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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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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22)

相攜走出富麗堂皇、霞蔚雲蒸的大殿, 蘇蘭致再度對殷齊道了聲謝。

他微微躬身:“多謝殷公子為我執言。”

殷齊拱手回禮:“不必謝我,要謝就謝……舉手之勞,蘇大人客氣了。”

沈明恒曾對他說, 倘若遇到危險可以去求助蘇蘭致。

解縉關心原因,他卻註意到那人在提起“蘇蘭致”這個名字時毫不掩飾流露出的幾分欣賞。

殷齊記在了心底。

沈明恒在意的人, 就當是看在沈明恒的面子上,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殷齊話頭轉得快, 蘇蘭致還是聽到了。

他本該若無其事地掀過,對方不想提, 他就不該故意使人為難, 然而不知怎的, 蘇蘭致忽然很想刨根究底:“誰?”

“什麽?”

“殷公子方才說,在下應該謝誰?”

殷齊笑了笑:“沒什麽, 蘇大人要謝就謝自己吧, 你是個好官。”

“是嗎?”蘇蘭致沒這麽容易糊弄,“在下是好官, 那殷公子呢?會是惡人嗎?”

畢竟他們剛剛立場不同, 既然殷齊認可他說的話, 為何又要支持趙昌繼續醉生夢死、驕奢淫逸?

這話有些尖利,含著質問與指責。

殷齊面色不變,他淡淡地看向蘇蘭致:“蘇大人,我父我母與我三歲幼妹都死於非命, 為了大梁,我殷家丟的命已經夠多了。”

他眸光晦暗,輕聲問:“我想活著, 不可以嗎?”

他何嘗不覺得悲哀?

哪怕他知道他家人還活著,可在天下人眼裏, 他一家除了他全都為大梁而死。可趙昌如今對他的優待,有幾分是因為他父親的寧死不降?

他父親、岷城、天下間所有為大梁而死的人,在趙昌眼裏全都不值一提,比不過一個不辨真假的道長。

難道他就覺得慶幸嗎?

難道他會因如今的地位就自鳴得意嗎?

不,在盛京高床軟枕的每一個夜晚,他都在期待沈明恒能踏著破曉的曦光,掀翻這片令人作嘔的朝廷。

殷齊的情緒不是能演出來的,蘇蘭致一時沈默。

半晌,他低聲道了句歉。

告別了殷齊,蘇蘭致孤身一人出了皇宮。

他的情緒有些萎靡,直到回到家,聽說收到了沈兄寄來的信才有幾分笑容。

蘇蘭致將信紙展開,映入眼簾的第一句話就是沈兄說他在越城呆膩了,打算到雕梁畫棟、處處富貴的盛京看看。

蘇蘭致大驚失色。

盛京如今可不興來啊!

他急忙寫回信,打算告訴沈明恒盛京即將生亂,勸他打消這個念頭,然而臨下筆的時候,不免有幾分遲疑。

沈兄是什麽樣的人他是知道的,驕傲長在骨子裏,一身消不去折不斷的熱忱與無畏。

他縱情山水,也路見不平,交友只看投緣與否,不在乎家世過往,滿身遮掩不住的才氣只獻給錦繡河山,與功名利祿無關。

像個背負長劍落拓不羈的俠客。

他只在乎自己想去哪兒,絕不會在乎彼方是動蕩還是安寧。

可蘇蘭致不能放任他的好友被卷入盛京的漩渦,為此他甚至連隱藏身份都顧不太上。

“駐守北境的藩王趙琛早有反心,恐怕會趁著周遭動亂、臨近年關的時候起事,皇權交接變動,介時盛京定然會迎來一場大清洗。”

盛京不是什麽好地方,雖然繁華但也陰森,他知道沈兄不會因此心生畏懼,要不然也不會在亂世中還四處周游。

他只希森*晚*整*理望沈兄的行程能稍微延遲些,至少避過不遠的未來由他主導的那場血流成河。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倘若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敢,去經歷一些本就可以避過的災難,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他真的很擔心攔不下沈明恒,因而話說得有些重。

蘇蘭致斥重金找了鏢局,要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將信送到收件人手上,最好能再把對方的回信帶回來。

他這錢給的幹脆,不過七天,他就收到了鏢局快馬加鞭送回來的回信。

蘇蘭致一手捏著信封,還是沒忍住問道:“你們是親手把信送到對方手上嗎?他長什麽樣子?”

他不是想故意打探沈明恒的身份,只是到底有些好奇。

鏢局的人搖了搖頭:“沒見到人,他不在家,是他府裏的小廝轉遞的信。”

“好吧。”蘇蘭致有些微微的失望,但倒不算很意外。

沈兄這樣討喜的性格,本就該被很多人護著寵著,小心謹慎地對待著。

他謝過鏢局,這次的送信速度他很滿意,為此他又付了一筆錢,算作這次的小費與下次合作的定金。

由奢入儉難,嘗試過這次七天來回的速度,他就不想再十天半月等一封信了。

作為一個清貧的翰林,蘇蘭致默默地算了算他全部身家能夠支撐得起幾次這樣的揮金如土……不然找趙琛要點報酬?

蘇蘭致內心慚慚,他不是為了金銀才幫助趙琛的,這麽一來,好似他的目的就變得不再純粹了,難免有些說不出口。

鏢局很有原則,他們只拿了自己該拿的部分,甚至還給蘇蘭致返了一筆錢。

“那位公子已經雙倍付過了,這些錢還給您,下次要是還有這種活兒,您直接給我們傳個信就好。”

蘇蘭致楞了一下。

也不知怎的,雖然還是沒有見面,他們對彼此的來歷所知仍是寥寥,但沈明恒在他眼中的形象忽然更加具象了起來。

他回了書房,拆信的時候他想,沈兄會向鏢局問起他的長相身份嗎?

應該不會的,沈兄向來不在乎這些,且這人素來體貼,哪怕他不知情,也不會教人為難。

信的開頭沈明恒大力讚嘆他找的這個鏢局,並且提議以後都這麽傳信,字裏行間很有些想要將其買下來的興致勃勃。

半點沒有受到他上一封信裏緊張氛圍的影響,少年的熱烈幾乎要刺透信紙。

“我已收拾行囊,準備年後就出發啦。寧遠兄你多慮了,趙琛不會這麽蠢的,他此刻回盛京,相當於將西邊大片土地讓給翟士友與彭坤。”

“介時眾矢之的,東邊的夏侯斌、吳德躍、沈明恒也不會放過他。他雖入主皇城,然而實力還不如先前,這種虧本生意是個人都不會做。”

“假使他真這麽蠢,那我更得去皇城了。給他找點麻煩,要不然大梁接連兩代皇帝都是廢物,百姓也太慘了吧。”

“如果趙琛明知會造成這種情況還是說什麽都要爭這個名分,不惜天下動蕩血流成河,那他不僅蠢,而且壞,就像之前找寧遠兄你幫忙的那個旁系子弟一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蘇蘭致越看越心虛。

作為“寧遠兄”本遠,他最清楚知道那不是“像”,所謂的旁系子弟與趙琛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而且關鍵是,沈兄說的有道理啊!

大梁沈屙難起,早就不是簡簡單單的換個皇帝就能解決的問題。

趙琛不顧後果只求奪位的行為分明極端自私且不負責任,遠沒有他所說的那樣大公無私。他只是想當皇帝罷了,哪在乎洪水滔天。

——趙琛在利用他。

蘇蘭致目光晦暗,枉費他自詡聰明人,到頭來還是成了一顆棋子。

蘇蘭致沈默片刻,拿出趙琛給他送來的特制信紙,不緊不慢地寫了一封拒絕協助行動的信。

他將沈兄說的話以一種勸誡的口吻重新措辭了一遍,誠懇地建議趙琛以大局為重,“趙昌不足為懼,何不待四方平定再入主皇城?”

蘇蘭致寫著寫著嘴角便露出一道自嘲笑意。

趙昌是個昏聵君主,但趙琛當了皇帝又會好到哪裏去呢?

為了趕走一只狼,又引來一頭虎,真的是個好決定嗎?

將給趙琛的信件放到一邊,蘇蘭致開始給沈明恒寫信,語氣不自覺就帶上幾分委屈。

“趙琛不是明主,可就如今的皇家人來看,已經是矮子裏的高個了。難道真是上蒼不眷,厭棄了大梁子民嗎?”

但話都說到這地步,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沒再阻止沈明恒來盛京。

“沈兄知道我的住處,你若是來了盛京,請一定要讓我招待你。”

這話落筆時多有遲疑,寫完之後便只剩下滿滿的期待。分明連信都沒寄出,但他已經開始暢想與沈兄的相見。

說起來,雖然都是姓沈,但沈兄比起那沈明恒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搖頭失笑,沈明恒怎麽配跟沈兄做比較,他真是魔怔了。

*

沈明恒用兵一向大膽,放在別的指揮身上指定被批判一句“冒失”,然而他一次都沒出過錯。

夏侯斌與吳德躍也曾問過他為何要這麽著急,畢竟雖然每次都是虛驚一場,但老被驚嚇心臟也接受不了。

沈明恒也想穩妥一些,可是如果不能在冬天結束戰事,必定會誤了春耕。

平城、越城仍有幾分底蘊,或許不至於讓將士們挨餓,可百姓們來年的日子定然不好過。

更重要的是,他離開岷城太久了。

大多數事情交給解縉他都很放心,籍由平越的消息渠道,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知道解縉確實做得很好。然而一軍主帥太長時間沒有出現,到底容易影響軍心。

說起來,是時候找個機會脫身了。

那麽,把“沈默”的死,嫁禍給哪一方比較好呢?

但這個世界的發展總不會次次如他所願,一直都很順利的沈明恒終於經受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意外。

“沈默”沒能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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