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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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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

雹子砸得門窗齊齊響動, 發出震耳欲聾的劈裏啪啦聲。

祁元身上的冷戾讓他感到陌生。

宋自閑好像又被人掐住脖子般,有些喘不上氣。

他一刻也不願待下去,微咬著腮肉, 讓自己保持清醒, 好快速離開。

一道低沈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你在怕我?”

宋自閑駐足在原地, 想和祁元說不喜歡這樣的他, 也想和祁元說自己為什麽害怕,可所有的話在肚子裏僅打了個轉。

他的嗓子略微幹澀,吞吞吐吐地說了個謊:“沒、沒有。”

坐在輪椅上的人站起來,一步步朝著宋自閑走近, 明知故問在他的身後說:“你分明怕了。”

宋自閑皺起眉, 這個人好不識趣。

他緩緩轉過身。

祁元欣身玉立,微低著頭看他,額前落下幾縷烏黑的濕發,漆黑如墨的眼瞳冷冽清幽, 好似藏著一只吃人的惡鬼在裏頭。

這般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叫他膽寒。

“我是害怕。”宋自閑逼著自己直視對方, “但並非是我膽小。待在這種危險的境地,腦袋幾時搬家不知道, 做了誰得替死鬼不知道, 怎麽死得不知道。”

他不肯舍得身上的二兩男子漢氣概, 挺直腰桿,從牙關裏往外蹦字,“我怕也沒什麽丟人。”

人活著最大的就是條命, 命沒了什麽都沒了。

祁元冰冷的目光逐漸松動。

“王妃動手之快出乎我的意料,孟子筠一反常態的中招也非我所想。那小廝說得話亦不可信。”

他耐心地解釋, 算是為自己嚇到宋自閑的舉動道歉,“這件事的確需要嚴查,但那小廝是外人,我不能當著他的面表現出我的意願,亦不能給他機會讓他回頭與王妃碎嘴你我。”

宋自閑漸漸低下頭,不肯吭聲。

“我從未覺得你丟人。”祁元軟聲說。

宋自閑眼眸微動。

王妃謀害祁元肯定不是第一次。祁元若是如只小白兔般單純早不知道被宰多少回,只有像只刺猬般豎著刺才能多活段時日。

“孟子筠會死嗎?”他輕聲問道。

祁元面色凝重:“不知道,我會盡力去救他。”

外面雷聲轟鳴,冷雨漫階。

宋自閑借著屋內微弱的光亮看清外面的情形,漆黑不見五指,但遠處似乎站著個人影,消瘦矮小,看著像蓮生。

他辭別的話又咽回去,沒話找話道:“孟子筠知道你雙腿完好的事情嗎?”

“知道。”祁元掃向宋自閑緊張的臉,溫聲道,“我們進去說,好嗎?”

宋自閑踩住臺階忙下:“好,我正覺得站在門口有點冷。”

他大步往屋裏走去,長風貫穿竹林的淒幽聲,聽得像哭聲。

祁元坐到他對面,緩緩道:“孟子筠並非王府買來的人,他是我從路上撿來的。”

宋自閑微怔。

他沒想到祁元會主動與他說孟子筠的來歷。

“那一年也是下雹子,莊稼被砸死大片。很多人交不上官稅和佃租,害怕受刑罰,攜家眷向各處逃荒。孟子筠一家人便在其中,但路途中他爹娘相繼病死,只剩他和幼妹。”

“他帶著幼妹在京都乞討,京都那時流浪者眾多,他們拉幫結派,驅趕外來者。孟子筠幼妹被打死,他也被打得半死。”

祁元頓了下,輕聲說:“我幫他報仇,他以死來效忠我。”

宋自閑喃喃問:“你幫他殺人了嗎?”

“沒有,我給他一把匕首。”祁元淡淡道,“事情結束後,我為他改名換姓。”

光是寥寥幾句話,宋自閑便感到心驚肉跳。

難怪他怎麽拿錢財誘惑孟子筠,孟子筠都無動於衷。

祁元看向外面,面若寒霜:“今夜王妃若沒有辦法讓孟子筠效忠於,必然不會留他的性命。”

“王妃是想要栽贓你害死蓮生嗎?”宋自閑不自覺地問出來。

祁元冷冷地諷道:“她是賊喊捉賊。”

他低頭看見宋自閑微微泛白的臉,明白這一夜宋自閑可能經歷太多。

“你在我這裏歇息,好嗎?”祁元微沈的面色逐漸溫和。

宋自閑沒拒絕,他現在不敢一個人睡。

他躺在床榻裏面,祁元躺在外面。

那高大堅實的身軀讓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想不通,祁元為何總是叫他又怕又覺得安穩。

“假如有一天。”宋自閑心中糾結片刻,垂著眼眸,低聲詢問,“假如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殺我嗎?”

那邊沒有聲音。

宋自閑輕輕偏頭看去。

祁元側躺著,漆黑的眼睛格外亮。

他悄無聲息地在看他。

那道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仿佛在探究著什麽。

對上宋自閑好奇的視線,祁元抿了下唇。

“你會嗎?”宋自閑追問道。

祁元忽地翻身將他壓在身下,獨屬於祁元的冷冽氣息迅速、強勢地將他包裹住。

宋自閑身上好似猝不及防地壓了個沈沈的冰塊。

祁元一只手臂撐在床榻上,另一只手臂輕輕撫向他的臉。

那雙墨黑的眼珠勾芡著他無措的影子。

宋自閑有一瞬間,懷疑祁元是否想將他吞掉,以一種野蠻、暴|力的方式完全地占有他。

他慌張問道:“你要幹嘛?”

祁元昳麗的臉龐像是一副盛滿艷麗色彩的畫,既有動人心魄的瑰麗,又有陰暗隱晦的邪惡。

它們明晃晃的交織著各種五顏六色的欲望。

目前,暫且理智稍勝一籌。

祁元撫摸宋自閑臉頰的手緩緩滑落,最終落向抹著黑色藥膏的細長脖頸。

這般細弱,仿佛暴雨裏的花草般,不堪一擊。他只要稍微一用力,這漂亮的脖子就會像風中折斷的草一樣。

他舍不得讓宋自閑去經歷狂風暴雨,甚至為他鋪好自己死後的去路。

可是這人竟然還是這般不識好歹,仍舊想著離開他。

祁元眉宇沈沈,齒間迸發出驚人的寒意:“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會把你的雙腿打斷,留在我身邊。”

宋自閑嚇得哆嗦地垂下長睫,不知哪裏來得勇氣,還敢不知死活地試探:“你舍不得。”

祁元倏忽摁住宋自閑的脖子,半響,終究沒舍得用力。

他目光陰鷙:“你看我舍不舍得。”

宋自閑害怕祁元,但也漸漸明白這個男人似乎真的很喜歡他。這份喜歡到底算不算愛?他不敢細算。

“愛”這個字眼太沈重,他還沒有勇氣去承認。

祁元一個翻身躺了回去,冷冷地威脅:“真到那時候你哭著求我也不管用,所以你最好不要存這樣的心思。”

其實他根本沒有答案,真有那麽一天,他會怎麽樣?

他不知道,或許只有到那一天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他對宋自閑的感情是真的,因愛生出恨意也是真的。

宋自閑悻悻地閉上眼,不敢繼續在這種敏感的問題上挑逗祁元。

他昏昏沈沈地睡去,腦袋卻止不住地往外冒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蓮生泡得發白腫脹的身體在池塘中間漂浮著,睜著一雙幽怨的眼睛,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死。

下一瞬,孟子筠又握著帶血的匕首站在一頓死人之間。

無邊無盡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註視著他們,同樣註視著宋自閑。

宋自閑身體打了個冷顫,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摟住他,叫他別怕。

那聲音與他腦海中另一道年邁的聲音漸漸重疊到一起。

在無數個相互交叉的意識裏,宋自閑成人的身軀快速縮小,變成五六歲孩童大小。

他聽到身後蒼老的聲音,“小閑要一直往前走,不要怕,祖母會看著你的。”

他許久沒見祖母了,心中的思念同對死亡的恐懼都在瘋狂滋生。

他很想回頭看看,可又怕的要命。

那玫瑰般的血紅已然蔓延到他的腳下。

他一邊哭一邊往前走,終於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那是個女子,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似乎在哪裏聞過。

宋自閑想看清對方模糊的臉,但他們始終隔著團霧氣。

“你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他,她的身影逐漸淡化,變成一團白霧飄散掉。

正當他迷茫之際,黑暗中響起詭異的腳步聲,那步子聲重一下,輕一下。與此同時,還有道尖銳的刺啦聲,仿佛是什麽東西在地面上摩擦。

宋自閑顫抖地往後看去。

他現在的身體太矮小,只能看到從黑暗走出的男人下半身。

男人拖拉著一條手腕粗的鐵鏈,一瘸一拐地朝著他走來,哼著古怪的小曲。

宋自閑雙腿完全癱軟,只能顫抖地閉上眼睛。

男人一點點靠近,一只粗糲的手掌捏住他的後脖子。

很快,宋自閑驚顫著夢裏醒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過兒時的事情。

可能是因為蓮生的事情,所以才會夢到。

宋自閑坐著發了會呆,擦去眼角的淚,後知後覺發現另一半床空蕩蕩的。

他嘗試著叫了幾聲世子,沒有人回應他。

他披上衣服,點亮燈籠,出去尋找祁元。

外面的雨基本停了,飄著點零星的雨絲。

冷風吹得燈籠左右晃動。

“世子?”宋自閑嘗試著叫道。

院子裏也沒人回應他。

他現下十分不安。

祁元說雨停前如果不能救出孟子筠,孟子筠性命不保。祁元要怎麽救孟子筠?

宋自閑有些懊悔,當時應該問清楚,找個替死鬼是什麽意思。

他站在院門前,躊躇不定。

祁元去做什麽都和他沒有關系,哪怕殺人——

可祁元一個人又能做些什麽?

而且孟子筠若是一死,此後祁元便只有一人,他要怎麽和王妃抗衡?

宋自閑拍拍自己想得魔怔的腦袋,算了,去看看再說。

萬一真出什麽事,他也算離開前盡了一份綿薄之力,叫祁元往後少恨他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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