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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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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30)

沈明恒已經做出了回答。

他不覺得這事兒有什麽值得特意一提, 只平靜道:“是。”

程興許久沒有喝水,嘴唇幹澀,喉嚨像是要冒煙。

然而他仍一字一句, 用盡所有的氣力吐字清晰地追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沈明恒露出幾分困惑:“大軍人數多,城中沒來得及整理出足夠讓他們休憩的場所, 所以在城墻下湊合一晚,這麽簡單的事哪有為什麽?”

“這麽簡單……”程興忽然仰天大笑, “是啊,這麽簡單的事啊……”

可是其他的軍隊, 為什麽要燒殺擄掠, 為什麽要搶占民宅?

明明是這麽簡單的事……

程興笑著笑著眼眶便泛紅了起來, 所幸他臉上沾滿了塵土看不分明,唯有他自己能察覺出眼眶的酸澀。

程興問:“如果我開城門, 把襄岐交給你, 沈明恒,你會像對待岷城、對待焦寧一樣對待她嗎?”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

沈明恒又策馬向前了幾步, 站在程興的位置向下望, 沈明恒已經站到了隊伍最前方, 領袖的位置顯然而分明。

春風托起了他白色的披風,於一片蕭瑟的黃與遠處稀薄的綠之間,他像是一輪耀日。

少年眼眸清亮,聲音平靜而堅定, 帶著三分傲然笑意:“程將軍,進城之後,我帶出來的兵要是有任何驚擾百姓的行為, 本將軍自裁以謝天下。”

天地驟然寂靜了一瞬。

項鄴跺了跺腳,神色焦急而倉皇:“小將軍!”

夏侯斌揉了揉耳朵, 喃喃道:“老子耳朵沒問題吧?”

吳德躍也是猝不及防,瞠目結舌地看著沈明恒。

程興未曾想這人會給出一句這麽重的承諾,這讓他都有些不敢應承,甚至隱隱後悔問出了那句話。

“沈將軍言重了,我……”他一時無措,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那個……我給將軍開城門,將軍稍等。”

開城門當然用不著程興這一軍主將,然而天可憐見,他要是不找點事做,他怕自己被底下沈家軍將領的眼神殺死。

城門打開,項鄴朝沈明恒抱拳一禮,策馬回到隊列中央,瞪著眼睛以審視的目光環顧四周。

要是有人敢做些什麽,他一定在他們剛伸出手的時候就砍了他們的頭!

沈家軍在這些日子裏對攻城破城已經有了長足的默契,不用沈明恒過多提點,將領們便自然地吩咐起了後續。

“程將軍,”沈明恒騎在馬上,溫和有禮道:“煩請帶路。”

他在這個時候忽然便能看出沈默的影子,夏侯斌咬牙切齒。

程興應“是”,走在側前方引路。

他想了想,垂首走到沈明恒身邊為他牽馬。

能讓一城守軍甘願隨他赴死,可想而知程興在軍中的聲望不會低,他主動為沈明恒牽馬,足夠消弭這些時日兩軍對峙打出的諸多怒火與怨氣。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城門外的將士死傷無數,城門內的百姓卻還沒受到幾分損傷,程興願意配合,將城池交接的影響降到最低,無疑給了沈明恒許多幫助。

沈明恒投桃報李,在到了城主府之後便請他先去休息,左右來日方長,不必急在這一時。

他有條不紊地發布施令。

在他是沈默軍師時,便被默認是三軍共同的指揮。

如今模樣還是那個模樣,身份卻陡然天翻地轉,難免給人一種熟悉又怪異之感。

然而他各項法令確實有獨到之處,自安民恤眾乃至聯軍安置,無一不面面俱到,故而夏侯斌與吳德躍一直沒出口打斷他。

及至安排告一段落,大多將領領命而去,屋內只剩沈明恒、解縉、夏侯斌、吳德躍四人時,夏侯斌才終於忍不住挖苦了一句:“沈將軍好膽色,好演技。”

“啊。”沈明恒從容不迫:“多謝二位將軍信任。”

許是已有預料,吳德躍沒表現得太過出格,勉強維持住了反王體面。

他扯動嘴角露出笑意:“沈將軍自盛京遠來,一路辛苦,我與夏侯便不打擾了,告辭。”

被背叛的憤怒與被愚弄的恥辱交織,在眼底罩了一片陰翳濃雲,然而面上仍是一片和煦。

吳德躍微微頷首致意,拉了魂不守舍的夏侯斌一把,轉身欲走。

沈明恒合掌輕拍,一隊訓練有素的將士拿著武器就闖開門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不安預感成真,吳德躍不死心地質問:“你什麽意思?”

他心下後悔。早該在城外就走的,那時大軍在側,縱然或許會損失慘重,但終究有一線生機。

沈明恒笑了笑:“我既已籌謀這麽久,倘若還能讓你們這樣離開,豈非太無能了?”

夏侯斌怒目圓睜,難以置信地問:“你要殺我?”

其中驚詫的成分還要大過憤怒,尾音微微上揚扭曲,顯示出其極度的不肯相信來。

倘若細究他的思緒,也許連他自己都很難分得清,其中究竟是氣憤怒火更多,還是失望傷懷更多。

“我不會殺你們。”沈明恒溫聲道:“但是你們也聽話一點,不要讓我為難,可好?”

“我幾時讓你為難?”夏侯斌一臉被倒打一耙的痛心疾首:“你去盛京,我擔心你沒錢打點,還專程給你送錢,我為你思慮的還不夠周全嗎?”

解縉與吳德躍:“……”

兩個當世豪傑一時默然不語,只覺得夏侯斌捕捉到的重點似乎有些……難以言喻?

沈明恒振振有詞:“我不是也讓人十倍返還與你了嗎?你不要再揪著不放!”

夏侯斌冷笑:“是,我拿你當兄弟,你圖我做交易,倒也公平。”

沈明恒:“……”

他默了片刻,似乎也想到了那句“結義兄弟”,於是便也有些不好意思。

“如若我為帝,你還是夏侯將軍,我許你北擊突厥之權,你若能建不朽功業,我封你為異姓王。”

“本王現在就是王侯,何須你敕封?”夏侯斌擡了擡下巴,滿是傲然。

“很快就不是了。”沈明恒平淡道:“我不給,沒有人可稱王。”

沈默的吳德躍終於開口:“沈將軍,你的誠意就只有這一點嗎?僅憑一句話,就想讓我們屈於你之下?”

“屈於我之下有什麽不好?從前,你們不是也很習慣聽我指揮嗎?”

沈明恒循循善誘:“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不是嗎?只要不觸犯律法,你們還是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就連青史留名,也不會只是奢望。”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以沈明恒如今對皇位觸手可及的地位,這個承諾不可謂不重,夏侯斌與吳德躍一時都難開口說話。

解縉皺了皺眉,正思忖著如何補救一二,忽然反應過來自家主公似乎什麽都沒承諾?

法無禁止皆可為,所以嚴格來說,全天下的人都能在不觸犯律法的前提下,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解縉:“……”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明恒一眼。

噫,主公,你的心好臟啊。

從房間出來後,沈明恒派人專程將他們倆護送至住處,美其名曰讓他們有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想想他說的話。

然而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明恒在防止他們接觸到部將下屬,以免又鬧出事來。

但在這基礎上,他並沒有禁止夏侯斌與吳德躍私下交談,像是一種絕對的自信。仿佛他只是不希望軍中再生事端,卻不介意對他心懷惡意的兩人可能有的算計與陰謀。

吳德躍瞥了夏侯斌一眼:“你就放棄了?”

夏侯斌臉色忽而沈寂下來,方才在沈明恒面前所有的喜怒形於色、所有的外放情緒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潭死水般的漠然。

他平靜反問:“不然呢?你覺得與沈明恒相比,我能贏還是你能贏?”

“他騙了你我,你能忍得下這口氣?”

“該忍的時候,沒有什麽是忍不下的。”夏侯斌嘆了口氣,似是有幾分悵然:“吳德躍,三路聯軍啊,一起行動,進退同路,你說程興為何只記得一個沈明恒呢?”

吳德躍眼角重重地抽動了一下,他板著臉:“可我不甘心。”

夏侯斌笑了笑,“誰都不可能甘心。和沈明恒同生在一個時代,註定……註定是要傷心的。”

他嘖了一聲,“沒記錯的話,沈明恒今年才十六吧?”

在他們已經幾近走完人生一半路程的時候,沈明恒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書寫。

他才十六歲,這世間安有十六歲從馬上得天下的君主?

他的謀略、政治、軍事、遠見……

一切一切的智慧才剛剛展現,而他擁有的未來不可限量。

他一統天下為這世間重新帶來太平,可他最終會將其帶向何處?

“吳德躍,我有預感。”夏侯斌神色篤定。

吳德躍最終還是洩了氣勢,滿臉黯然,有氣無力地問:“什麽?”

夏侯斌與之相反,他忽然神采奕奕,“你信不信,也許我們正在見證一段歷史?一段,會刻錄在史書中,千年不朽的璀璨傳奇?”

彼時吳德躍沒聽過“中二”這個詞,但他依然為這段話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羞恥顫栗。

他默了默,誠懇地問:“雖然我放棄了,我承認我不如他,但你有沒有覺得你對沈明恒的印象有些過於盲目?需要我提醒你,其實你姓夏侯他姓沈,你們根本不可能是兄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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