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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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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氣

雷聲隱隱響起,雨勢不見變小,相反更急更大,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中,織成一張無情大網,將所有的人牢牢束在裏面。

宋自閑雙眼失神,落下的雨點似乎全部狠狠撞在心弦上。

假若祁元真的出什麽事,那是天災。

他抹去眼前的雨水怔怔地往回走。

但祁元雙腿殘疾不可能自己跑出去的,一定是有人……人禍加天災,那也是祁元的命不好。

宋自閑忍不住陰暗地想祁元若真出什麽事,他正好順理成章地回家了。

勁風將院前一排楊樹吹地嘩嘩作響,脆弱的樹枝被生生折斷,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腳前。

宋自閑微微仰起頭,雨水像斷了線的白玉珠,嘩嘩地從天上往下墜落,冰冷地雨水拂過緊皺的眉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幫祁元搬花為得是還米酒的情分,可如今米酒還沒喝到,祁元人卻不見了。

這麽算來,他虧大發了。

宋自閑抱起燈籠走,生怕微弱的光亮讓風雨吹滅,一邊走一邊喊:“世子!世子!世子……”

他先在院子裏外搜尋一遍,沒找到,又沿著墻往外走。

越往外,水越深。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水已經漫過小腿,向前的每一腳都仿佛有人在拽著他的腿,宋自閑忐忑地看向水面,衣擺在水裏漂浮著。

再往前便是池塘,那邊水現在正深,估計都能把沒過他的頭頂。

宋自閑渾身發冷發顫,駐足不敢向前,望著前面的一片漆黑,大喊:“世子——”

久久沒有回應。

他安慰自己,再往前走兩步,如果再沒看見祁元就往回走。

宋自閑抱緊燈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落下的每一腳都是心驚膽戰。

他不會游泳,若真掉進池塘,那只能等著第二日別人撈他的屍體了。

“啪。”好像有什麽東西突然砸在宋自閑腳旁邊,濺起一圈小水花。

他疑惑地低頭查看,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更加響亮的水花聲。他轉身查看,但夜色漆黑,層層雨幕又宛如天成的屏障。

宋自閑把胸前的燈籠往前舉了舉,一只冷白的手臂從水面掙紮出!

他臉色驚變:“世子——”

那一瞬間宋自閑也不敢確定對方一定是祁元,但內心太希望了,所以下意識叫出來祁元的名字。

他瘋狂朝著對方奔去,因為跑得太快,險些自己把自己絆倒。

深黑的水面逐漸被燈籠照亮,波光粼粼的水下映出一張慘白的俊美面孔,雙眼閉著,眉頭習慣地微微皺起。

“世子!世子!”

宋自閑慌忙扔開燈籠,去撈水下的人。待胳膊探進水裏,他漸漸意識到這裏的水比方才的還要深。

他穿過祁元的雙臂,勒緊對方的胸口,先把祁元的頭從水面露出來。

“再、再堅持下。”宋自閑使出吃奶得勁把人往後背放,“馬上好、好。”

祁元的腦袋垂在他的肩膀上。

宋自閑撿起燈籠,一刻不敢停歇地往外跑,終於找到一處水淺的墻根。他立即把祁元平放在地面上,雨水剛剛好只是沒過祁元脖子。

祁元許是在水裏已經泡了很久了,臉色慘白,嘴唇烏青。

宋自閑從未救過溺水的人,只在聽書時聽過。他照貓畫虎地用力捶打祁元的胸腔,眼睛時刻盯著祁元閉著的眼。

大抵是太害怕了,他一邊捶打一邊威脅道:“你還欠我一壇米酒,醒來,快醒來。”

細聽之下,沙啞的聲音夾雜著無措地慌張。

宋自閑錘了很久,直到雙臂酸得已經擡不起來,對方還是毫無反應。

“你要敢死,我明天就敢跑。”他靠著墻,眼睛酸紅,聲音不及雨聲大,“祁元,你能不能別嚇我了?”

地上的人仍舊沈默,烏黑的睫毛靜靜地垂著。

雨勢漸小,聲音不再猛烈,淅淅瀝瀝變得悅耳。

可現在宋自閑什麽都聽不見,他攥緊衣擺,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祁元的臉。

鉆牛角尖地想,倘若他再來得早點,是不是就能抓住祁元求救的手?

可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

宋自閑又爬起來繼續捶打祁元的胸口,實在是逼得沒有辦法了,他決定試試那個荒唐的舉措。

“氣從口出,呼吸眼開。”

說書先生後半句的話他是不大相信的。畢竟那人賣假書坑過他,但事到如今,牛馬神蛇都得試試。

宋自閑跪在地上,一只手緩緩捏住祁元下巴,一只手抵在祁元頭頂上,咬著牙俯下身去。

祁元烏黑的睫毛綴滿水珠,俊美蒼白的面龐則被水痕分割成無數片,不同於醒時的冷僻倨傲,現在的他恍若長睫上那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既安靜又脆弱。

宋自閑眼皮微顫,盡管對方的皮囊相當賞心悅目,但這輩子他都沒想過會親一個男子。

事急從權,他把心一橫,還是閉著眼貼上去了。

四片柔軟的唇瓣緩緩碰到一起。

但那觸感和宋自閑想象中不大一樣,話本子上說是溫熱的、甜蜜的,但他只感受到冰冷、苦澀。

祁元唇齒間被藥水日夜浸泡,濃烈地苦味闖進他的領域裏。

宋自閑瞳孔微微放大,神色有些駭然。但因為滿心滿眼都是救人,他顧不得多想其它的。

吹氣大抵吹了半響,身下的人卻遲遲不見反應。

宋自閑心涼半截,失神地松開祁元。

但下一瞬,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他低頭看去,祁元睜開了眼!

漆黑的眸子明亮無比,但對方立即轉過頭劇烈咳嗽。

宋自閑看不見祁元的臉,應該是吐出不少水。他順勢拉住祁元的手臂,將人扶起來,輕輕拍打著後背。

他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麽,半天只憋出一句話, “你要嚇死我了。”

祁元大抵吐完水,轉過頭盯他,一句話不說。

宋自閑有些懵,難道是腦子進水不會說話了?

“世子?”他輕輕喚道。

燈籠泡了水,早已經滅了。

他們離得很近,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平日裏正襟危坐地世子,此刻變得十分落魄,渾身濕透,病弱的身軀宛如要碎掉的瓷片,不堪一擊。

宋自閑微怔。

祁元眼睫抖動,緩緩擡起蒼白的手。

宋自閑喉嚨動了動,正要詢問怎麽了,只見那只手拿掉粘在他臉上的一縷頭發。

“謝謝。”祁元神色晦暗。

輕薄的兩個字在落在雨夜裏,分量變得很重。

大抵這是宋自閑聽過祁元說過最溫柔真誠地的一句話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移開眼,別扭地說:“要不是為了你許下我的米酒,我才不會……”

說到一半,宋自閑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了,他話鋒一轉,問道: “究竟怎麽跑到那裏去了,還有孟子筠他們去哪裏了?我敲房門沒人理我。”

祁元微微蹙眉,看起來是在努力回憶某些事情,可回憶半天,最後卻說:“我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那裏了。”

宋自閑驚愕道:“你醒來就被泡在水裏了?這怎麽可能?”

兩人沈默片刻。

宋自閑認真揣摩道:“難道是有人趁你睡著把你扔到池塘裏,想害你性命,然後你剛好被大雨沖上來了?”

祁元看他一眼,跟著分析道:“有可能,我今日睡時感到格外的困。”

“有人給你下蒙汗藥?!”宋自閑瞪大眼睛。

雨勢突然變大,他們又被澆得透徹。

宋自閑抹去臉上的雨水,打起寒顫。他看向只穿著白色裏衣的祁元,猶豫了下,脫下外衣扔給祁元。

祁元拿著外衣,看了眼打哆嗦得他。

“你要是生病出點事,我米酒找誰要?”不待祁元張嘴說話,宋自閑便提前把臺階找好了, “雨下大了,我背你回去。其他事情回去再說。”

“好。”祁元目光沈沈。

宋自閑蹲下身子,本來想背祁元的,但想到今日他救下祁元算得上一個很好的時機。

“你方才說謝謝,是打算怎麽謝我?” 他轉過身,摩挲著膝蓋,露出絲狡猾。

指尖泡在水裏,冰冷的寒意蔓延上來。祁元擡眸:“既然這麽問,你應該已經想好了。”

和聰明人打交道一好一壞,好處不費腦子,壞處是在太聰明的人面前,容易被一覽無餘。

宋自閑滴溜溜地轉動眼睛:“按理說救命之恩,應當以身相許,但咱倆已然是夫妻。不如你、你許我一紙休書,可好?”

祁元語氣和今日的雨夜一般冷冰冰,“不好。”

宋自閑蹭一下站起來,惱怒道:“我才救下你!”

“你要休書還不如要我的命。”祁元唇齒涼薄,眉眼間布滿雨水。

大抵是太氣急敗壞,宋自閑負氣道:“那你留在這裏自生自滅。”

他轉身離去,沒聽見對方輕輕應了個好。

雨水迅猛無比,如野獸般撲向王府的每個角落,哪怕是宋自閑千辛萬苦找到的高地,沒多久也會被蠶食殆盡。

他心中有氣,仇恨地踢踏著腳下的積水。

沒走多遠,他躲到一棵樹後,豎起耳朵等祁元認錯求饒,然後雙手奉上休書。但等待半響,仍舊沒等到對方的聲音。

宋自閑探出半個身子,往祁元的方向張望。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靠近才能勉強看清。

若現在回去豈不是他俯低?可憑什麽他要俯低?祁元的命是他千辛萬苦救回來的。

宋自閑越想越氣,環抱雙臂靠著墻,執拗得要和祁元賭氣。

天空響起雷聲,閃電接踵而來,他沒忍住往回看了眼。

方才還坐在那裏的人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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