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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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眼睛通紅, 淚水和血水混到一起。
他自嘲地笑了下，“到處都是死人啊。燒焦了不也沒化成灰嗎？”
藥房霎時鴉雀無聲。
“嘭——”
是風把那沒閉緊的門頂開了，宋自閑轉頭就去關門。
或許因為生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頭重腳輕。
胃裏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攪動, 順著食道爬上嗓子眼。
他沒有留在屋內，閉上門, 快步走到墻根底, 扶著墻無法忍受地嘔起來。
只是昨日到今夜他幾乎沒吃沒喝，所以根本吐不出來。
可嗓子眼還是像堵著什麽東西，憋得他難受。
宋自閑扶著墻的手指漸漸蜷縮起，指甲扣著那墻, 白皙的手被冷風吹得通紅。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風把眼角的淚帶了下來。
絨毛一樣的小雪花靜悄悄地飄落，覆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祁元站在門口，頭頂黑色的發絲上停著幾許薄薄的雪花，。
他看著那道微彎著後背的清臒側影, 眉宇間落下一層深深的陰影。
許久，宋自閑從暗中走出來。他看到祁元微微一怔, 不由得停下腳步。眼淚打濕的睫毛變成雪白色，輕輕顫動。
兩人站在雪地裏, 四目相對。
燈籠劇烈地晃動著, 暗紅的光色不斷閃爍, 飄灑在他們中間潔白的雪花染上紅光，仿佛是開在雪夜裏的寒梅。
祁元上前，替宋自閑拂掉頭頂的雪。
宋自閑盯著那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緩緩垂下眸。
他正欲稍作解釋，就聽祁元溫聲道：“該休息了。”
下一瞬, 對方掌心覆到他的掌心上。
不同的是，這一次祁元的掌心是溫熱的。
祁元沒有多問，只是牽著他往回走。
宋自閑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指尖也覆到祁元的手背上，去感受那微弱的暖意。
祁元腳步忽然頓住，緩緩松開了他的手。
宋自閑楞了楞。
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身體已經被擁到祁元的懷裏。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他有些茫然。
祁元緊緊抱著他，似乎想要把他揉到自己身體裏。
宋自閑以為祁元也是被吃人之事嚇到，猶豫了下，將手放到那沾滿寒氣的後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但下一刻，他的耳畔驀然傳來輕顫之聲：“我不會讓你有事。”
宋自閑羽扇般的睫毛陡然擡起，一片雪花飛進他的眼眸，快速地融化在那微微放大的黑色瞳孔中。
周遭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快速墜落，他們相擁的身體也在跟著墜落。
腳底仿佛是空無一物的黑洞，明明不知道會墜落到哪裏，但兩具凡胎□□卻在此刻感到安穩。
藥房的門突然被打開，是楊奇見兩人久久不回來打算尋他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一下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自閑先看到門口的楊奇，下意識推開祁元，尷尬地低頭快步往屋裏走。
祁元看向楊奇，微微瞇了下眼睛。
楊奇給宋自閑讓開路，無辜地聳聳肩，表示這可不關他的事。
回到屋裏去，他們三氣氛有些微妙。
張春望關心道：“公子，你們方才是做什麽去了？這裏不安定，又加上天黑，可千萬不要亂跑。”
宋自閑眼神閃爍，正不知道如何應對時，地上的男子以為張春望在說他，伏在地上道：“是小人該死，沖撞了幾位。”
“但小人實在是走投無路啊。我千辛萬苦來到京都，才知道內城的門閉了，官府也不讓外面的人進到外城。我……我這才心生怨恨。”他哭道，“我只是想活命，我不曉得為何他們都不讓我活，我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不能活？”
四人默言。
活著從來無錯。
張春望讓男子起來，打算另為他安排一處地方進行隔離醫治。
但男子卻不起來，顫抖地問：“神醫，你能治好我嗎？”
張春望瞬間緘默住，他不善說謊，尤其是在這麽一雙可憐的眼睛面前。
“能。”楊奇插嘴道，“肯定能的。就沒有張禦醫治不好的病，你好好歇著，聽我們的話，病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張春望錯愕地看向楊奇。要知道他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這病的源頭，更是沒有治好一個人。
他這牛皮吹大了。
這是不負責的話，他剛要糾正，地上的男子欣喜若狂地磕頭道：“我一定聽話，神醫，你是我的再生父母，來世我為你做牛做馬！”
宋自閑在一旁看著都替張春望感到騎虎難下。
可是他怎麽會不明白楊奇的好意呢？
是男子太苦了，不忍心讓他至死都這麽苦。帶著希望走向死亡，總比一開始便心如死灰得死掉強得多。
這裏，宋自閑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輕輕拉了拉祁元的衣袖。
祁元看了一眼他，明白他想走，與楊奇說了下。
楊奇轉身與小廝又低語了兩句。
小廝立即領著他們去歇息。
“現在房間不足，二位恐怕得擠一擠。”小廝說。
祁元淡淡道：“無礙。”
按照他們的藥童的身份，其實得和下人們去擠通鋪。
宋自閑有些好奇，楊奇又和小廝說了些什麽。
小廝把他們領到門口後，將手裏的燭臺遞給祁元，便離去了。
房間是件耳室，不大但還算幹凈。
沒一會兒，小廝又送來被褥、水壺之類要用的東西。
兩人先凈了凈手。
祁元替他倒了杯水，宋自閑杯盞遞到唇邊，才想起來臉上蒙著的布，這麽久都忘記摘了，他有些好笑地摘下來。卻看見祁元臉上也還蒙著布，問道：“你不把臉上的布摘了嗎？”
“先不了，我得出去熬藥煮粥。”祁元在抖落被子。
宋自閑怔了怔，霎時了然對方口中的熬藥煮粥是為誰。他小聲道：“今日你也乏了，早些睡吧。”
祁元看他一眼，“你燙的跟火爐一樣，半夜我該著了。”
宋自閑：“……”
祁元去收拾床鋪，宋自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來自己要問但一直沒機會問的事。
“張公子和楊公子是不是知道你腿的事？”
他明明記得祁元說過，除了孟子筠只有他知道。
祁元鋪展被子，丟出三個字：“不裝了。”
宋自閑：“什麽叫不裝了？”
祁元轉過身，說：“我不打算繼續裝腿殘，借李駿堯的溫泉索性說腿被泡好了。”
宋自閑手中的茶盞差點掉到地上。
他驚道：“就算好也不能好這麽快啊？起碼得三四個月慢慢恢覆。你這太假了吧。”
祁元唇角彎了下。
“我們從岐城回來後，我便開始對外宣稱腿慢慢有了知覺。在泡完溫泉後，恢覆到可以勉強扶著東西走路的地步。”
“我本來想等到年關再完全對外宣稱好了，但事情突然。”
“王妃讓我到外城我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因為想去外城去查看情況便順水推舟。你當時不知曉我的事情，我怕你憂心故而沒說。”
宋自閑眉頭動了動。
難怪祁元腿殘多年，王妃沒有動手，從岐城回來後卻動手了。
祁元從前裝腿殘是為了自保，如今不裝是準備對王府或者說是王妃宣戰。
王妃自然不會無動於衷。
蓮生便是第一戰，但王妃若要動手不應該趁祁元不能自理時動手嗎？只要祁元存在就會阻礙祁硯襲爵。她不可能不清楚，如何還送那些補藥？
除非她怕自己名聲受牽連，在外人看來，她是祁元生母，虎毒尚不食子。
現在是急眼了？
宋自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他想不出來為什麽。他本要問祁元，就聽到祁元說起之後的事。
“回內城時，我需要楊奇幫忙，擺脫王府的人的控制。因此只能提前對他說雙腿痊愈之事。”
“至於張公子，我剛從王府出來，便撞見羽林衛，逃脫不及，恰巧看到張家馬車便跳了進去，也只能告訴他我的雙腿痊愈之事。”
“羽林衛的人在內城到處搜我，而馬車通往城外，陰差陽錯下我帶著你先來這裏。”
宋自閑抿唇道：“這麽巧嗎？羽林衛剛去趙府搜了我，便跑到相隔甚遠的王府遇見你？”
祁元皺了下眉，“是有些巧合。”
屋內靜下來。
宋自閑想到什麽，低頭轉動著手心的杯子，有件事他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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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笑了下，“到處都是死人啊。燒焦了不也沒化成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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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因為生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頭重腳輕。
胃裏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攪動, 順著食道爬上嗓子眼。
他沒有留在屋內，閉上門, 快步走到墻根底, 扶著墻無法忍受地嘔起來。
只是昨日到今夜他幾乎沒吃沒喝，所以根本吐不出來。
可嗓子眼還是像堵著什麽東西，憋得他難受。
宋自閑扶著墻的手指漸漸蜷縮起，指甲扣著那墻, 白皙的手被冷風吹得通紅。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風把眼角的淚帶了下來。
絨毛一樣的小雪花靜悄悄地飄落，覆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祁元站在門口，頭頂黑色的發絲上停著幾許薄薄的雪花，。
他看著那道微彎著後背的清臒側影, 眉宇間落下一層深深的陰影。
許久，宋自閑從暗中走出來。他看到祁元微微一怔, 不由得停下腳步。眼淚打濕的睫毛變成雪白色，輕輕顫動。
兩人站在雪地裏, 四目相對。
燈籠劇烈地晃動著, 暗紅的光色不斷閃爍, 飄灑在他們中間潔白的雪花染上紅光，仿佛是開在雪夜裏的寒梅。
祁元上前，替宋自閑拂掉頭頂的雪。
宋自閑盯著那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緩緩垂下眸。
他正欲稍作解釋，就聽祁元溫聲道：“該休息了。”
下一瞬, 對方掌心覆到他的掌心上。
不同的是，這一次祁元的掌心是溫熱的。
祁元沒有多問，只是牽著他往回走。
宋自閑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指尖也覆到祁元的手背上，去感受那微弱的暖意。
祁元腳步忽然頓住，緩緩松開了他的手。
宋自閑楞了楞。
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身體已經被擁到祁元的懷裏。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他有些茫然。
祁元緊緊抱著他，似乎想要把他揉到自己身體裏。
宋自閑以為祁元也是被吃人之事嚇到，猶豫了下，將手放到那沾滿寒氣的後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但下一刻，他的耳畔驀然傳來輕顫之聲：“我不會讓你有事。”
宋自閑羽扇般的睫毛陡然擡起，一片雪花飛進他的眼眸，快速地融化在那微微放大的黑色瞳孔中。
周遭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快速墜落，他們相擁的身體也在跟著墜落。
腳底仿佛是空無一物的黑洞，明明不知道會墜落到哪裏，但兩具凡胎□□卻在此刻感到安穩。
藥房的門突然被打開，是楊奇見兩人久久不回來打算尋他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一下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自閑先看到門口的楊奇，下意識推開祁元，尷尬地低頭快步往屋裏走。
祁元看向楊奇，微微瞇了下眼睛。
楊奇給宋自閑讓開路，無辜地聳聳肩，表示這可不關他的事。
回到屋裏去，他們三氣氛有些微妙。
張春望關心道：“公子，你們方才是做什麽去了？這裏不安定，又加上天黑，可千萬不要亂跑。”
宋自閑眼神閃爍，正不知道如何應對時，地上的男子以為張春望在說他，伏在地上道：“是小人該死，沖撞了幾位。”
“但小人實在是走投無路啊。我千辛萬苦來到京都，才知道內城的門閉了，官府也不讓外面的人進到外城。我……我這才心生怨恨。”他哭道，“我只是想活命，我不曉得為何他們都不讓我活，我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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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從來無錯。
張春望讓男子起來，打算另為他安排一處地方進行隔離醫治。
但男子卻不起來，顫抖地問：“神醫，你能治好我嗎？”
張春望瞬間緘默住，他不善說謊，尤其是在這麽一雙可憐的眼睛面前。
“能。”楊奇插嘴道，“肯定能的。就沒有張禦醫治不好的病，你好好歇著，聽我們的話，病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張春望錯愕地看向楊奇。要知道他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這病的源頭，更是沒有治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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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負責的話，他剛要糾正，地上的男子欣喜若狂地磕頭道：“我一定聽話，神醫，你是我的再生父母，來世我為你做牛做馬！”
宋自閑在一旁看著都替張春望感到騎虎難下。
可是他怎麽會不明白楊奇的好意呢？
是男子太苦了，不忍心讓他至死都這麽苦。帶著希望走向死亡，總比一開始便心如死灰得死掉強得多。
這裏，宋自閑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輕輕拉了拉祁元的衣袖。
祁元看了一眼他，明白他想走，與楊奇說了下。
楊奇轉身與小廝又低語了兩句。
小廝立即領著他們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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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淡淡道：“無礙。”
按照他們的藥童的身份，其實得和下人們去擠通鋪。
宋自閑有些好奇，楊奇又和小廝說了些什麽。
小廝把他們領到門口後，將手裏的燭臺遞給祁元，便離去了。
房間是件耳室，不大但還算幹凈。
沒一會兒，小廝又送來被褥、水壺之類要用的東西。
兩人先凈了凈手。
祁元替他倒了杯水，宋自閑杯盞遞到唇邊，才想起來臉上蒙著的布，這麽久都忘記摘了，他有些好笑地摘下來。卻看見祁元臉上也還蒙著布，問道：“你不把臉上的布摘了嗎？”
“先不了，我得出去熬藥煮粥。”祁元在抖落被子。
宋自閑怔了怔，霎時了然對方口中的熬藥煮粥是為誰。他小聲道：“今日你也乏了，早些睡吧。”
祁元看他一眼，“你燙的跟火爐一樣，半夜我該著了。”
宋自閑：“……”
祁元去收拾床鋪，宋自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來自己要問但一直沒機會問的事。
“張公子和楊公子是不是知道你腿的事？”
他明明記得祁元說過，除了孟子筠只有他知道。
祁元鋪展被子，丟出三個字：“不裝了。”
宋自閑：“什麽叫不裝了？”
祁元轉過身，說：“我不打算繼續裝腿殘，借李駿堯的溫泉索性說腿被泡好了。”
宋自閑手中的茶盞差點掉到地上。
他驚道：“就算好也不能好這麽快啊？起碼得三四個月慢慢恢覆。你這太假了吧。”
祁元唇角彎了下。
“我們從岐城回來後，我便開始對外宣稱腿慢慢有了知覺。在泡完溫泉後，恢覆到可以勉強扶著東西走路的地步。”
“我本來想等到年關再完全對外宣稱好了，但事情突然。”
“王妃讓我到外城我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因為想去外城去查看情況便順水推舟。你當時不知曉我的事情，我怕你憂心故而沒說。”
宋自閑眉頭動了動。
難怪祁元腿殘多年，王妃沒有動手，從岐城回來後卻動手了。
祁元從前裝腿殘是為了自保，如今不裝是準備對王府或者說是王妃宣戰。
王妃自然不會無動於衷。
蓮生便是第一戰，但王妃若要動手不應該趁祁元不能自理時動手嗎？只要祁元存在就會阻礙祁硯襲爵。她不可能不清楚，如何還送那些補藥？
除非她怕自己名聲受牽連，在外人看來，她是祁元生母，虎毒尚不食子。
現在是急眼了？
宋自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他想不出來為什麽。他本要問祁元，就聽到祁元說起之後的事。
“回內城時，我需要楊奇幫忙，擺脫王府的人的控制。因此只能提前對他說雙腿痊愈之事。”
“至於張公子，我剛從王府出來，便撞見羽林衛，逃脫不及，恰巧看到張家馬車便跳了進去，也只能告訴他我的雙腿痊愈之事。”
“羽林衛的人在內城到處搜我，而馬車通往城外，陰差陽錯下我帶著你先來這裏。”
宋自閑抿唇道：“這麽巧嗎？羽林衛剛去趙府搜了我，便跑到相隔甚遠的王府遇見你？”
祁元皺了下眉，“是有些巧合。”
屋內靜下來。
宋自閑想到什麽，低頭轉動著手心的杯子，有件事他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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