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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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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手工

“其實,臣後來做過許多,只是臣以為,皇上長大了,這些過於幼稚,您應該是不再喜愛小孩子的玩意兒了。”

蘇棧手指摩挲著竹蜻蜓翅膀上的花紋,相起了家裏做過卻一直沒送出去的各種竹制木制的玩具。“皇上若不嫌棄,臣明日就將這幾年做的玩具都送進宮裏。”

“老師做的,無論什麽,朕都喜歡。不用等明日,朕今日就隨老師去府上。”陸衍說著,便要吩咐內侍備車。

“皇上莫急。”

“怎麽,老師不願讓朕去?”陸衍失落的眼神望向蘇棧。“可是老師答應過朕的,每月允許出宮一次。”

可今日才是初一啊!蘇棧無奈,卻也只得順著他:“午後皇上便跟隨臣一同回府吧。”

“那老師同朕用了午膳後出發。”陸衍目的達成,轉而道:“今日朝會之事,老師以為如何?”

“臣正要請教皇上此事。皇上昨日同臣已商議,張典判罪以後,羈押在刑部,待春闈之後再定奪,這同趙掌印所言一致,皇上讚同此舉,但……但也應對首輔大人有所回應。”

“老師覺得,朕就算同意趙連之想,也不應當直言支持?更不能傷了首輔顏面?”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怕言官……”

“無妨,反正在這些言官眼裏,司禮監一手遮天,內閣處理天下政務,朕就是司禮監和內閣的傀儡。今日之事,不過是讓他們的閑話再多一些。”

陸衍的話仿佛一根絲線纏緊蘇棧的心,每一個字都將絲線拉的更緊,拽的生疼。

“皇上,是臣做的不好,這些年,臣讓皇上受委屈了。”

蘇棧攥緊拳頭,指節泛紅,陸衍握住蘇棧微涼的手,將他如玉的手指一根根撫開。

“老師這是說的哪裏話,怎會是老師的錯?是朕登基八載,卻還未大權在握,是朕慚愧。老師放心,朕不會讓趙連囂張太久。”

蘇棧聽了,方才被勒緊的心臟啪的一下碎個徹底。

“皇上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為皇上鏟除奸佞,還朝堂清明。張典是趙連黨羽,背靠趙連,張典才敢如此囂張。現下張典獲罪,趙連必想趁早解決張典,以免夜長夢多,被張典牽扯出更多勢力。”

“老師請看。”陸衍說著,自身後匣子裏拿出一疊書信和銀票。“這些都來自張典家暗格。”

“這是……”蘇棧翻閱著。“這是張典和司禮監秉筆吉祥的往來書信。”

“正是,老師也看到了,張典和吉祥往來,孝敬錢財,而趙連這個掌印又是吉祥的幹爹。這錢最後孝敬到何處,顯而易見。”陸衍目光深邃卻眷戀。

“但這畢竟不是直指趙連的證據,張典留著這些做把柄,想必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在張典行刑之前,臣必竭力保全其性命,待皇上之後問詢。”蘇棧收起信件。

“老師費心了。現如今皇城守衛兵權還在禦馬監手中,朕的親兵受到制約,還要依靠刑部那邊,就看老師的了。”

“皇上放心,臣必定辦妥。”

午膳過後,陸衍便鉆進了蘇棧回府的馬車,兩人一同擠在並不寬敞的車廂裏。

“老師這車也太簡樸了些,用了許多年了,朕正好有一輛珍寶,明日就送到老師府上。”陸衍坐著硬實的板凳,不由得挺起後背。

“謝過皇上,不過臣習慣了這車,就罷了吧。”

蘇棧的話在耳畔掃過,陸衍的目光卻落在車窗一處。

車窗內壁上,有幾道淺淺的痕跡,仔細一看能分辨出,是兩個簡筆畫小人,一高一矮,卻緊緊牽著手。

矮的那個圓臉笑顏,高的那個則是清瘦端莊,二人之間的其樂融融,仿佛正在說笑。

這一高一矮的,便是多年前的師徒二人。

“當年隨手的畫的畫,老師怎得還留著,不讓工匠修補一番。”

陸衍忽然想起曾經,當年的自己年幼,總是厭煩宮中束縛,纏著蘇棧出宮。每一次坐的,都是蘇棧這輛簡樸不起眼卻溫馨滿滿的馬車。

這麽多年過去,蘇棧身為帝師,又位極閣臣,卻依然保留這輛舊馬車。

“老師……老師是舍不得這車,還是舍不得徒弟的畫?”

“都舍不得。”蘇棧目光落在簡筆畫上,惟妙惟肖的兩個小人牽著手,時間流逝,他們師徒二人依然並肩前行。

“不過臣最舍不得的,還是當年惹人疼愛的皇上。”

陸衍轉頭朝蘇棧靠近:“只是當年嗎?如今老師不疼愛徒弟了?”

蘇棧失笑,他這分明又在耍賴。“臣待皇上一如當年。”

“我也是,老師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陸衍將肩膀貼近蘇棧,緩緩靠在蘇棧身上。

“既然老師舍不得這車,朕也不勉強,明日讓樂安給老師備幾個軟墊和暖爐。”

馬車伴著未化的春雪,在午後和煦的暖陽裏駛向城東。

“皇上隨臣來。”蘇棧引著陸衍走進書房後面一間小屋。

小屋裏空曠整潔,四面立著幾個樸素的木架。木架格子裏,則細致擺放著眾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自走車,木麻雀,小風車,福娃娃……琳瑯滿目,美不勝收,是屬於孩童的玩具天堂

陸衍難得沒說什麽,只是靜靜站在那裏。

他的眼前飄過無數畫面,蘇棧夜裏挑著油燈,手握刻刀耐心雕琢;捧著木質玩具溫和吹去零星木屑;將新做好的小物件擦拭幹凈,擺上木架;心滿意足卻又難掩失落地駐足凝望。

陸衍一把攬住蘇棧,將他緊緊擁在懷裏,頭抵在蘇棧肩窩:“老師,我好歡喜。”

曾經的他很害怕,怕隨著年齡的增長,老師會對他逐漸嚴厲,逐漸疏遠。

他多慮了,他的老師只會對他有求必應,永遠同他並肩而行。

“老師真壞,把玩具藏的這麽嚴。”陸衍埋在蘇棧肩頭,聲音悶悶的:“老師若是早點拿給我,我也不至於抱著那個舊竹蜻蜓,一抱就是好多年。”

蘇棧楞了楞,伸手輕撫一下陸衍的頭發:“老師錯了,這些都是給你的,你喜歡就好。”

“喜歡,喜歡的快哭了。我要把一半帶進宮裏,一半放在這裏的臥房。”

沒錯,蘇棧的府上有一間陸衍的臥房,就在蘇棧臥房隔壁。

雖然陸衍並不常來,但這些年裏,蘇棧每日都會命人打掃幹凈,隨時恭候陸衍。或者說,隨時等著他來。

“老師想要個什麽謝禮?”陸衍擡起頭來,手臂還緊攬著蘇棧:“我去年微服私訪時我新學會了一樣東西,今日給老師展示一下。”

蘇棧任由他抱著:“好啊,讓臣開開眼界,皇上又學會了什麽新技能。”

在宮中,朝堂之上,二人是師徒,更是君臣。

多年交心恩深,並肩而行,卻總是恪守禮節。但在這裏,二人是師徒,卻更像親人兄弟,恣意瀟灑,其樂融融。

陸衍的手藝,蘇棧嘗過多次,雖不比禦廚的珍饈美食,卻也是美味佳肴,令人回味無窮。

陸衍在蘇棧府中輕車熟路,他牽著蘇棧一路奔向廚房。廚娘備好菜後,陸衍便開始大顯身手。

案板上的搟面杖和刀被他舞得呼呼生風,手起刀落,根根筋道勻稱的面條散落下來。

少許面粉飛揚,將不亦樂乎的陸衍映襯其中,一時間竟恍若仙境。

“都說君子遠庖廚,但臣看,皇上這做飯的手藝可謂精湛。”蘇棧悠哉悠哉地靠著一邊的柱子,將廚房裏的一切盡收眼底。

陸衍說著,手上功夫也未停:“君子遠庖廚,這是當年那老太傅說的,老師可沒這麽教過朕。老師說的是,君子之所以是君子,乃是他光明磊落,憂國憂民,無論朝堂之上,江湖之遠甚至庖廚之中,心境依然,君子仍是君子。”

“皇上記得倒是牢。”蘇棧說著,上前用衣袖拂去陸衍面頰上的面粉,青色衣衫在面粉的白霧中更添謫仙之姿。

“那是自然,朕是天子,與君子何幹?”

陸衍一邊同蘇棧打趣,一邊將面條下鍋,沸騰的水翻滾著白跑,讓銀絲般的面條四處散開。

這邊面條撈出備好,陸衍又拿起鍋鏟,準備做鹵湯。

面條好吃的關鍵,便是在這鹵湯。

陸衍首先在鍋中淋入熱油,再撒上翠綠的蔥花。

只聽見滋啦一聲,熱油伴著蔥花的鹹香味一下子在整個小廚房裏彌漫,鹵湯的香味也為師徒二人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鍋鏟翻飛,肉沫蔬菜緊接著下鍋,鍋中各色食材混合一起,色澤鮮艷,香氣四溢。

最後倒入滾開的水,將食材大火煮開。

蘇棧看著鍋中豐富的鹵湯,又轉頭望向了窗外。

夕陽西下,落霞瑰麗,黃昏時節,正是游子歸家,孩童放學,親人團聚的好時候。

而他身邊,有相伴多年的徒弟,同弟弟一般的親人,他們二人在一起,吃一頓熱氣騰騰的家常飯。

蘇棧再次回望陸衍,眼中欣慰流露,仿佛身著青衫的謫仙回到了家中。

隨著陸衍的動作,面條出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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