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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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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樹

“這周六咱們種樹啊——”

班主任拖長調子在講臺上講話。

“把你們那手套帽子什麽的都帶上,別到時候給曬壞了……”

“哎喲,周六不上課啊……”吳濂對此十分高興,這等於把串休的時間給抵消掉了,十足美妙。

“先把你其它六天上好再說吧……”

*

天是淺淡的陰灰。

早些的時候倒是有日光,是半刺透了陰沈天幕的初陽,等到坐著車到了地,雲已經盡數防住了太陽。

一大堆人馬浩浩蕩蕩穿過清晨八點多的村莊,往山坡上去了。

“咣當!”

張雲岫把打算用以盛水的桶往身邊一擱,站在土坑旁邊,向遠處眺望。

在成群結隊趕來的同學身後,遠山正綿延。

山坡上風還不小,刮起土丘上的細小沙石,戴著眼鏡都能迷一眼。

咧著環的校服被風刮起弧度,吹得獵獵作響。

身邊人聲嘈雜了起來,班裏人把自己帶來的書包之類在距離土坑較遠的地方堆成一堆,隨後領了鐵鍬之類的工具,開始和這一畝三分地難舍難分起來。

張雲岫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低頭看看桶,再皺著眉頭擡起頭,揉了揉太陽穴。

一幫人很快熱火朝天刨起來,不顧形象地撅著屁股拿著鍬就往地裏搶【註1】。

商宇赫的大嗓門兒飄出去老遠:“我靠徐佑!你他媽把土全揚我鞋裏了——”

徐佑帶著調侃意味的笑聲則卷進了風裏,聽不太真切。

吳濂一改平日裏上課怠惰扭捏的樣子,扛著鍬就是幹。

揚起的塵沙全被風拂到了下面的土坡,也不知會造福哪個班的子民。

黃思源跟在一邊幫著吳濂修繕那個坑,一鏟子又一鏟子,讓人懷疑他根本就不累。

商宇赫不知何時放過了揚了他一鞋土的徐佑,出現在了張雲岫跟前。

“嘿!幹啥呢!”

商宇赫在每個人面前都是平等的一驚一乍,張雲岫也不例外。

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張雲岫在回神兒的同時驚悚地發現眼前這個“商宇赫”居然有四只眼睛!

“臥槽.……”張雲岫想也不想就後退一步,邊晃腦袋邊揉眼睛。

等再擡眼看眼前這人,果然還是正常的外貌。

張雲岫隱隱乎乎察覺到了有哪裏不對,他慢慢蹲下身,在包裏翻找著,可還不待他找到自己想要的,另一邊黃思源就招呼他一塊兒過去鏟土。

於是這點兒不對勁也就跟著扔到了九霄雲外。

挖洞,你們需要把洞裏壁上突出的土塊兒等等搶平整,底下得是平的,洞口得是圓的——對,還要挖得深點兒,弄那麽淺樹都擱不進去,動作都麻溜點,效率這麽低下,你們這樣到了社會上哪來的成功!

校領導拿著大喇叭,大馬金刀坐在停在山坡最高處的商務車上,扯著嗓子沖著下面烏泱泱一幫人三令五申。

黃思源:……您或許也可以參與進來,就知道它有多“好”挖了……

手底下的鏟子“扛”一聲響,搶上一塊兒大石頭。

黃思源下手穩而重,這一鍬把他給震得不輕,兩只胳膊都仿佛快不是自己的。

“嘶……”黃思源撇了鍬,摟緊自己直抽氣。

吳濂問出經典問題:“你沒事兒吧……”

黃思源瞥他一眼:“……”

“你緩會兒,”張雲岫從地上拽起鍬,對著黃思源,“我給你整——那邊兒有個石頭,上那兒歇會兒吧。”

黃思源沈默一秒,很聽話地去了。

吳濂依舊埋頭狂鏟,心裏卻有些驚訝。

黃思源這貨,那脾氣,那性格,惡臭到沒邊兒沒沿兒,現在居然也被“降伏”了??

張雲岫拿了鍬,幫吳濂把坑裏積起的土石往外拋。

兩人臨時搭建的組合,效率卻也不比黃思源低。

在和吳濂共同奮鬥完三個坑之後,張雲岫扶著鍬把緩緩直身。

眼前的鏟子開始扭動。

張雲岫不可置信騰出一只手遮了遮眼。

然而半遮著眼的手也開始在視線裏緩緩地轉動起來,每一次眨眼,那手就從原位開始轉動。

天空在倒懸,土地在翻轉。

心中起初察覺到的那隱約不對勁終於變得清晰。

張雲岫的冷汗順著臉側滑入脖頸,忽然絕望記起,他把水杯丟在巴車裏了!

每次泛起這種癥狀,張雲岫總會覺得自己是在渡大劫,那種暈眩而無法昏迷,欲吐卻吐無可吐的感覺,總讓他想就這樣了斷。

“噌!”

半個鐵鍬杵進地裏,張雲岫就著姿勢慢慢蹲下,手裏緊緊攥著鍬把。

然而蹲只是一時之策,而非長久之計,果然沒一會兒,比之前的天旋地轉要更為強烈的感覺便卷土重來。

膝蓋終於與大地來了個臉貼臉。

在昏黑扭曲的視野中,張雲岫的魂靈不知縮在身體的哪一處,默默看著積滿土石的樹坑離自己越來越近。

隨後,身體被人從後面扯住,張雲岫不受控制地跌入了一個土腥味更濃重的境地。

黃思源的臉朦朧在視線裏。

*

“這我帶的水,你先喝點兒。”

“不……”

黃思源把人拉到遠離“戰場”的山坡遠處,帶人坐下松緩片刻,順便把自己備著的水拿給對方。

張雲岫想說喝尋常水沒用,得喝點兒帶糖的才管事兒,但當那杯子不由分說磕到嘴邊,水向口中漫延時,他卻消了音。

甜的。

很熟悉的甜味,應該也是光放了點兒黃/冰糖。

就著對方的姿勢喝水,總是有種別扭的感覺。

張雲岫強迫自己抵抗那股暈眩,慢悠悠擡手:“給我吧,我自己來就行。”

“真的?”

“……嗯。”

黃思源直了身,但還是放心不下,一只手繞到張雲岫身後,虛虛地籠著。

風席卷過土坡,黃思源靜靜覷著張雲岫喝水,心裏似有細羽掠過。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開始滋長,像一顆種子生長出來的,還未從土裏冒頭的幼苗。

很快,就會見到天光。

雖說這幫人是上了六天的課之後才跑到這兒來吭哧吭哧做貢獻的,但那精神頭,讓陪同的政治老師都為之折腰。

在土坡邊緣的某個坑邊拎著鏟子挖了一會兒,她氣喘著把鍬戳在一邊,看著近處遠處那些挖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依舊在東奔西顛呼朋引伴的學生們,自嘆弗如:“……哎呀……真的是老了,這幫娃娃們精神頭真好啊……真充沛……”

環顧的視線掃到遠處坐在地上的兩個人影。

一個在喝水,一個在看著對方喝水,一個抱著膝一個盤著腿,肩並肩靠著,端的是一派歲月靜好。

跟周圍還挺……格格不入的。

政治老師遠遠地看著,看著,最終溫柔笑了笑。

有人拿著喇叭在最高坡上嚷嚷著快去領樹苗。

黃思源從那莫名的情緒中抽身,回頭看了一眼:“你拿著這個吧,我去上面領——你別去了,一會兒再暈了。”

張雲岫有些無奈,當個病號對於他來說,就像一件遙不可及且離譜的謬事。

當即撐著地就要起身。

可惜腦瓜子還真不給他這面子,暈眩不但沒停,還因為這一動愈演愈烈了。

張雲岫只得坐回地上。

黃思源上去了。

但在上去之前,他還是又回頭看了張雲岫一眼。

他的水杯在距離對方手邊很遠的地方擺著,張雲岫顯然是把它又還回去了。

熱風吹過身,黃思源忽然沖張雲岫喊:“就是給你備的!你拿上吧!”

這話沒有明確指向性,引得很多人擡頭或回頭往他身上看。

張雲岫也擡頭看他。

黃思源逆著光,低頭看看下方烏泱泱的人,又看張雲岫。

細小的苗終於破土而出。

張雲岫看著對方半瞇著眼沖他笑,便也回以一笑。

黃思源轉身走了。

最高處的坡並不好上,因為地勢陡峭。

很多人小心翼翼找好落腳點,手撐在兩邊使力往上爬。

黃思源卻覺得有股山風正推著自己,推著自己一路向前。

於是他跑了起來。

在去往高高山坡的路上,他身後升騰起塵煙。

他的身影在張雲岫的視野中越來越遠,直到隱沒在荒土藍天的交接。

視線終於轉回地面擱著的杯子上。

張雲岫若有所思地凝視了那杯子片刻。

微風流連過指尖,熱意像他握著那杯子時,杯身源源不斷傳向手心的溫暖。

*

巴車從山林間駛過,一如來時的顛簸。

張雲岫早晨沒怎麽吃東西,於是此刻僅是臉色略有發白,加上低血糖剛犯過後的精神不濟,倒是並無大礙。

後排那幫來之前鬧騰著唱跳嘮嗑的此時盡數消停下來。

這活計基本耗空了大夥未來周末的體力槽,此時只聞得呼嚕聲和車輛運行的嗡嗡響。

整個空間沈在靜謐的氛圍中。

快出山區,路段明顯平緩許多,偶有小土坑使得車跌撞一下,倒成了滋生睡意的溫床。

張雲岫坐在靠裏的位置,頭輕輕貼上玻璃,啄米似的,睡著了。

略長的頭發從耳後滑落,在他的臉上調皮地逡巡。

黃思源坐在他的身邊。

在此時,這個呼吸聲此起彼伏的世界裏,他終於可以閑著心思,安下神去,好好地,好好地端詳端詳這個人。

黃思源偶爾會對自己在一段時間內產生的各種情緒進行一次剖析。

張雲岫在他身邊沈沈睡著,而他也偏著頭靠上了椅背,眼底沈著些覆雜的情緒。

他開始回想。

回想初次不豫【註2】的夜中相遇,狼狽的後續故事,月光下的閑適,往事的追憶……

印象裏的那沈靜一眼。

黃思源忽然發現,時隔多年,張雲岫的眼神都從未變過。

當他註視著他時,眼中沈靜依舊。

但與昔不同的,多了專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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