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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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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遠方紅日漸升, 一抹白光照在屋檐上,喜鵲閉著的眼睜開,漱漱地抖落起羽毛上的露珠。

它腳下靜寂許久的屋裏傳出聲音。

一道女聲問:“小閑看著是不是瘦了?”

隨後又響起一道男聲:“胡說, 哪裏瘦了, 明明比走時還要胖上一圈。”

光亮又從門縫鉆進去,緩緩晃在桌邊一個頂著黑灰的頭頂上。

宋自閑埋頭洗臉。

洗幹凈後, 他擡頭看向圍著他坐成一圈的宋老爺和宋夫人, 心中五味雜陳,說出進屋的第一句話:“娘,我好餓。”

“翠兒,快去廚房拿些吃得給少爺吃。”宋夫人一邊說一邊心疼地擁住他, 撫著他臟兮兮的頭發說, “小閑在外面受苦了。”

宋自閑黑黑的眼睛很亮,實話實說道:“還好。”

宋老爺望著兒子這副狼狽模樣,心中悔恨交加:“聽說世子脾氣不好,經常打罵人撒火, 小閑在外面指不定怎麽受苦。”

宋夫人哽咽地附和:“回家就好,這次小閑算是逃出狼窩, 我們再也不回去了。”

宋自閑神色微怔。

他以前也覺得祁元如傳聞中一般不堪,但這段時間接觸下來, 並不是這樣。

除了離開, 他想要什麽, 祁元都會盡量滿足他。而且在他生病時,也會像自己父母一樣照顧他。

“世子……”

宋老爺和宋夫人紛紛看向他。

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祁元才好,空氣靜了半響, 他誠心實意地評價道:“挺好的。”

反正祁元不會聽見,他也不會回去。

宋夫人松開宋自閑, 不可置信道:“小閑,你在說什麽?”

宋自閑認真道:“世子待我很好,我沒有受苦。”

宋夫人與宋老爺同時一楞,宋自閑出嫁時對祁元還是罵罵咧咧的。

宋老爺問道:“那你為何還著急逃出來?”

宋夫人踢了他一腳,“糊塗啊,難不成你要小閑在世子身邊裝一輩子女子,這事多危險!若是有朝一日被世子發現,肯定會要小閑的命。”

宋老爺嘆息道:“是我糊塗了,世子估計是看小閑是個女子,才不與他為難的。”

丫鬟端來糕點先讓宋自閑墊肚子,廚房的師傅已經在燒菜了。

宋自閑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口,沒什麽味道。

因為他是女子才對他好嗎?估計也是,要不幹嘛老想著讓他生孩子?

宋自閑疲憊地倚著靠背,順勢翹起二郎腿,一聲脆響冷不丁從腳踝傳來。

宋氏二老俱是低頭看去。

“小閑,你腳上怎麽還戴著串鈴鐺?”宋夫人驚道。

宋自閑口中嚼著綠豆糕,含糊不清地說:“世子怕我跑,上面有個鎖,回頭找鎖匠打開。”

宋老爺拍桌,恨恨道:“這還叫待你好,就差拿鐵鏈把你鎖起了。”

宋自閑:“……”他爹說得似乎也沒錯。

宋夫人立馬吩咐下人找鎖匠來,又道:“小閑,你先把腳擡起來,讓娘看看。”

宋自閑把腳一擡,壓在空椅子上。

宋夫人彎腰查看,驚道:“這腳鐲做得怪別致好看的,這花紋款式,不像中原師父打出來的,”

宋自閑隨口問道:“那像哪裏?”

宋夫人思紂片刻道:“苗族的師父,不過人家是戴在手上的,叫做三生鐲,顧名思義,三生三世綁在一塊。”

宋自閑險些被吃食噎死。

宋夫人忙遞水來,他順下氣,急道:“我得趕緊把這個不吉利的東西取了。”

鎖匠沒一會兒來了,鐲子安然取下。宋自閑把東西扔到床底眼不見心不煩。

當初他以求學遁名,如今以學成歸來亮相。

宋家少爺歸來,道喜的人絡繹不絕,以前的酒肉朋友們也聞訊而來,時常與他喝到半夜。

宋自閑喝得酩酊大醉,滿臉紅光指著酒杯說:“以後我看誰還敢管我喝幾杯?我想喝幾杯便喝幾杯。”

朋友問:“莫不是你在書館喝多鬧事,先生不讓你喝?”

宋自閑大笑。

笑累了,他趴在桌上,酒液一點點從唇角淌進來。

朋友拍馬屁道:“回來就好,先生一向惹人討厭。”

宋自閑迷瞪著眼,放下酒杯,嗤笑:“是個比先生還討厭的,好在、在我以後都不會見他。”

朋友們不知所雲,笑容僵了一瞬,但酒肉朋友之間並不需要刨根問底的真情。

大家起哄道:“眼不見心不煩,我們繼續喝。”

宋自閑爬起來接著喝。

替嫁王府的日子對他來說是場光怪陸離的怪夢,夢醒後他又回到從前逍遙快活的現實裏。

他一連喝酒游戲三日,王府那邊才派人通知宋家宋嫻嫻亡故的事情,以及送來一大筆撫恤金。

王府人解釋說,是世子妃夜半沒關好窗戶,風吹倒燭臺屋子走水了。

因為世子妃熟睡,沒來得及救出來。如今王府已經體面下葬了。

宋家二老裝模作樣得哭了一鼻子。

宋自閑躲在屋裏沒露面。

這事情古怪,火堆裏不可能有人的屍體,王府的態度也像是用撫慰金堵住宋家的嘴。

他忍不住想,這件事是祁元處理的嗎?

但不管如何,一切塵埃落定。

王府不徹查是好事,若是徹查他免不了以娘家人的身份出席,那樣更麻煩。

王府那邊操辦了喪事,但宋家這邊為顯示重視,又小辦一場,葬以衣冠冢。

宋自閑披麻戴孝的磕頭,有種自己磕自己的恍惚感。

喪事風光大辦七日,有個從京都一帶做馬匹生意的表舅恰好回來。

表舅落腳時天色已晚,但他仍來吊唁。

其實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不知道為何如此熱心腸。

宋自閑坐在一旁嗑瓜子看話本子,宋老爺和宋夫人則招待表舅。

“咱們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原以為世子對世子妃的感情不過爾爾。”表舅誇張地講,“但是你們不曉得啊,世子因為世子妃的事瘋了!”

宋自閑咬著舌頭,疼得嘖一聲。

表舅眉飛色舞地講:“我聽收馬匹的夥計說,世子本來出去治腿,世子妃的一切喪事都是由府中二公子操辦的。按理說這事本應該由世子來管,但正巧二公子從悅城回去,他就操辦了。”

“世子治病回來,因為這事和二公子鬧得好不難看。不僅如此,還非要扒墳看屍!”

宋自閑臉色霎時慘白,他連忙插嘴追問: “看到了什麽?”

“不知道,但無疑是一具燒焦的屍體。”表舅嘆口氣,看向宋氏二老,“我又惹你們傷心了。”

宋夫人、宋老爺傷心不會,倒是驚嚇得夠嗆,他們連擺手:“不會。”

表舅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又說:“這還不算完,世子認定世子妃沒死,帶著人滿京城的尋世子妃。”

“聽一個渭城老鄉說,世子在京城搜羅一圈後,又去渭城找世子妃。也不知他為何要去渭城找世子妃?真要找也該來咱們岐城找才對。”

宋夫人顫聲道:“還好去渭城沒來岐城。”

宋老爺疑惑道:“為何會去渭城?”

在場唯一一個心知肚明的人僵硬地站起來,“敢問表舅,他幾時去的渭城?”

表舅摸摸胡子想了想,“大抵是前日或是昨日?具體我不清楚,就這兩日。小閑這是怎麽了?”

宋自閑捂住自己的胸口,說:“我身體不適。”

宋老爺、宋夫人立即看出宋自閑是另有隱情,他們連忙起身。

宋老爺送別表舅,宋夫人陪著宋自閑回屋。

一進自己的屋子,宋自閑馬不停蹄地收拾行囊。

宋夫人跟在後面說:“小閑,他也沒來岐城找你,你用不著出去躲。”

“娘,等他來就晚了!”宋自閑神色緊張,衣裳他也來不及疊,一股腦得打包起來。

“你如今恢覆男兒身,你且說你與姐姐一母同胞,生得相像,他如何將你一個男子賴作女子?”

宋夫人與宋自閑一別多日,好不容易宋自閑回來,她巴巴得沒守著幾日又要分別,心中著實不舍。

宋自閑手中動作一滯。

娘說得對,但祁元……他的腦海頓時浮現一雙漆黑的眼睛。

他有種強烈的直覺,祁元能一眼認出他,就算抵賴也沒用。

祁元曾說過假若他再跑,便永遠將他關在屋子裏。

如今他一把火把屋子燒沒了,想來祁元被他氣得不清,要不怎麽能到扒墳看屍也不信他死的地步?

可見,祁元多恨他啊。

他若是被祁元逮住,真離死不遠了。

宋自閑打了個寒顫,“娘,這個家我一時半會也待不下去,我先去順城詠華姨娘家待段時日,你且說我出去游山玩水,愛說哪裏都行,反正別說順城。”

他又往身上裝了些許銀子,自從之前兌銀票被抓,他用銀票都有心理陰影。

“娘,如果世子找到咱們家,你一問三不知便行。”宋自閑背上包袱,他往門外眺望,“我爹呢?”

宋夫人眼睛通紅:“去送你表舅了。小閑你不是說那世子待你不錯嗎?你為何如此怕他?”

宋自閑拍著宋夫人的肩膀說,“娘你不懂,我只要不離開他的身邊什麽都可以。但一旦我離開他就會想方設法把我抓回去。”

“而今我假死逃脫,他瘋成那樣,實在可怕。”

他不敢想象祁元見到他後會怎樣?可能先給他一刀解解氣。

宋夫人不理解,但大為震驚。

“我爹怎麽還沒來?娘我不等我爹了,我直接去馬廄坐車走了。”宋自閑說著向外走。

忽然一陣熟悉的軲轆聲從院外傳來。

宋自閑楞了下,旋即想也沒想往屋後面狂奔去,蹬住樹杈手腳並用往墻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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