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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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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愧於心

翌日,京城攬勝閣。攬勝閣乃京城規模最大的百年老字號酒樓,坐落於城中最繁華街道中心,賓客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攬勝閣天字號雅廳內,蘇棧已恭候多時。

臨近正午,雅廳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閣老見諒,咱家來遲了。”來人錦衣蟒袍,正是現今權勢滔天的司禮監掌印趙連。

趙連此人年過不惑,卻依然面皮白凈,養尊處優。

蘇棧起身示意,“掌印請坐。”

趙連落座後,蘇棧親自為其斟茶,卻並未開口。

趙連沒有推辭,拿起茶盞道:“咱家同蘇閣老也許久未聚,閣老還是如此禮節周到。”

“掌印說笑了,蘇某同掌印雖未把酒對坐,卻是同為皇上和百姓效力,也算時常相見。”

趙連咂了口茶,“近日之事,想必閣老有所耳聞。”

蘇棧卻不直面回答:“敢問掌印所問何事?”

“倒是沒什麽要事。”趙連見蘇棧回避,轉而說:“咱家今日,主要是想同閣老商議皇上的事。”

蘇棧暗自疑惑,趙連並未開門見山,而提起皇上,皇上的事?莫非……

“閣老也知道,如今皇上年滿十八,卻後宮空虛。說是為了黎民百姓勤於政務,可後宮空虛,尚無皇嗣。咱家雖說受先帝囑托,可入朝會議政,但依然是內臣,這充盈後宮之事耽擱至今,是咱家的過失。”

蘇棧心中一凜,趙連已放棄張典,退而求其次,將主意打到後位人選上。

果然,趙連依然不可小覷。

這些年,趙連所作所為有所收斂,險些讓人忘了,這位可是先帝托孤權宦,司禮監老祖宗。

多年前,陸衍年幼之時,趙連掌管司禮監、禦馬監,手握皇城兵權,可謂一手遮天。

內閣除了朝會,面聖需得宦官通傳,除了蘇棧身為帝師可日日同皇帝相見,其他眾位官員,見皇上一面難上加難。

蘇棧不由得想起,那年他祖母過世,他回金陵奔喪,將年僅十二歲的陸衍獨自留在宮中。

起初陸衍還正常上朝,後來便開始稱病,眾臣沒有通傳不得入宮,陸衍低熱不退,朝中大事皆由趙連全權代理。

幸虧蘇棧及時歸朝,查明陸衍生病真相,乃是飲食被動了手腳。後來蘇棧嚴查此事,卻一無所獲。

從那之後,蘇棧陸續換掉了陸衍貼身伺候的內侍和護衛,這才保了陸衍平安長大。

今日,陸衍祭祖不在宮中,趙連突然發難,果斷放棄張典,意圖直指後位,想必是做好萬全之策,也料定蘇棧必會答應。

蘇棧回答道:“掌印為了皇上嘔心瀝血,更是為了皇室綿延子嗣操碎了心。”

趙連感慨,“蘇閣老能理解咱家這份苦心,也不枉咱家忙前忙後,寢食難安。”

蘇棧說:“掌印所為,皇上與列位臣工皆看在眼中,記在心上。皇上也會感念掌印之心。”

“不敢當不敢當,咱家是給萬歲爺當奴婢的,只要萬歲爺舒心,咱家就不算白忙活。”

趙連姿態逐漸放松,將方才板正的後背倚椅背上,“咱家今日叨擾閣老,便是想問問,閣老對皇上的大婚之事有何建議?可有心儀人選?”

蘇棧只得搖頭,“在下對世家貴女知之甚少,掌印可有人選?”

趙連聽此,才終於不急不慢道:“還不是看皇上心意。咱家對這京中貴女知之一二,前日見了劉閣老,才恍然想起,劉閣老的嫡孫女年方二八,溫柔賢淑,這性子倒是極好。”

蘇棧心下了然,閣臣劉永乃趙連黨羽,現下趙連放棄受賄的張典,轉而許給劉永好處。

蘇棧恍然大悟般說:“聽了掌印的話,在下也忽然想起,劉閣老的孫女在京中確有芳名。若能入宮伴皇帝左右,必能為皇上分憂。”

“閣老所言在理。”趙連欲言又止。“但皇上……”

蘇棧心知趙連欲擒故縱,便順他意道:“掌印與我皆為臣子,做臣子的為皇上分憂便是。”

趙連心下滿意,讚許說:“咱家雖說是掌印,但還是皇上的奴婢,蘇閣老您貴為帝師,想必皇上必會考慮您的建議,那立後一事,還請您多勸勸皇上。”

果然如蘇棧所料,蘇棧便應道:“掌印放心,在下必會為皇上仔細甄選。”

蘇棧為趙連添上茶水,“掌印用茶。在下前日聽聞幾個學子鬧事,掌印可有所耳聞?”

趙連不鹹不淡說:“咱家聽聞了,那幾個學子辱罵朝廷命官,東廠已插手調查此事。”

果然是趙連指使。

蘇棧說:“學子們年輕氣盛,糊塗至極。”

“辱罵咱家和東廠不要緊,若是哪日,這群膽大包天的學子辱罵列位臣工,辱罵皇上,這才是罪大惡極。”

趙連意味深長看著蘇棧。“咱家心慈,不忍學子們苦讀十年卻落得個錯過會試的下場,已經和東廠說情了。”

蘇棧松了口氣,“掌印慈悲心腸,學子們必會感念掌印再生之德。”

趙連擺擺手,“罷了罷了,咱家不求這些,只盼著這些學生感念皇恩,將來報效朝廷。”

說著,趙連起身欲走,“時候不早了,蘇閣老慢坐,咱家失陪了。”

二人目的皆已達成,蘇棧也不欲與趙連多言,起身示意。

“掌印慢走。”

出了攬勝閣,下屬秦威便迎了上來。

蘇棧吩咐著:“你去盯著東廠那邊,看學子們是否都平安,所有需要醫治的,便出手相助。”

秦威欲言又止,卻只得領命而去。

傍晚,蘇棧正在書房看書,秦威歸來覆命。

秦威一見蘇棧,忙道:“主子,今日午後,牢中的張典自殺未遂,幸虧主子您早有準備,張典已被我們的人救下。”

蘇棧心中有數,他同趙連見面,卻也時刻提防趙連動手,果不其然,趙連在攬勝閣閉口不提張典,只是為了讓他卸下防備。

見蘇棧神色如常,秦威接著說:“今日有人去探望張典,東西查驗過,並無毒,只是盒子上有一塊朱砂。”

朱砂,誅殺。

張典一見朱砂便嚇破了膽,他自己性命已無法挽回,卻還要在乎家眷,為消除趙連疑慮,保住家眷,只得自盡。

蘇棧點頭示意秦威:“將張典暗中轉移,小心為上。”說罷,蘇棧正欲讓秦威下去休息,卻見秦威面色慍怒,似有難言之隱。

“怎麽了?還有何事?”蘇棧起身扶他。

秦威雙目微紅,怒火中燒,“屬下替主子不值,那群草包,根本不值得主子費心。”

蘇棧淡淡一笑,“你今日去探望學子們,想是他們說了什麽無心之言,你卻上了心。”

“主子,他們說的實在難聽,若……”秦威攥緊拳頭,長嘆一聲。

蘇棧神色平靜。“我知道,無非是說我不顧讀書人氣節,向宦官低頭。”

“可主子您也是為了他們,他們不報答,反而恩將仇報,說什麽讀書人,依我看,就是一群豺狼虎豹。”秦威越說越氣。

蘇棧走到秦威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求他人回報,只求無愧於心。”蘇棧身著常服,並未束發,卻依舊長身玉立,風度翩翩。

蘇棧所學為君子之道,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蘇棧吩咐他:“你忙了一日,下去休息吧。”

秦威只得躬身告退。

蘇棧拿起方才讀的書籍,乃是《大學》,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是陸衍當年的筆跡。

陸衍當年雖然略有些頑皮,但在讀書上卻肯下功夫,常常溫書至深夜。不只讀書,在武學上,陸衍也天賦極高,天賦加勤奮,使得陸衍年少時便已武義超群。

蘇棧摩挲著陸衍當年略顯稚嫩的筆跡,懷念起陸衍認真讀書時的可愛模樣,溫柔的笑意直達眼底。

他別無他求,只求他的徒弟平安順遂,事事稱心,有朝一日,成為一代明君。

五日後,備受期待,萬眾矚目的會試如期舉行,眾位學子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

自東廠出來的幾位學子,雖然身上負傷,因為醫治及時,也如願赴考。

會試歷時三日,三日之期結束,出了考場的學子們或喜或憂。

另一邊陸衍祭祖一事已畢,他迫不及待啟程回宮,想早一刻見到思念已久的蘇棧。

返程途中,嘯鷹忽然來報:“皇上,前幾日學子鬧事被東廠抓捕,想必是蘇閣老從中轉圜,學子們現在均已安然無恙。”

陸衍手指輕叩桌面,“可知老師做了什麽?”

“屬下無能,尚未可知。”

陸衍搖頭無奈道:“朕的老師,還真是不懂得如何依靠朕。罷了,你先下去吧。”

自陸衍登基以來,他的老師總是事事擋在他面前,盡力將一切麻煩事擺平。

近年來隨著陸衍成長,蘇棧大多聽從陸衍的建議,但在大多時候,還是把他當小孩子一般護著。

陸衍想起幼時老師站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喃喃著:“老師啊老師,我不是小孩子了,什麽時候你才能學會依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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