，不看也罷。”
祁元走過去，瞥向宋自閑頭頂的雪, 順手拂去。
宋自閑長睫也沾著雪，輕輕地上下抖動兩下後, 他低低地說：“我不是怕死人，我是怕老鼠，我幼時曾被它們咬過。”
“知道。”祁元淡淡說。
宋自閑忽地擡起眼，驚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又沒告訴過你？”
祁元眸光在他臉上輕掃了下，留下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詞，“見過。”
宋自閑怔了怔。
難道說祁元見過他被老鼠咬的疤？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即便他們行過房事，清楚彼此的身體，但也不可能見過的！
沒等宋自閑問怎麽回事，進到屋裏面的兩人招呼他們過去。
祁元說：“屋裏面沒老鼠了，但你若不想進就待在這裏等我們。”
他說完便進屋了。
宋自閑可不願意一個人待著，萬一那些老鼠又跑回來，留他一個人面對它們多嚇人。
他忙跟在後面進去。
屋內散發著惡臭，雖帶著面罩，但仍然能夠聞到，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是件極其狹小的屋子，火折子的光線十分暗。
門半敞著，張春望手中亮起的火折子盡管拿手擋著風，但還是在晃動，一同晃動的還有懸梁上那半截麻繩。
宋自閑看到麻繩，心頭一跳。
張春望讓開，露出躺在地上的年輕男子。
男子脖子上纏著另外半截麻繩。
他穿著整齊，戴冠而死。
只是露出的皮膚悉數爬滿那可怕的狼瘡，不知吊了多久，肌膚之上的狼瘡有的竟然已經幹癟脫落，露出一顆顆暗紅發黑的可怖瘢痕。
屍體旁、吊繩下是個木頭箱子，那箱子估計是被老鼠啃噬壞，本就快散架，經過屍體一砸，已然散架。
書本、衣裳全落了出來。
“估計是趕明年春闈的書生，不成想死在他鄉。”張春望手中拿著從書箱翻出來的幾封信，“信我看過了，有一封是他的遺書，日後替他寄回家。”
“但屍體不可再停放下去，得叫人把擡去燒了。”
離門最近的臨川逐漸驚恐，他甚至有些站不穩，要靠著身後的墻才行。
但大家圍在屍體旁，沒人註意到他。
宋自閑蹲下來去看那屍體，屍體又臭又嚇人，他沒敢湊太近，只是道：“張公子，麻煩把火折子遞過來。”
張春望將火折子遞去，彎腰問道：“怎麽了？”
“這些瘢痕是只有狼瘡能弄出來嗎？”宋自閑不知道該怎麽問比較準確，他頓了下，又道，“或者說什麽樣的情況才會形成這種瘢痕？”
張春望解釋道：“感染狼瘡後皮疹生長為膿包，隨著人接近死亡，這些膿包會幹枯脫落。他這個是死了一段時日，被風幹得較為徹底。”
宋自閑皺起眉，沈思道：“你先前說醫書上從未記載過狼瘡，意思是這是史上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惡疾。那麽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
他倏忽擡起眼，問：“史上發生過這樣的惡疾，但醫書恰巧沒記載過。”
張春望怔了怔。
他看著宋自閑半響，才緩緩道：“也……有這個可能。大梁地廣物博，鮮為人知的深山孤嶺也是會有的。只是……宋公子何出此言？”
宋自閑不敢妄自下論斷，說得較為謹慎。
他拿著火折子站起來道：“我曾聽聞過類似的惡疾，但那是四五十年前的事，當時感染人數眾多，活下來的人很少。我有一個遠親他便是幸存之人，如今有五十多，滿臉這種瘢痕。”
“我幼時見他十分害怕，母親便將他的故事講給我了。”
張春望猛地抓住宋自閑手臂，驚喜道：“那遠親在哪裏？若能見上一見，說不定……”
“嘭——”外面猛然響起道聲響。
他們一轉頭，這才發現臨川不見了。
祁元眉頭一淩，他擡腳先跑了出去，一打眼便看到地上癱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臨川，一個是蒙著臉穿著粗布麻衣的男子。
宋自閑和張春望緊跟著跑出來。他們看到這一幕都怔了下。
兩人似乎是撞了個滿懷摔倒在地。
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男子聽見聲響後，神色瞬間驚悚，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要跑。可前面是死胡同他能往哪裏跑？
男子正當要往開著門的屋裏藏時，臨川突然瞪大眼，急道：“金滿桂。”
然而禁軍的腳步已然拐進巷子裏，他們人數眾多，堵在巷子唯一的口處，霎時整條巷子漆黑無比。
祁元和金滿桂不約而同地看向巷子的另一端，陰冷的風迎面而來。
*
把頭掃了眼那死胡同，地上癱著個男子，門口站著兩個男子。站著的兩人各自背著個箱子，似乎是大夫。
“可有看見什麽人過來？”
“不曾。”站著的人異口同聲地回道。
他們說完臉上都露出一點驚奇，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和自己同時說話。
把頭眼珠轉了轉，下馬走進巷子裏，擡腳將雪踢到臨川的臉上，冷聲質問：“他為何摔倒？”
臨川嚇得完全不敢動彈，任由雪堵住他的眼睛，睫毛出於本能地不斷顫。
張春望厭惡地看了眼這個蠻橫的人，剛要去扶臨川，卻被宋自閑攔下。
宋自閑嘭地一腳把原本半敞著的門踹開。
他靠到一旁，散漫地說：“屋裏吊死了人，藥童沒見過如此場面，被嚇到跑出去，腳下打滑摔倒也沒什麽稀奇的。”
“禁軍日日在城中巡邏，不辭辛苦挨家挨戶的查，怎麽忘了這裏？”
把頭臉變了變，上下打量了眼宋自閑，看到腰間的墨玉，卻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讓手下人去拖屍體。
但屋頂突然砸下雪塊，嘭地一聲碎開，雪星子四濺。
剎那間，禁軍紛紛拔刀，嚴陣以待地看向那屋檐之上。
只是夜色濃郁，烏雲壓著天，屋檐之上一片深黑。
伏在地上的臨川心驚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向上面，似乎看到伏在上面的兩個身影的輪廓。
方才情急之下，祁元提溜著金滿桂的衣領子便跳上屋檐。
現下雪塊掉下來這不是引狼註意嗎？
“把頭，要派人上去看看嗎？”有個小兵果不其然地問那把頭。
臨川手心漸漸滲出冷汗。
可把頭還沒說話，倚著門框的宋公子突然笑了，這沒來由的笑聲出奇的詭異。
“不過是風吹下來一塊雪罷了，至於把你們嚇成這樣嗎？”宋自閑聳聳肩，話鋒一轉又忽地嘆息道，“也罷，白日才發生那檔子事，朝廷問責起想來是一級往下壓一級，壓到一幫吃苦力的必然不好受。”
禁軍的人瞬間惱怒。
但宋自閑置若罔聞，他又神情自若地與張春望說：“張禦醫這裏也沒我們的事，別留在這裏礙手礙腳，當心被揚一臉雪。”
張春望杵在原地，神色相當駭然。
宋自閑拉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但仍舊十分震驚這種惹眾怒的行為。
臨川更是震驚萬分，他爬起來低頭小心跟在宋自閑身後，害怕極了。
這群豺狼虎豹的本事他是領教過的。
走到巷子口，那些人不出所料地沒讓路，全部憤怒地瞪著宋自閑，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若是眼刀能變成真刀，宋自閑死一萬次也不稀奇。
臨川覷向宋自閑，生怕他再說出些虎狼之詞。
好在宋自閑只是揚揚下巴，略顯輕浮地說：“讓路。”
臨川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裏，這位宋公子也只是個小小藥童怎麽就這麽膽大呢？
不過演紈絝演得頂像。
若不是知道宋公子藥童身份，他真以為宋公子就是那不愁吃喝的紈絝子弟。
但宋自閑說完話後巷子陡然靜下來，只餘風雪掠過的嗚嗚聲，恍若鬼魅在哭喊般。
把頭遲遲不說話，張春望和臨川都屏氣凝神。只有宋自閑依舊吊兒郎當地挎著藥箱，有些不耐煩。
良久，那邊傳來沈沈的聲音。
“讓路。”
終於他們有驚無險地沒被禁軍打死地走了。
張春望不得不佩服宋自閑。
臨川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躲在遠處觀察。
禁軍只把屍體搬走，沒有上屋頂查驗。大抵是不想落得宋自閑口中膽小之人的名頭。
臨川真心實意地問宋自閑：“公子，你不怕嗎？”
到底是裝，宋自閑怎麽可能不心虛。
他琢磨道：“一回生，二回熟。”
臨川瞪大眼睛，敢情這是第二回？！
他發自內心覺得神奇，方才宋自閑背著藥箱還懶洋洋地，好似渾身沒有骨頭一樣，能倚著靠著就不自己站著。
但現在宋自閑又正兒八經地站在他面前，完全判若兩人。
臨川驚嘆宋自閑裝得好，哪裏曉得正經模樣才是他裝出來的。
禁軍走後，祁元帶著金滿桂從屋頂下來，兩人渾身裹著雪，乍一看像個雪人。
金滿桂凍得直哆嗦，拍了拍身上的雪後，他聽說花生在慈濟藥房後，不用說什麽，自己便跟著要去。
他以為一切只是湊巧，壓根沒想到這一幫人出來就是為了尋他。
回去的路上，也沒註意到祁元步步緊跟在他身後。
宋自閑的步子逐漸放慢了些。
他看著祁元沾滿雪的背影，驀地想起李駿堯的話。
“要我說老天爺有時候待景文太薄情寡義了些，景文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又全都給破滅了。金福死後，金滿桂也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
所以金滿桂……對於祁元究竟代表著什麽希望？
祁元不得已留在京城要解決的事，是不是也和金滿桂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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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的夜色鋪至他們的腳底, 屋檐下掛著的系著紅繩的破舊銅鈴叮叮當當地響起。
宋自閑瞥了眼那驅邪祈福的紅鈴，卻生出一種不詳之感。
祁元使了個眼神，讓他向後退退。
宋自閑其實不等祁元示意, 自己已經縮到對面的墻角裏。
積雪浸濕靴子, 寒意從腳底傳來。他打了個寒顫，目光卻一直牢牢地定在祁元身上。
祁元推開門進去, 裏面突然跑出幾只老鼠, 它們驚慌地鉆進雪裏，拖著長尾巴，像兩三道黑影，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
那些東西從宋自閑眼跟前跑過, 有一只跑得猛了, 身體甩了下，險些甩到他腳底下。
宋自閑死死貼著墻，掐住自己的腿，絲毫不敢動。
祁元從漆黑一片的屋子裏緩緩探出身影。
他一眼便看到神情不自然的宋自閑。
他們驀然對視了一瞬。
宋自閑看過無數遍的漆黑眼睛, 此時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似這一幕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見過。
“裏面是怎麽了？”張春望扶著臨川站起來, 他們好奇地問道。
祁元從腰間拿出火折子，吹亮後遞給他們。
張春望和臨川拿著火折子先進去。
祁元看了眼沒有動靜的宋自閑。
這一幕又招笑又讓人心疼。
宋自閑像個罰錯的孩子, 貼著墻一動不敢動, 還掐著自己的腿, 支支吾吾地說：“我……”
“上吊的死人，不看也罷。”
祁元走過去，瞥向宋自閑頭頂的雪, 順手拂去。
宋自閑長睫也沾著雪，輕輕地上下抖動兩下後, 他低低地說：“我不是怕死人，我是怕老鼠，我幼時曾被它們咬過。”
“知道。”祁元淡淡說。
宋自閑忽地擡起眼，驚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又沒告訴過你？”
祁元眸光在他臉上輕掃了下，留下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詞，“見過。”
宋自閑怔了怔。
難道說祁元見過他被老鼠咬的疤？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即便他們行過房事，清楚彼此的身體，但也不可能見過的！
沒等宋自閑問怎麽回事，進到屋裏面的兩人招呼他們過去。
祁元說：“屋裏面沒老鼠了，但你若不想進就待在這裏等我們。”
他說完便進屋了。
宋自閑可不願意一個人待著，萬一那些老鼠又跑回來，留他一個人面對它們多嚇人。
他忙跟在後面進去。
屋內散發著惡臭，雖帶著面罩，但仍然能夠聞到，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是件極其狹小的屋子，火折子的光線十分暗。
門半敞著，張春望手中亮起的火折子盡管拿手擋著風，但還是在晃動，一同晃動的還有懸梁上那半截麻繩。
宋自閑看到麻繩，心頭一跳。
張春望讓開，露出躺在地上的年輕男子。
男子脖子上纏著另外半截麻繩。
他穿著整齊，戴冠而死。
只是露出的皮膚悉數爬滿那可怕的狼瘡，不知吊了多久，肌膚之上的狼瘡有的竟然已經幹癟脫落，露出一顆顆暗紅發黑的可怖瘢痕。
屍體旁、吊繩下是個木頭箱子，那箱子估計是被老鼠啃噬壞，本就快散架，經過屍體一砸，已然散架。
書本、衣裳全落了出來。
“估計是趕明年春闈的書生，不成想死在他鄉。”張春望手中拿著從書箱翻出來的幾封信，“信我看過了，有一封是他的遺書，日後替他寄回家。”
“但屍體不可再停放下去，得叫人把擡去燒了。”
離門最近的臨川逐漸驚恐，他甚至有些站不穩，要靠著身後的墻才行。
但大家圍在屍體旁，沒人註意到他。
宋自閑蹲下來去看那屍體，屍體又臭又嚇人，他沒敢湊太近，只是道：“張公子，麻煩把火折子遞過來。”
張春望將火折子遞去，彎腰問道：“怎麽了？”
“這些瘢痕是只有狼瘡能弄出來嗎？”宋自閑不知道該怎麽問比較準確，他頓了下，又道，“或者說什麽樣的情況才會形成這種瘢痕？”
張春望解釋道：“感染狼瘡後皮疹生長為膿包，隨著人接近死亡，這些膿包會幹枯脫落。他這個是死了一段時日，被風幹得較為徹底。”
宋自閑皺起眉，沈思道：“你先前說醫書上從未記載過狼瘡，意思是這是史上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惡疾。那麽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
他倏忽擡起眼，問：“史上發生過這樣的惡疾，但醫書恰巧沒記載過。”
張春望怔了怔。
他看著宋自閑半響，才緩緩道：“也……有這個可能。大梁地廣物博，鮮為人知的深山孤嶺也是會有的。只是……宋公子何出此言？”
宋自閑不敢妄自下論斷，說得較為謹慎。
他拿著火折子站起來道：“我曾聽聞過類似的惡疾，但那是四五十年前的事，當時感染人數眾多，活下來的人很少。我有一個遠親他便是幸存之人，如今有五十多，滿臉這種瘢痕。”
“我幼時見他十分害怕，母親便將他的故事講給我了。”
張春望猛地抓住宋自閑手臂，驚喜道：“那遠親在哪裏？若能見上一見，說不定……”
“嘭——”外面猛然響起道聲響。
他們一轉頭，這才發現臨川不見了。
祁元眉頭一淩，他擡腳先跑了出去，一打眼便看到地上癱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臨川，一個是蒙著臉穿著粗布麻衣的男子。
宋自閑和張春望緊跟著跑出來。他們看到這一幕都怔了下。
兩人似乎是撞了個滿懷摔倒在地。
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男子聽見聲響後，神色瞬間驚悚，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要跑。可前面是死胡同他能往哪裏跑？
男子正當要往開著門的屋裏藏時，臨川突然瞪大眼，急道：“金滿桂。”
然而禁軍的腳步已然拐進巷子裏，他們人數眾多，堵在巷子唯一的口處，霎時整條巷子漆黑無比。
祁元和金滿桂不約而同地看向巷子的另一端，陰冷的風迎面而來。
*
把頭掃了眼那死胡同，地上癱著個男子，門口站著兩個男子。站著的兩人各自背著個箱子，似乎是大夫。
“可有看見什麽人過來？”
“不曾。”站著的人異口同聲地回道。
他們說完臉上都露出一點驚奇，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和自己同時說話。
把頭眼珠轉了轉，下馬走進巷子裏，擡腳將雪踢到臨川的臉上，冷聲質問：“他為何摔倒？”
臨川嚇得完全不敢動彈，任由雪堵住他的眼睛，睫毛出於本能地不斷顫。
張春望厭惡地看了眼這個蠻橫的人，剛要去扶臨川，卻被宋自閑攔下。
宋自閑嘭地一腳把原本半敞著的門踹開。
他靠到一旁，散漫地說：“屋裏吊死了人，藥童沒見過如此場面，被嚇到跑出去，腳下打滑摔倒也沒什麽稀奇的。”
“禁軍日日在城中巡邏，不辭辛苦挨家挨戶的查，怎麽忘了這裏？”
把頭臉變了變，上下打量了眼宋自閑，看到腰間的墨玉，卻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讓手下人去拖屍體。
但屋頂突然砸下雪塊，嘭地一聲碎開，雪星子四濺。
剎那間，禁軍紛紛拔刀，嚴陣以待地看向那屋檐之上。
只是夜色濃郁，烏雲壓著天，屋檐之上一片深黑。
伏在地上的臨川心驚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向上面，似乎看到伏在上面的兩個身影的輪廓。
方才情急之下，祁元提溜著金滿桂的衣領子便跳上屋檐。
現下雪塊掉下來這不是引狼註意嗎？
“把頭，要派人上去看看嗎？”有個小兵果不其然地問那把頭。
臨川手心漸漸滲出冷汗。
可把頭還沒說話，倚著門框的宋公子突然笑了，這沒來由的笑聲出奇的詭異。
“不過是風吹下來一塊雪罷了，至於把你們嚇成這樣嗎？”宋自閑聳聳肩，話鋒一轉又忽地嘆息道，“也罷，白日才發生那檔子事，朝廷問責起想來是一級往下壓一級，壓到一幫吃苦力的必然不好受。”
禁軍的人瞬間惱怒。
但宋自閑置若罔聞，他又神情自若地與張春望說：“張禦醫這裏也沒我們的事，別留在這裏礙手礙腳，當心被揚一臉雪。”
張春望杵在原地，神色相當駭然。
宋自閑拉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但仍舊十分震驚這種惹眾怒的行為。
臨川更是震驚萬分，他爬起來低頭小心跟在宋自閑身後，害怕極了。
這群豺狼虎豹的本事他是領教過的。
走到巷子口，那些人不出所料地沒讓路，全部憤怒地瞪著宋自閑，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若是眼刀能變成真刀，宋自閑死一萬次也不稀奇。
臨川覷向宋自閑，生怕他再說出些虎狼之詞。
好在宋自閑只是揚揚下巴，略顯輕浮地說：“讓路。”
臨川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裏，這位宋公子也只是個小小藥童怎麽就這麽膽大呢？
不過演紈絝演得頂像。
若不是知道宋公子藥童身份，他真以為宋公子就是那不愁吃喝的紈絝子弟。
但宋自閑說完話後巷子陡然靜下來，只餘風雪掠過的嗚嗚聲，恍若鬼魅在哭喊般。
把頭遲遲不說話，張春望和臨川都屏氣凝神。只有宋自閑依舊吊兒郎當地挎著藥箱，有些不耐煩。
良久，那邊傳來沈沈的聲音。
“讓路。”
終於他們有驚無險地沒被禁軍打死地走了。
張春望不得不佩服宋自閑。
臨川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躲在遠處觀察。
禁軍只把屍體搬走，沒有上屋頂查驗。大抵是不想落得宋自閑口中膽小之人的名頭。
臨川真心實意地問宋自閑：“公子，你不怕嗎？”
到底是裝，宋自閑怎麽可能不心虛。
他琢磨道：“一回生，二回熟。”
臨川瞪大眼睛，敢情這是第二回？！
他發自內心覺得神奇，方才宋自閑背著藥箱還懶洋洋地，好似渾身沒有骨頭一樣，能倚著靠著就不自己站著。
但現在宋自閑又正兒八經地站在他面前，完全判若兩人。
臨川驚嘆宋自閑裝得好，哪裏曉得正經模樣才是他裝出來的。
禁軍走後，祁元帶著金滿桂從屋頂下來，兩人渾身裹著雪，乍一看像個雪人。
金滿桂凍得直哆嗦，拍了拍身上的雪後，他聽說花生在慈濟藥房後，不用說什麽，自己便跟著要去。
他以為一切只是湊巧，壓根沒想到這一幫人出來就是為了尋他。
回去的路上，也沒註意到祁元步步緊跟在他身後。
宋自閑的步子逐漸放慢了些。
他看著祁元沾滿雪的背影，驀地想起李駿堯的話。
“要我說老天爺有時候待景文太薄情寡義了些，景文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又全都給破滅了。金福死後，金滿桂也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
所以金滿桂……對於祁元究竟代表著什麽希望？
祁元不得已留在京城要解決的事，是不是也和金滿桂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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