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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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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自從不下雨後, 天氣一天比一天幹燥,眼下都已經入秋了,京中的昱哥兒還穿著夏日的薄衫。

這會他正躺在樹下搖椅上,手裏拿著從西域進貢的葡萄, 一口一個的吃著, 另一只手拿著幾張信紙, 翻來覆去的讀著。

“還看呢?哥夫,這信你都看了千八百遍了,也不嫌煩的慌。”楚喬喬從書院回來,推開門便看到他那思夫心切的哥夫, 又在睹信思人。

“喬喬回來了?”

昱哥兒放下信, 站起身來,從樹下的石桌上拿來幾個木制的玩意,“秋水那小子送來的,我說你一會就回來, 留他在家吃飯,那小子一聽溜的到挺快,怎麽叫都不回來。”

“他的手倒是巧的很。”楚喬喬拿起其中一個木雕的風車, 上面的每一個扇片都精巧細致, “我一會給他送點葡萄過去。”

“小爹爹!父親什麽時候回來呀?”楚逾明從外面跑了回來,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小米。

小米今年八月已經跟劉小完婚了, 本來劉小的意思是等他師父楚雲州回來主持婚事的, 但是他師父來信說,等不得, 不要耽誤了良辰吉日, 所以就在昱哥兒的安排下成親了。

婚後小米還是堅持在楚家伺候楚逾明,昱哥兒怎麽趕都趕不走, 態度稍微強硬一點,小米就是下跪磕頭,說什麽救命恩人無以為報啥的,再加上劉小也願意讓小米在這,昱哥兒無奈只好作罷。

“你自己來讀。”昱哥兒把信遞給楚逾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晚上想吃點什麽,我親自下廚。”

“小爹爹做的都好吃,要是再加點甜甜的拔絲地瓜就更好了。”

楚逾明拿著信,艱難的認了幾個字,一聽小爹爹要下廚,立馬把他父親回來的事丟掉,掏盡腦汁撿好聽的話說給昱哥兒聽。

“哎,我的信。”

昱哥兒趕緊彎腰撿起地上的信來,這信是前幾日楚雲州剛剛送來的,報平安的信,拿著這信,昱哥兒擔心了整整半個月的心,終於松了些。

信上還說,不出半個月就能回京,昱哥兒整日的盼著,感覺度日如年。

楚逾明撇了撇嘴,毫無誠意的跟昱哥兒道歉,今年五歲的他剛剛啟蒙,那信上的字他也認不得幾個,也不曉得為什麽小爹爹天天抱著幾張破紙。

“你呀,”昱哥兒聽著他的話沒脾氣,點了點他的腦門說道,“跟你小姑姑一樣,愛吃甜的,我就不給你做!”

雖然是這麽說,晚上的飯桌上還是出現了楚逾明愛吃的甜食,可給他吃高興了,睡前又被按著刷牙也沒擋住他的開心。

“今日是幾日了?”

睡前,昱哥兒照例問了問小麥。

小麥吹掉蠟燭,屋裏瞬間黑了下來,“回正夫,今天九月初九,夜深了,早些睡吧。”

黑暗裏,昱哥兒小小聲的嘆了口氣,怎麽才過去五天啊,相公都已經離開三個月了。

好想他。

“阿嚏——”

坐在馬車裏的楚雲州揉了揉鼻子,懶散的靠在車窗邊上,殷瓚放下手中的書,摟了摟身上披著的裘衣,低頭咳了幾聲。

“餵,你們一個兩個的,都病殃殃的,還要夜以繼日的趕路,不要命了?”

魯武騎著駿馬從窗外路過,嘲諷了他倆幾句,便趕著馬溜走了,笑話,他可不想讓殷十一——那個老媽子癮犯了的追著打。

“楚老板,鄧……百川書院的功勞,我會如實匯報給父皇的,刺殺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我跟父皇對這件事都心裏有數。”

殷瓚動了動嘴角,還是笑不出來,他摸了摸懷中那個泡了水的木雕,眼眶微微濕潤,平時再怎麽成熟穩定,這會提起死亡還是會動容,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孩子。

“嗯,”楚雲州捏了捏眉心,“多謝。”

水患過後,為了預防時疫發生,楚雲州提議將屍體焚燒,那些迂腐的百姓,從小受過的思想便是入土為安,怎麽能忍受親人屍肉未寒?

那天,小葉子照例去探視受傷的百姓,一進帳篷便聞到一股腐敗的味道,小葉子還以為是傷者的傷口腐爛了呢,便多逗留了一會,給傷者的傷口做處理。

“天氣熱了,一定要勤換衣服勤洗澡,洗的時候要避開傷口處,傷口裂開了,發炎了,要記得找我們重新包紮……家裏有去世的人,要交給我們處理,不然會很麻煩……”

小葉子跟鄧箐學的,像個老學究,叨叨起來個沒完沒了,沒註意到傷者面黃肌瘦的臉,突然猙獰起來,他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小葉子的胳膊,破了皮出了血。

“嘶——做什麽啊你?”

傷者裂開嘴角,露出帶著血漬的牙齒,嘴裏吐出小葉子聽不懂的話:

“去死吧,一起去死,你們別想帶走我的娘親!誰都別想!咳咳咳,你們不是怕我娘親傳染臟病嗎,我現在就傳染給你,哈哈哈——咳……”

他吐了一口黑血。

小葉子這時候才想到,這位傷者家裏有一位年邁的母親,這幾天來給他包紮傷口,倒是一次也沒有看到過這位母親。

為了阻止時疫散播,楚雲州和趙潛將這一家子和小葉子隔離起來,又讓魯武的人搜查了所有難民的家中,竟是搜查出不少已經腐爛的屍體,有幾戶人已經有了癥狀。

“隔離起來,將他們全部隔離!”趙潛氣的站不穩腳,渾濁的嗓子發出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腐爛的屍體全部燒掉,再、再熬麻黃湯、銀翹散,讓有癥狀的人日日服用……”

“趙叔放心,藥不會缺的,還請您務必阻止這場災難。”剛能下床不久的殷瓚行了一禮,當下便搖晃了一下身軀,殷十一急忙攙扶住。

“煩請幫我弄些高濃度的白酒,紗布…棉布就好,”楚雲州也說道,

“白酒可以殺菌…菌就是看不到的一種傳染的東西,白酒可以殺死一些,進出那些隔離的地方,要用棉布掩面,出來後要用白酒洗手。”

楚雲州和趙潛對視一眼,千防萬防還是沒能阻止時疫的到來,只能竭力不讓它惡化。

小葉子因為直接接觸了傳染源,他的病情阻擋不住的惡化了。

先是咳嗽,發熱,再演變為皮膚生瘡,腐爛,吐血,鄧箐見不得小葉子沒人照顧,自請陪他隔離。

小葉子去世後,鄧箐也有了感染的癥狀,他便留在了隔離區,照顧那些不幸感染,卻無人照付的孩子們。

“殿下,夜深露重,睡會吧。”

到達京城,已經是九月十三,中秋佳節剛過,京中團圓的氛圍還沒徹底熄滅,也算是沒有辜負昱哥兒中秋團圓的願望。

“回來了。”

昱哥兒早早便得知消息,在門口翹首以盼,終於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他看著楚雲州滄桑了不少的臉,擡手撫摸了幾下,粗糙的胡茬都有些紮手。

“嗯,回來了。”

楚雲州貼臉蹭了蹭昱哥兒溫軟的手掌,滿足的喟嘆一聲。

家的感覺,踏實的感覺。

“父親!”楚逾明見兩人都不說話,急不可耐的抱住了楚雲州的大腿,“你變得好老。”

“?”

楚雲州瞪大了雙眼,這幾個月說是風餐露宿也不為過,當然註意不到要保養,連胡子都是昨天夜裏剛刮的,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會吧,昱哥兒不會嫌棄他吧?

“噗嗤——相公,我倒是覺得你變得更帥了,更有漢子味。”

昱哥兒帶著笑意,湊到楚雲州耳邊,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才說道:“我喜歡的不得了。”

原本楚雲州的長相有些書生氣,再加上有些白凈,總讓人誤會成小白臉,如今曬黑了成了小麥色,臉上也多了些胡茬,倒是有幾分硬漢氣質了。

“我也喜歡你。”

楚雲州揉了揉帶著牙印的耳朵,小聲回應。

“小霄他們呢,是進宮了嗎?蘭哥兒也一起去了?”昱哥兒這會才註意到,回家的只有楚雲州一個人。

楚雲州從車裏拿出兩個陶瓷罐子,回過頭跟昱哥兒解釋。

“小霄任期還沒滿,過了年才能帶著蘭哥兒回來,趙叔帶著學生們回書院了。”

昱哥兒一聽才笑了出來:“那感情好啊,讓喬喬帶著趙叔和鄧箐一塊回來,咱們晚上吃團圓飯啊。”

“嗯,團圓飯。”

楚雲州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罐子。

晚上的時候,回來吃飯的只有楚喬喬跟趙叔,昱哥兒看著沈默不言的一桌子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手裏的飯吃著吃著就變鹹了。

“明日,跟我一起去送一送鄧箐和小葉子吧,鄧箐走之前說,想回家看看。”

晚上,楚雲州摟著昱哥兒躺在床上,兩個人久別勝新婚,但是什麽也沒幹。

“好。”昱哥兒眼裏汪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鄧箐家裏已經沒其他人了,只留了一座破宅院,聽他的鄰居說,當年這家漢子背著媳婦把孩子給扔了,媳婦就瘋了,整日抱著空落落的繈褓,坐在門臺上張望。

再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媳婦投井自殺了,漢子也受不了折磨,安葬了媳婦後,也跟著去了,這宅子就這麽空下來了。

“也不知道那娃娃咋樣了,這麽一想,也快四十年過去啦,”坐在門口的老婆子,頭發花白,嘴裏的牙齒也快掉完了,“說起來,你們是他家親人吶?”

跟這老婆子閑說了幾句,楚雲州跟昱哥兒便離開了,最終他們回到了百川書院的舊地,他們第一次遇到鄧箐的地方。

“便葬在這吧,想來,鄧箐是喜歡這梅花的。”

這斷壁上攀附了許多三角梅,鄧箐經常來看這花,此時九月還沒開花,葉子已然枝繁葉茂,正待寒冬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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