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它。”那道空靈的聲音再次傳來，像是就在秦奚耳邊。

秦奚下意識看向身側，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與他衣著相似的中年人。

察覺到秦奚的視線，那人轉頭看過來，眼底帶著慈和的笑意：“他留在那裏，等了萬年，便想著有朝一日見你一面，親自送你離開清衡山。”

“為什麽？”秦奚不解。

“許是……因為你當年陪他，一起葬了他的父母雙親。”中年人悠悠道：“萬物有靈，即便是妖，死後化為枯骨，也想有一處安身之所。這是你告訴他的。”

“我？”

“是你。”

中年人緩緩一笑：“乖徒弟，是時候想起來了。”

秦奚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周遭的草木山裏便消失不見，化作一張張畫卷圖軸圍繞在身周。隨著那些畫卷一一展開，秦奚被埋在記憶深處的故事也逐漸解開了枷鎖展現出來。

景朝二世，他離開道觀入世修行，遇到了同樣入世體驗的賀霄。結伴同行數年後分別，各自走上屬於自己的路。

本打算再回道觀看一看老道士，卻在回程的路上不知道誤入了什麽地方，穿過一陣煙雲迷霧籠罩的地方，便一步踏回了上古時期的清衡山。

秦奚看著那副拜師圖，緩緩伸手碰觸。

畫卷如水幕一般瀲灩散開，再一睜眼，他便站在了一個人面前，被那人含笑撫著頭頂。

眼前的人，赫然便是方才出現在他身邊的中年人。

他仍舊是十一二歲的模樣，個子小小的，有些瘦弱，站在中年人面前，顯得更加稚嫩。對比他，中年人衣袂飄飄，端的是一副仙人之姿。

他聽到那人含笑撫著他的頭頂，語氣溫柔和氣：“入我門下，便將擔起肩上重責，可會害怕？”

“不怕的。”秦奚搖搖頭，擡眼看著他。

中年人沒有再多說什麽，牽著他緩緩走著。

一路走遠，像是一直在緩慢地靠著雙腿前行，又好像是路過了一幕幕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秦奚像是一個旁觀者，又像是身處其中，一點點將封鎖的記憶解開。

他從景朝誤入陌生之地，被中年人收為弟子，認識了許許多多的師兄師姐。

秦奚起初並不知道這是哪裏，這裏的人互相之間也不會稱呼名字，想到什麽會直接出現在需要溝通的人面前進行交流。他們的衣著也很隨性，有的是合身的長裙寬袍，有的則破布爛衫，還有的則是隨性的在腰間裹一圈草葉遮擋就作罷。再加上秦奚一直跟著他們住在這片山林裏，看不到外頭的情形，根本無從判斷這是什麽地方。

意識到這裏不太普通，是從看見兩只兇悍可怖的巨獸打架開始。地裂天崩，飛沙走石，從沒見過這種場面的秦奚驚呆了，傻楞楞站在不遠處，好懸沒被誤傷。還是路過的師父瞧見他，一把把人拎走，拯救了慌亂無措的秦小奚。

據說後來還特意返回去，把兩只閑著沒事打架的兇獸給暴揍了一頓，替自家受到驚嚇的小徒弟報仇。

打那之後，好像大家都不在刻意遮掩自己的本事，滿不在乎的開始讓秦奚發現他們近乎無所不能的一面。

喜歡擺弄各種顏色大小石頭，又或者沈迷於捏泥巴的師姐；流連在各種深山老林，總會找到奇奇怪怪花草果子的師兄；時不時就會突然在他面前變成原形的小鳥老虎蛇龜小龍；以及一個很久很久都見不到一面，一見面就會沖上來捏他臉，捏完就被自家師父暴打一頓的師叔。

秦奚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老道士給他看得古籍，然後一點點對應著自己遇到的看見的人或者動物，對號入座。結果每次都發現，自己看到的，和古籍裏寫的，完全不一樣。也不知道是古籍在騙人，還是他看到的都是假象。

然而不管他們是什麽樣子，對秦奚，他們總是無底線的寵愛和包容。不會讓他反反覆覆去練法術學心法，也不會帶著他去找各種修為高深的前輩試煉挑戰。只會將能夠教給他的，從點點滴滴滲透，慢慢讓他習慣適應，再一遍遍告訴他，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要記得肩上的責任，但是不要去逞強，難為自己。

洗腦太成功，以至於後來不管到了哪裏，秦奚都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人類。

在上古生活的日子並沒有現代社會又或者景朝時那般多姿多彩，所有的上神都有自己的職責，每天忙碌不休。但是他們會像商量好一樣，輪流跑到秦奚面前，或是送來各種新奇的寶貝靈物，又或者單純來陪秦奚待一會聊聊天。更多的，則是會塞給他一只小幼崽，像是給小朋友塞一個小玩具一樣隨意。

日覆一日重覆下去，秦奚住的地方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幼崽，仿佛一個妖怪幼兒園。而秦奚，就成了幼兒園裏唯一的老師。

明明會讓人覺得無聊的日子，秦奚硬生生被一群上神安排的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閑。

除了那些只會哭鬧撒歡，或者抓這個高大的東西就要拼命朝上爬的幼崽們，秦奚還要應對各位師兄師姐師父師叔的奇怪趣味。

自家師父明明看著仙風道骨，卻沈迷烤肉無法自拔，烤出來得奇奇怪怪黑漆馬虎的東西從來不自己吃，總是威逼利誘讓秦奚當小白鼠。師兄師姐還算正常，大概是覺得自家小師弟怎麽說也只是個人類小孩，有什麽奇思妙想也不敢在秦奚身上瞎實驗，算得上是比較靠譜的。

最不靠譜的一個，就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叔。總是和朱雀聯手，時不時就把秦奚扔到某個種族的部落，非要看著秦奚一個人摸爬滾打走出來才算心滿意足。

也許秦奚的力量越發強大，與在上古時期吃喝的那些奇怪東西，以及一次次入各種奇怪部族歷練脫不開關系。只是身邊的人都太強大，反而讓他察覺不出自己的進步。

後來，龍鳳麒麟三族發生沖突，麒麟一族不敵龍鳳二族，被兩族聯手針對搶奪一族氣運，險些致使滅族。

因著三族幼崽都在秦奚這邊，秦奚幹脆利落地挾幼崽以令眾獸，勉強穩住僵局，讓麒麟一族得以喘息。自此之後，麒麟一族便隱歸山林，不再出現於人前。而秦奚也誤打誤撞借由此事得了機緣，先龍鳳二族一步得了先天氣運，成了兩族恨得咬牙切齒，又不得不避退的人。

結果時日不久，魔祖羅睺現世，挑唆龍鳳二族發生爭執，鬥得不死不休。

秦小奚頭一次親眼見自家師父出手，上天入海找出隱藏在背後的羅睺，將其置於瀕死之地。

正圍觀的十分開心的秦小奚，就見自家師父踩著奄奄一息的羅睺，朝他招招手：“徒兒，來。”

“？”秦小奚噠噠跑過去，仰臉乖巧狀：“怎麽啦？”

“最後一下，你來。”仙風道骨的上神大人朝著羅睺努努嘴，對自家徒弟露出個溫柔的笑容：“對準了，使勁。”

秦奚懵懵懂懂被他抓著手，一道純凈的力量引導著他體內的靈力，自掌心噴薄而出，一掌拍在了羅睺的天靈。

攪風攪雨的一代魔神，就這麽輕飄飄死在了秦奚手中。而被引導著幹掉了一個大魔頭的秦奚，全程懵逼臉，完全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

上神大人摸了摸秦奚的頭，語帶深意緩和道：“記住這一掌，來日若要再見到他，不必退縮怯懦，只管將他打死。天大的事，有為師替你擔著。”

回憶中的景色逐漸褪去，秦奚站在虛無之中，看著展開的畫卷一一收起，歪著腦袋表情莫測。

中年人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秦奚身邊，含笑垂眸望著他。

秦奚抿著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逐漸收起的畫卷，語氣平板：“師父，我覺得以前你在坑我。”

“此話怎講？”

“好歹也是一代魔神，你說讓我一掌拍死就拍死，是不是說得有點太簡單了？”秦奚氣鼓鼓道：“您老人家如今是天道至尊，自是無所畏懼，可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哦。這還是你們告訴我的。”

中年人失笑輕咳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腦袋：“你這是再給為師下套？”

“堂堂鴻鈞道祖，上古洪荒頭一位斬三屍成聖的得道之人，如今又作為天道至尊，掌控世間規則。作為您老人家徒弟的我，是不是該有點什麽金手指金大腿之類的，才好繼續出去幹活啊？”秦奚笑嘻嘻湊上去，舔著臉伸手：“師父，要寶貝。”

鴻鈞大笑：“你小子！倒是沒和那群小家夥們學點好！”說著他又拍了拍秦奚的腦袋，柔聲道：“為師當年將你帶離景朝，為的便是讓你平平安安將羅睺徹底誅殺。小奚，拯救這世間生靈，許是你誕生的緣由，卻不該是你誕生的意義。去吧，找到羅睺，殺了他，然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唔。”秦奚像是很認真的點點頭，微微紅著眼眶仰頭看自家師父：“那……寶貝呢？”

鴻鈞道祖眉毛一挑，掀開衣擺一腳把人踹出幻境：“有能耐，去找你師叔要！”

掙紮著從夢境中醒來，秦奚撓了撓頭，傻笑了幾聲。

沒想到他師父還會冒著被規則桎梏的危險，以分神與他相見……

回憶起舊事，舊人卻不在的感傷緩和幾分，秦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廣袖長袍，一步踏出冥府深淵。

師父說了，要寶貝找師叔！師叔！我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完結，沒得番外【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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