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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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嘈雜聲引來禁軍。
但人們實在太多, 浩浩蕩蕩的隊伍黑壓壓一片，好似所有絕望的人在此刻都聚到一起。
禁軍盡管手握利刃，卻不敢妄自沖這些手無寸鐵的好百姓發起攻擊, 一來怕惹了眾怒, 二來這些人身患狼瘡。
他們身上的膿液、血液、唾沫……一不小心就會感染人。
禁軍用箭矢恐嚇，但民眾似乎不懼。他們折斷地上的箭矢, 狠狠地踩在腳下, 宣洩著無處可發的怒火。
幾個把頭聚到一塊，領著禁軍一退再退，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朝廷吩咐的事，他們不敢不從, 但民心大亂, 他們是朝廷鷹爪，也成了首當其沖的箭靶子。
這裏沒有能主事的人，他們立即派了小兵去通知聖翰門能拿事的常校尉，常校尉不來實不敢輕舉妄動。
“快看！”有個兵指著人群裏面驚聲叫道。
騎在馬上的把頭們瞥了眼, 那人伏在地面上，身下似乎護著個孩子。
擁擠的人群猶如浪潮一般, 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腳下，他們前仆後繼地向前湧來, 一只只腳踩在那人的身上。
看他衣著, 背著個藥箱, 似乎是個禦醫。
“把頭，我們要不要救？”小兵問道。
閆慶好率先發聲，語氣冷漠地反問：“這麽多人？怎麽救？沖進去被他們踩死還是打死？”
小兵霎時噤若寒蟬。
其他幾個把頭知道他才被楊奇坑了一番, 對宮裏來的禦醫怨氣頗大，自然也沒說話。
但人群中忽然橫擠進一個人影。
馬上的人被吸引註意。
閆慶好定睛一看, 遽然是他的冤家——楊奇。
楊奇想在浪潮中擠出一條路，方向是朝著地上的那兩人去的。
只是人群正憤怒，他們推搡著他，讓他偏了方向，甚至有暴怒的人擊打他的頭，更有甚者想要扯下他臉上的面罩。
閆慶好沒有慶幸楊奇主動找死，反而一股恐懼的戰栗游走過四肢百骸，這些人全他娘的瘋了。
其他在馬上的人看到此景，已然震驚地說不出話。
一個人力量弱小，但當他們擰成一股繩子，並且完全地喪失理智，尤為可怕。
正當楊奇要被人群推倒，人群之外有人提劍一躍而起，踩著鬧事之人的頭顱快速跑過。
動作快得像陣風，同風雪一般從眾人頭頂卷過。
被踩過的人都來不及反應，只感覺頭頂一沈，那道黑影便從眼前閃過。
銀白的劍泛著冷光，驀然閃了下，閆慶好的眼睛微微刺痛，但他仍然睜大眼睛，甚至將頭往前伸了伸，驚懼地註視著這一幕。
瘋狂推打著楊奇的一人肩膀猛然一沈，他正要擡頭，只感覺腦袋被夾住。
下一瞬，他伸出去的手臂驀然多出幾道血痕。
剛剛飄下來的雪花立即融到滾熱的血中，撒向逐漸慌張的人群中。
人群爆發出恐怖尖銳的叫聲，他們猶如躲避瘟疫一般，以持劍之人為中心，尖叫著四散開來。
沒了人群擁擠，楊奇一下癱在地上，他仰頭看著祁元，亦是十分震驚。
祁元沈眉一躍而下。
利劍滴答著血珠，銀白劍身倒映著遠處一個滯住的身影。
那個被劃傷手臂的人，根本不敢反抗，他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跑。
張春望沒想到祁元會動手傷人，他想要攔住那受傷的人幫他醫治，可這個人驚恐地將他撞倒在地後，看也沒看他一眼便快速逃離了。
張春望後背磕到一條長桌上，疼地一下沒站起來。
聽到木頭碰撞的聲音，宋自閑這才從晃神中反應過來，他連忙將張春望扶起來，站到一旁，免得被四散的人撞倒、踩住。
人群慌亂逃竄，給了禁軍機會。
他們迅速湧入人群中，將人群再次割裂開，抓捕那些帶頭鬧事的人。
大雪紛紛揚揚，人世間紛亂無比。
人們的哭聲和鬧哄哄的嘈雜聲混到一塊。好似是地上的雪和土，變成一攤黑黑的泥。
楊奇在來來往往的奔跑的人影中，猶如一個小小的黑點略作停頓後，慌忙爬起來，朝著那倒在地上的人跑過去。
那人滿頭是血，臉上帶著的面罩被踩掉在一旁，白布有一半被血浸染。
他懷裏縮著個六七歲的小孩，那孩子睜著一雙瘦得幹枯凹陷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探望著外面的世界。
楊奇先是將男子翻過來，讓小孩不至於繼續被壓著。
孩子趴在地上，身上除了有些泥腳印，看著沒什麽大礙。
“褚霄，褚霄。”楊奇拍了拍男子的臉，男子毫無反應。
他檢查了一遍男子身上的骨骼，許多處都已經碎裂，他驚怕之餘，再不敢輕舉妄動，他連忙叫身旁的禁軍找擔架來。
那些禁軍沒有一人搭理他。
最後還是張春望領著藥房裏的夥計們擡著擔架出來。
小孩緩緩爬起來，看向一旁站著的另一個男子。
祁元烏黑的發絲隨著風飄起來，染上一層薄雪。他眉宇間的冷意更濃了些，手指一轉，便將劍上的血輕輕地在積雪中拭去。
小孩看得呆住，連急促的呼吸聲也漸漸慢下來。
祁元餘光瞥了他一眼，一言未發地將長劍遞還給士兵，然後一只手抱起了他。
小孩有些害怕祁元，但又很想親近祁元，因為祁元讓他生出一種安全感。
他兩只黑黑的小手輕輕搭在祁元寬厚的肩膀上，眼睛只敢註視著祁元的後面。
他忽然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那些人全副武裝地站成一排排。他從未見過這過這種陣仗，嚇了一大跳，捏著祁元肩膀的手霎時一緊。
祁元頓了頓，擡頭看了眼，緩緩轉身。
一匹紅色駿馬站在街口喘著粗氣，額頭上亮麗的鬃毛輕輕抖了抖，抖落地雪跌進馬側的箭筒裏。
常臣穿著暗紅的軟甲，身上背著一把碩大玄鐵弓箭，正微微瞇著眼看著他們。
閆慶好下馬朝常臣跑過去，看了眼遠處的祁元，獻殷勤道：“校尉，要不屬下把他抓過來？這人方才可傷了人。”
常臣頓了頓，低下頭，神情輕蔑地吐出一個字。
“滾。”
一個利落的滾字霎時把閆慶好嚇得魂飛魄散。
僅是憑著一個信物他仍舊不敢相信祁元和宋自閑是郭梁辰的人，所以才會過來借著向常臣諂媚的機會試探一番。
他牽著馬灰溜溜走開。
常臣牽起韁繩，調轉馬頭，餘光又瞥過去，看到那個腰間掛著墨玉的人朝祁元奔去。
一陣馬蹄聲驀然響起。
泥點迸濺，地面響起嗡嗡之聲，仿佛在顫一般。
蹄聲過後，常臣領著禁軍精銳悉數離去。
宋自閑看了眼那膽怯的孩子，一面安撫道：“不用怕。”一面他隔著衣袖牽起祁元的手腕往藥房裏走。
祁元看了眼那只手，指尖動了動，想到自己袖擺還沾著血，終是沒有動。
屋裏頭楊奇正在搶救褚霄。
張春望實在看不下去，骨刺已經刺穿喉嚨，怎麽可能救得活？
他微紅著眼眶勸道：“師兄，別白費力氣了。褚禦醫他……不行了。”
“他不常吹自己命硬嗎？怎麽可能就這麽沒了？”楊奇喃喃地說。
雖然平常他和褚霄不對付，但大家都是同僚，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眼見著一條人命就這麽沒了，死對頭也不好受。
他正要打開自己的藥箱，一只沾滿血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楊奇眼皮顫了顫。
褚霄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楊奇已然濕了眼眶，他把耳朵貼上去，聽到對方模糊不清地說：“對……不……起。”
每說一個字褚霄的嘴巴都會湧出血沫。
楊奇皺了下眉，“道歉幹嘛？你要為以前和我做作對的事道歉，大可不必。我以前也沒慣著你。”
張春望眼神一閃。
他當然知道褚霄為何道歉，閆慶好來時說是褚禦醫告訴他藥的真相，褚霄想必是為了和楊奇作對，故意透露給閆慶好的。
但事到如今，死者為大，這些事又算得了什麽？
他連忙走到褚霄另一邊，問：“褚禦醫，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褚霄看向角落。
眾人目光跟隨他的目光移動，看到一只泥濘不堪的藥箱。
宋自閑離得近，忙拿過來交給楊奇。
楊奇打開後把東西一股腦倒出來，堆到褚霄身旁，啞聲問：“你想要什麽？”
褚霄小指碰到藍色的書皮，嘴唇張了張。
楊奇趕忙再次把耳朵貼過去。
褚霄口齒中帶著血沫，聲音又低又模糊，像是一道隨時會斷的纖細蛛絲，從他的嘴巴連到自己耳朵裏。
屋內鴉雀無聲，楊奇屏住呼吸去聽，卻只聽到兩個斷斷續續的字，“交……給……”
而後蛛絲啪嗒一下斷了。
褚霄的眼睛睜著，向上盯著，滿是愈傷的手臂軟綿綿地向下垂落，好似那散開的蒲公英，隨風飄蕩到了天邊。
空氣安靜許久。
楊奇看著平日裏的死對頭變成一具屍體，眼睛兀自紅得厲害。
他不敢再看，將頭偏到一邊，喉嚨卻不自覺地哽咽。
祁元將小孩往前推了下，聲音很輕，“作揖道謝。”
五六歲的小孩對人事盡管模糊不清，但也明白些許。
他曉得這個大夫是為救他而死，但他哭不出來，只是懵懵懂懂。
祁元讓他作揖道謝，他便作揖道謝。
“謝謝。”小孩的聲音也是輕輕的。
他如一只受驚的鳥兒牢牢地靠在祁元的腿邊。
現在的屍體全都得火化，沒多久褚霄便被禁軍擡走了。唯一留著的便是他抵命救回來的小孩和藥箱。
藥箱裏那藍皮子的書是狼瘡爆發後褚霄行醫記錄的日志。
他把日志交給楊奇，意味明了。
太醫院的兩個同樣拔尖的青年禦醫，在此刻認同了彼此。
褚霄死後，楊奇心中空落落的。
他明明見慣死亡，卻還是見一次不習慣一次。
至於那個小孩，張春望細心地為他檢查身體，很不幸地斷定為初步感染狼瘡。
小孩渾身發熱，脖子、耳後隱約冒出一些紅色點點，那都是皮疹。
楊奇有些想知道，假如褚霄知道這個孩子感染狼瘡，還會不會拼死救人？
他內心掙紮著想了片刻，最後作罷。
現在褚霄估計都成灰了，他勸慰自己何必惦記著一捧灰？
張春望問小孩姓甚名誰，小孩不說話。
直到祁元問，小孩才囁嚅著說：“花生。”
問起他的家人、住哪裏時，卻死活再不言語。
似乎這些都是秘密一般，絕不向其他人透露，哪怕是他很喜歡的祁元也不可以說。
“眼下只能先將花生和臨川安排到一件屋子。”
張春望皺了皺眉，實在是沒有空餘的屋子。
其實他們這裏不可以住患有狼瘡的病人，因此壓根沒幾間空屋子能夠適合用來住病人。
臨川那件是唯一一件離得遠、地方偏僻的。
所以……如此做是在刀尖上行事。
一旦被禁軍發現慈濟房收留著些不清不楚的人，罪可當斬。
到底是法不容情，人可容情罷了。
誰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小的孩子被活埋還是燒死？
宋自閑問道：“臨川是誰？”
張春望在前面帶路，回頭說：“先前險些傷了公子的人。”
宋自閑一下明白了，他“哦”了聲，緩緩覷向身側。
花生小臉刷白，看起來很害怕，連走路也緊緊貼著祁元。
宋自閑怕一會兒臨川的模樣嚇到花生，溫柔地解釋：“花生，你要先跟另外一個叔叔住到一起，那個叔叔的臉長得有些許嚇人，但他是好人，你不用害怕。他不會傷害你的。”
花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但當他看到臨川的那一刻還是爆發出一道恐懼的叫聲。
宋自閑看了眼模樣更糟糕的臨川，“……確實不怪孩子。”
臨川怕自己的臉再嚇到花生，連忙找塊布把自己的臉兜上。
張春望和他交代事情。
臨川怔了下：“叫花生？”
張春望點點頭，面露疑惑：“怎麽了？”
臨川躺在榻上，沒顧得上回答張春望的問題，急忙看向將臉蒙在祁元身上的花生旁，說：“花生，讓我看看你的臉，好嗎？”
“……”花生當然不給看。
好在祁元耐心哄了一番，花生才露出小半張臉。
臨川情緒激動，咳嗽了兩聲說：“我、我是臨川叔叔啊。”
花生可不管他是誰，嚇得又往祁元身後縮了縮。
“我們才見過面不久的。”臨川身虛體弱，但見到熟人欣喜若狂，強撐起一副身軀，“上次你見我嚇得就叫，怎麽這次還叫？莫非不認得我了？”
祁元瞥了眼快要哭的花生，微微簇起眉頭，一把攔住臨川伸過來的手，問：“他家裏人在哪？”
臨川撓撓頭：“對哦，我都沒看見他爹。他爹金滿桂同我……”
正在幫張春望一起給花生鋪床的宋自閑突然怔住。
他緩緩扭頭，看到祁元猛地抓住臨川肩膀，力氣大到臨川幾乎要被提起來。
“花生的爹叫什麽？！”
祁元嗓音不自覺地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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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們實在太多, 浩浩蕩蕩的隊伍黑壓壓一片，好似所有絕望的人在此刻都聚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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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上的膿液、血液、唾沫……一不小心就會感染人。
禁軍用箭矢恐嚇，但民眾似乎不懼。他們折斷地上的箭矢, 狠狠地踩在腳下, 宣洩著無處可發的怒火。
幾個把頭聚到一塊，領著禁軍一退再退，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朝廷吩咐的事，他們不敢不從, 但民心大亂, 他們是朝廷鷹爪，也成了首當其沖的箭靶子。
這裏沒有能主事的人，他們立即派了小兵去通知聖翰門能拿事的常校尉，常校尉不來實不敢輕舉妄動。
“快看！”有個兵指著人群裏面驚聲叫道。
騎在馬上的把頭們瞥了眼, 那人伏在地面上，身下似乎護著個孩子。
擁擠的人群猶如浪潮一般, 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腳下，他們前仆後繼地向前湧來, 一只只腳踩在那人的身上。
看他衣著, 背著個藥箱, 似乎是個禦醫。
“把頭，我們要不要救？”小兵問道。
閆慶好率先發聲，語氣冷漠地反問：“這麽多人？怎麽救？沖進去被他們踩死還是打死？”
小兵霎時噤若寒蟬。
其他幾個把頭知道他才被楊奇坑了一番, 對宮裏來的禦醫怨氣頗大，自然也沒說話。
但人群中忽然橫擠進一個人影。
馬上的人被吸引註意。
閆慶好定睛一看, 遽然是他的冤家——楊奇。
楊奇想在浪潮中擠出一條路，方向是朝著地上的那兩人去的。
只是人群正憤怒，他們推搡著他，讓他偏了方向，甚至有暴怒的人擊打他的頭，更有甚者想要扯下他臉上的面罩。
閆慶好沒有慶幸楊奇主動找死，反而一股恐懼的戰栗游走過四肢百骸，這些人全他娘的瘋了。
其他在馬上的人看到此景，已然震驚地說不出話。
一個人力量弱小，但當他們擰成一股繩子，並且完全地喪失理智，尤為可怕。
正當楊奇要被人群推倒，人群之外有人提劍一躍而起，踩著鬧事之人的頭顱快速跑過。
動作快得像陣風，同風雪一般從眾人頭頂卷過。
被踩過的人都來不及反應，只感覺頭頂一沈，那道黑影便從眼前閃過。
銀白的劍泛著冷光，驀然閃了下，閆慶好的眼睛微微刺痛，但他仍然睜大眼睛，甚至將頭往前伸了伸，驚懼地註視著這一幕。
瘋狂推打著楊奇的一人肩膀猛然一沈，他正要擡頭，只感覺腦袋被夾住。
下一瞬，他伸出去的手臂驀然多出幾道血痕。
剛剛飄下來的雪花立即融到滾熱的血中，撒向逐漸慌張的人群中。
人群爆發出恐怖尖銳的叫聲，他們猶如躲避瘟疫一般，以持劍之人為中心，尖叫著四散開來。
沒了人群擁擠，楊奇一下癱在地上，他仰頭看著祁元，亦是十分震驚。
祁元沈眉一躍而下。
利劍滴答著血珠，銀白劍身倒映著遠處一個滯住的身影。
那個被劃傷手臂的人，根本不敢反抗，他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跑。
張春望沒想到祁元會動手傷人，他想要攔住那受傷的人幫他醫治，可這個人驚恐地將他撞倒在地後，看也沒看他一眼便快速逃離了。
張春望後背磕到一條長桌上，疼地一下沒站起來。
聽到木頭碰撞的聲音，宋自閑這才從晃神中反應過來，他連忙將張春望扶起來，站到一旁，免得被四散的人撞倒、踩住。
人群慌亂逃竄，給了禁軍機會。
他們迅速湧入人群中，將人群再次割裂開，抓捕那些帶頭鬧事的人。
大雪紛紛揚揚，人世間紛亂無比。
人們的哭聲和鬧哄哄的嘈雜聲混到一塊。好似是地上的雪和土，變成一攤黑黑的泥。
楊奇在來來往往的奔跑的人影中，猶如一個小小的黑點略作停頓後，慌忙爬起來，朝著那倒在地上的人跑過去。
那人滿頭是血，臉上帶著的面罩被踩掉在一旁，白布有一半被血浸染。
他懷裏縮著個六七歲的小孩，那孩子睜著一雙瘦得幹枯凹陷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探望著外面的世界。
楊奇先是將男子翻過來，讓小孩不至於繼續被壓著。
孩子趴在地上，身上除了有些泥腳印，看著沒什麽大礙。
“褚霄，褚霄。”楊奇拍了拍男子的臉，男子毫無反應。
他檢查了一遍男子身上的骨骼，許多處都已經碎裂，他驚怕之餘，再不敢輕舉妄動，他連忙叫身旁的禁軍找擔架來。
那些禁軍沒有一人搭理他。
最後還是張春望領著藥房裏的夥計們擡著擔架出來。
小孩緩緩爬起來，看向一旁站著的另一個男子。
祁元烏黑的發絲隨著風飄起來，染上一層薄雪。他眉宇間的冷意更濃了些，手指一轉，便將劍上的血輕輕地在積雪中拭去。
小孩看得呆住，連急促的呼吸聲也漸漸慢下來。
祁元餘光瞥了他一眼，一言未發地將長劍遞還給士兵，然後一只手抱起了他。
小孩有些害怕祁元，但又很想親近祁元，因為祁元讓他生出一種安全感。
他兩只黑黑的小手輕輕搭在祁元寬厚的肩膀上，眼睛只敢註視著祁元的後面。
他忽然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那些人全副武裝地站成一排排。他從未見過這過這種陣仗，嚇了一大跳，捏著祁元肩膀的手霎時一緊。
祁元頓了頓，擡頭看了眼，緩緩轉身。
一匹紅色駿馬站在街口喘著粗氣，額頭上亮麗的鬃毛輕輕抖了抖，抖落地雪跌進馬側的箭筒裏。
常臣穿著暗紅的軟甲，身上背著一把碩大玄鐵弓箭，正微微瞇著眼看著他們。
閆慶好下馬朝常臣跑過去，看了眼遠處的祁元，獻殷勤道：“校尉，要不屬下把他抓過來？這人方才可傷了人。”
常臣頓了頓，低下頭，神情輕蔑地吐出一個字。
“滾。”
一個利落的滾字霎時把閆慶好嚇得魂飛魄散。
僅是憑著一個信物他仍舊不敢相信祁元和宋自閑是郭梁辰的人，所以才會過來借著向常臣諂媚的機會試探一番。
他牽著馬灰溜溜走開。
常臣牽起韁繩，調轉馬頭，餘光又瞥過去，看到那個腰間掛著墨玉的人朝祁元奔去。
一陣馬蹄聲驀然響起。
泥點迸濺，地面響起嗡嗡之聲，仿佛在顫一般。
蹄聲過後，常臣領著禁軍精銳悉數離去。
宋自閑看了眼那膽怯的孩子，一面安撫道：“不用怕。”一面他隔著衣袖牽起祁元的手腕往藥房裏走。
祁元看了眼那只手，指尖動了動，想到自己袖擺還沾著血，終是沒有動。
屋裏頭楊奇正在搶救褚霄。
張春望實在看不下去，骨刺已經刺穿喉嚨，怎麽可能救得活？
他微紅著眼眶勸道：“師兄，別白費力氣了。褚禦醫他……不行了。”
“他不常吹自己命硬嗎？怎麽可能就這麽沒了？”楊奇喃喃地說。
雖然平常他和褚霄不對付，但大家都是同僚，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眼見著一條人命就這麽沒了，死對頭也不好受。
他正要打開自己的藥箱，一只沾滿血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楊奇眼皮顫了顫。
褚霄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楊奇已然濕了眼眶，他把耳朵貼上去，聽到對方模糊不清地說：“對……不……起。”
每說一個字褚霄的嘴巴都會湧出血沫。
楊奇皺了下眉，“道歉幹嘛？你要為以前和我做作對的事道歉，大可不必。我以前也沒慣著你。”
張春望眼神一閃。
他當然知道褚霄為何道歉，閆慶好來時說是褚禦醫告訴他藥的真相，褚霄想必是為了和楊奇作對，故意透露給閆慶好的。
但事到如今，死者為大，這些事又算得了什麽？
他連忙走到褚霄另一邊，問：“褚禦醫，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褚霄看向角落。
眾人目光跟隨他的目光移動，看到一只泥濘不堪的藥箱。
宋自閑離得近，忙拿過來交給楊奇。
楊奇打開後把東西一股腦倒出來，堆到褚霄身旁，啞聲問：“你想要什麽？”
褚霄小指碰到藍色的書皮，嘴唇張了張。
楊奇趕忙再次把耳朵貼過去。
褚霄口齒中帶著血沫，聲音又低又模糊，像是一道隨時會斷的纖細蛛絲，從他的嘴巴連到自己耳朵裏。
屋內鴉雀無聲，楊奇屏住呼吸去聽，卻只聽到兩個斷斷續續的字，“交……給……”
而後蛛絲啪嗒一下斷了。
褚霄的眼睛睜著，向上盯著，滿是愈傷的手臂軟綿綿地向下垂落，好似那散開的蒲公英，隨風飄蕩到了天邊。
空氣安靜許久。
楊奇看著平日裏的死對頭變成一具屍體，眼睛兀自紅得厲害。
他不敢再看，將頭偏到一邊，喉嚨卻不自覺地哽咽。
祁元將小孩往前推了下，聲音很輕，“作揖道謝。”
五六歲的小孩對人事盡管模糊不清，但也明白些許。
他曉得這個大夫是為救他而死，但他哭不出來，只是懵懵懂懂。
祁元讓他作揖道謝，他便作揖道謝。
“謝謝。”小孩的聲音也是輕輕的。
他如一只受驚的鳥兒牢牢地靠在祁元的腿邊。
現在的屍體全都得火化，沒多久褚霄便被禁軍擡走了。唯一留著的便是他抵命救回來的小孩和藥箱。
藥箱裏那藍皮子的書是狼瘡爆發後褚霄行醫記錄的日志。
他把日志交給楊奇，意味明了。
太醫院的兩個同樣拔尖的青年禦醫，在此刻認同了彼此。
褚霄死後，楊奇心中空落落的。
他明明見慣死亡，卻還是見一次不習慣一次。
至於那個小孩，張春望細心地為他檢查身體，很不幸地斷定為初步感染狼瘡。
小孩渾身發熱，脖子、耳後隱約冒出一些紅色點點，那都是皮疹。
楊奇有些想知道，假如褚霄知道這個孩子感染狼瘡，還會不會拼死救人？
他內心掙紮著想了片刻，最後作罷。
現在褚霄估計都成灰了，他勸慰自己何必惦記著一捧灰？
張春望問小孩姓甚名誰，小孩不說話。
直到祁元問，小孩才囁嚅著說：“花生。”
問起他的家人、住哪裏時，卻死活再不言語。
似乎這些都是秘密一般，絕不向其他人透露，哪怕是他很喜歡的祁元也不可以說。
“眼下只能先將花生和臨川安排到一件屋子。”
張春望皺了皺眉，實在是沒有空餘的屋子。
其實他們這裏不可以住患有狼瘡的病人，因此壓根沒幾間空屋子能夠適合用來住病人。
臨川那件是唯一一件離得遠、地方偏僻的。
所以……如此做是在刀尖上行事。
一旦被禁軍發現慈濟房收留著些不清不楚的人，罪可當斬。
到底是法不容情，人可容情罷了。
誰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小的孩子被活埋還是燒死？
宋自閑問道：“臨川是誰？”
張春望在前面帶路，回頭說：“先前險些傷了公子的人。”
宋自閑一下明白了，他“哦”了聲，緩緩覷向身側。
花生小臉刷白，看起來很害怕，連走路也緊緊貼著祁元。
宋自閑怕一會兒臨川的模樣嚇到花生，溫柔地解釋：“花生，你要先跟另外一個叔叔住到一起，那個叔叔的臉長得有些許嚇人，但他是好人，你不用害怕。他不會傷害你的。”
花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但當他看到臨川的那一刻還是爆發出一道恐懼的叫聲。
宋自閑看了眼模樣更糟糕的臨川，“……確實不怪孩子。”
臨川怕自己的臉再嚇到花生，連忙找塊布把自己的臉兜上。
張春望和他交代事情。
臨川怔了下：“叫花生？”
張春望點點頭，面露疑惑：“怎麽了？”
臨川躺在榻上，沒顧得上回答張春望的問題，急忙看向將臉蒙在祁元身上的花生旁，說：“花生，讓我看看你的臉，好嗎？”
“……”花生當然不給看。
好在祁元耐心哄了一番，花生才露出小半張臉。
臨川情緒激動，咳嗽了兩聲說：“我、我是臨川叔叔啊。”
花生可不管他是誰，嚇得又往祁元身後縮了縮。
“我們才見過面不久的。”臨川身虛體弱，但見到熟人欣喜若狂，強撐起一副身軀，“上次你見我嚇得就叫，怎麽這次還叫？莫非不認得我了？”
祁元瞥了眼快要哭的花生，微微簇起眉頭，一把攔住臨川伸過來的手，問：“他家裏人在哪？”
臨川撓撓頭：“對哦，我都沒看見他爹。他爹金滿桂同我……”
正在幫張春望一起給花生鋪床的宋自閑突然怔住。
他緩緩扭頭，看到祁元猛地抓住臨川肩膀，力氣大到臨川幾乎要被提起來。
“花生的爹叫什麽？！”
祁元嗓音不自覺地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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