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陷阱

關燈
陷阱

不知何時被放在桌腳下計時上菜的沙漏正好結束。

小廝端著菜站在門口楞住, 站在他的角度,裏面兩人是親著的模樣。

輪椅上的人薄薄的眼皮好似刀鞘,一掀起來便露出裏面的鋒芒。

漆黑的眼珠又冷又沈。

沒等裏面的人再作出反應, 小廝就急忙忙退出去, 身後其他跟著上菜的另外幾個小廝雖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也跟著往後退。

三奇雖是用膳耍樂之地, 可來者皆是人上之人。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看到不該看、聽到不該聽的, 那都是要命的事。

小廝們憂心地面面相覷,不知這菜當送不當送。

其實他們慌張失措,裏面的人何嘗又不是?

宋自閑驚得睜大眼睛。

他遲鈍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祁元卻已經好整以暇的起身。

他們互相看著彼此。

“你、你……你不打算解釋下嗎?” 宋自閑心跳得飛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怎麽也冷靜不下來, 他方才居然被自己的好兄弟親了!

可祁元又不愛男子……

“你不要說了!”宋自閑生怕對方說出什麽虎狼之詞。

他慌忙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一連猛地灌了自己三杯酒。頭腦似乎稍微清醒些,終於能認真的思考問題。

外面的小廝敲敲門:“爺兒,菜再不上該涼了。”

“進來。”祁元說。

小廝們大氣不敢喘一下, 一一把菜上齊便退下了。

祁元清楚,這些下人看著乖巧, 但也僅是在人前。

三奇算不得善地,沒事也能傳出點事。何況他們被人大喇喇這麽撞見。

他身份雖沒挑破, 可京都中坐著輪椅的富貴主兒除他再找不出第二位。

不出三日, 關於自己斷袖的流言流語便會傳得滿大街。

祁元不在乎。

他安排這些就沒打算解釋, 只是宋自閑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宋自閑低著頭,緊緊攥著杯盞,似乎想到什麽, 隨後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這張臉有時候會叫你想起世子妃。但我是個男子,你不能因為張臉……就算我不是男子, 你也不能這般。”

桌上的氤氳在兩人之間飄蕩著。

祁元蹙起眉頭:“你是吃世子妃的醋?”

宋自閑驀然擡起雙眸,震驚道:“我吃世子妃的哪門子醋?我是看我們情誼匪淺的份上才與你推心置腹。”

“若日後你在看到其他人與世子妃像,也如此行徑,人家不扇你我都不解。”

祁元臉色微變。

安靜片刻,他問道:“那我們被旁人撞見你不怕別人說閑話嗎?”

宋自閑拿起筷子夾菜,滿不在乎地說:“我有閑話也無所謂。我遠在岐城,天高皇帝遠,隨他們議論。倒是你,你日後要在京都待著,妨礙你續弦做事。”

“續弦。”祁元低低地重覆。

“你遲早要續弦的。我知道你是思念世子妃過度才會那樣,但旁人不知道。”這是宋自閑能找到最好的理由。

他寧願相信自己的好友是思念亡妻過度親他,也打死不願相信好友是對他有意思。

若不是因為那張臉,祁元怎麽會對他那麽好?

聽宋自閑一席話,祁元的心又沈下幾分。

宋自閑沒心沒肺地繼續談論續弦之事,兜兜轉轉又說到他們的孩子定娃娃親之事。

他一個人唱了一頓飯的獨角戲,快結束時他才發現在這個話題上祁元理都沒理他一下。

宋自閑終於訕訕地跳過這個話題。

飯後,他們坐馬車去雁山溫泉。

宋自閑趴在車窗往外看,不論是販車走卒,還是路邊小巷似乎都格外熟悉。

出了京城,他把窗簾放下,懶洋洋地向後一靠,開玩笑地說:“我上輩子應該是出生在京城,竟是這般熟悉。”

祁元擡眸看過去,“對於從前,你有想起一些嗎?”

“有時候會零星地閃過幾個沒頭沒尾的片段,我分不清那是夢還是記憶。”宋自閑嗤笑一聲,“總覺得不真實。”

夢裏祁元對他又親又咬,還發瘋地說些胡話。

宋自閑為此暗暗羞愧好長時間,猜想之所以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大概是因為他和祁元常常膩在一塊。

他怕祁元追問那些片段是什麽,主動談論起旁的。

“景文,郭梁辰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三奇有個樂伎名叫柳如絮,便是你看到去拉架的女子。柳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在三奇賣藝不賣身。可郭梁辰與朋友打賭,讓她賣身給自己。”

說到一半祁元忽然停下來。

宋自閑眨巴著眼,好奇道:“然後呢?若只是個賭約,郭梁辰犯不著那般模樣。”

祁元悠悠道:“然後到了溫泉那裏我再講給你。”

宋自閑算是明白,這家夥是在吊自己的胃口。

他環抱雙臂,瞇起眼睛:“景文,我發現一件事。”

“什麽?”祁元問。

宋自閑哼哼道:“你吧,有時候也挺壞。”

祁元低頭笑彎了唇角。

他低頭的那一瞬,又長又黑的睫毛跟著顫動起來。

宋自閑發現,祁元長得是真好看。

深邃英挺的五官在他冷白的皮膚上好似一副濃墨重彩的畫。

他每次醒來看到如此一張賞心悅目的臉,整日心情都跟著好起來。

只可惜他們遲早要分開。

以後他或許再也不會見到一張比祁元更好看的人。

如此想來,當真有些遺憾。

宋自閑以為雁山很遠,但出京城沒多久便到了。

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黑沈沈的烏雲壓在山頂,狂風卷過快要赤條條的山頭,滿山的雜草落葉肆意飄舞。

一排木屋在這灰蒙蒙的山上十分不起眼。

管事的人提前收到李駿堯的書信,很是熱情地招待兩人。不過他囑咐了些事情便把這裏完全的交給他們,自己領著小廝們去山下的村裏歇息。

湯池是在一個較大的木屋裏,四周修著石壁,熱氣騰騰的。

宋自閑脫得剩下條褻褲,迫不及待地跳入池中。

暖意立即從池水中傳來,他舒服得大叫:“景文,你快進來。”

溫泉果然神奇,外面那般冷。但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水居然還是熱乎乎的。

宋自閑在裏面玩得不亦樂乎。

他等了半響,沒見祁元下來,定睛一看,那人仍紋絲不動的坐在輪椅上。

“他們都走了,你現在也不用再裝。”宋自閑提醒道。

祁元喉結動了下,輕輕應道:“好。”

他站起來,將外衣脫下,整齊地放到輪椅上。

“你討厭我親你嗎?”

白霧外忽然傳出一道沒頭沒尾的聲音,宋自閑“啊”了一聲。

他轉身時,祁元已經下到池中,像條響尾蛇般,沒聲沒響。

“你說在三奇用膳嗎?”

宋自閑看不清祁元,這池子很大,他跑到了離祁元最遠的一邊,只能看到白色熱氣裏模糊的輪廓。

“嗯。”祁元的嗓音在霧氣中很悶。

“你那不是親,頂多算碰一下。”宋自閑糾正道。

他想到自己的夢,那才叫親。

夢裏的祁元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嚇人得很,尤其那一雙冰冷的眼睛,好像自己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罪行,引來暴君滔天的怒氣。

“我說……”祁元沈沈的聲音逐漸靠近,“如果我真親你,你會怎麽樣?”

霧氣裏的輪廓逐漸清晰,祁元披散著烏發,眼睛緊緊盯著他。浮水的雙臂淌著水滴,優美結實的肌肉線條引得宋自閑側目。

可他現在沒有功夫比較他和祁元誰得身材更好些。

“別開玩笑了。”宋自閑背過身,“你又不喜歡男子,而且……我們是好友。”

那邊靜了瞬。

水紋的波動變大,蕩起一圈圈漣漪。

等到祁元的嗓音再次響起,已然是在他的耳畔,“誰與你說我不喜歡男子?”

宋自閑感覺到身後有一龐大的身軀籠罩住他,微弱的光線全部被擋了個嚴實。

他冷不丁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你……”宋自閑不肯轉身,他有點害怕看見祁元。“你在說什麽胡話?”

他的臉頰滾燙,心跳得飛快。好像發燒生病一樣。

“你真覺得我只是憑著一張臉才對你這般好嗎?”後面的人還在不依不饒。

宋自閑指甲扣著手,身體往前縮了下,已經貼到冷冰冰的石壁上。

他自覺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可不知為何在面對祁元始總會變得扭扭捏捏。

難道是因為祁元比他更魁梧些嗎?

這也太荒誕。

“我知道世子妃的離世對你產生很大的打擊,你也很久沒有情欲方面的事了。但你也不能……”

饑不擇食四字險些從嘴邊脫口而出,幸虧他及時剎住。

宋自閑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我是你的好兄弟。”

祁元沈默片刻。

“我和世子妃從未有過房事。”

他怎麽說宋自閑都不肯轉身看他,直到嗅到八卦的氣息,才瞬間轉身。

只是才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毛胡亂的顫。

宋自閑小聲問道:“為何?”

祁元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角,“他嫌我那方面不行。”

祁元力氣不小,那便是……

宋自閑偷偷看了眼。水下白色褻褲有點透,他能看出個大致尺寸。

這也不小啊。

祁元都不行,那什麽叫行?

世子妃的要求未免太高了。

“我覺得這事你得自信,說真的你這樣的都不行,就沒能行的了。”他輕聲安慰道。

祁元俯身逼近,嗓音低沈:“你又沒試過,更沒見過。”

愈說愈荒唐,他怎麽試?宋自閑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我感覺是。”

“感覺不準。”祁元忽然靠了上來,在狹小的空間裏,他們快要貼到一起。“你碰一下,我告訴你後半段故事。”

宋自閑驚愕地擡眸。

原來祁元在這裏等著他呢。

濕漉漉的眼睛蒙著氤氳的水氣,漂亮的像春日裏剛開的桃花。但不夠粉、不夠紅。

祁元覺得宋自閑說得真對,他的確很壞。

他的目光肆意地向下流動,從臉看到鎖骨,再往下看,那人不叫他看了。

宋自閑被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嚇得匆匆地背過身,慌忙地說:“我不想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他絕不會碰的。

但祁元突然無賴地抱住他,整個人完全地貼在他的身上。

好燙……好燙……

比池中的泉水還要滾燙千倍百倍。

宋自閑的心臟驟然停止。

微沈的聲音裹纏著數不清的欲,在他耳邊輕輕地響起,“討厭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