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開始覺得他和他成了兩個人了。

大約是從他恢覆神識那刻，亦或許，是在他第一次悄悄潛入他夢境開始，他也記不清了。

有關昆侖的記憶已經很久遠，盡管他潛意識裏知道趙雲瀾就是昆侖，可總覺得，他們不一樣了。

他還記得終年覆雪的昆侖山頂，記得昆侖神殿裏他嘔血化燈的那一幕，可他記的最清楚的，還是那年龍城九月，開學第一日，匆忙闖進來的少年，他身上帶著洗衣液與風塵混雜的氣息，在那個平淡無奇的早上，悄然略過他的心。

那個從一開始就直奔他而來的少年。那時候，他是昆侖，也是趙雲瀾，可當記憶破碎，一切盡毀，仍然愛著他的那個人，就只是趙雲瀾。

昆侖不愛他嗎？

愛，可他已經無力去愛了，他們互相，都沒有力氣再去愛了。

“其實你從恢覆神識開始，就已經決定，要給趙雲瀾一個全新的人生了吧。”沈澈的聲音在黑夜裏異常的沈，唯有一點零星紅光明明滅滅。

他們像不久之前那一日，也是這樣的夜裏，站在寒意拂面的陽臺上，各懷心事。

經歷了一輪生死的沈巍越發的沈默了，他慢慢抽著手裏的煙，嘴裏異常的苦。

“你知道就算修覆了他的記憶，他也活不成了，與其耗費萬千修為去救一個救不活的人，不如去救這個還能救活的人，對吧？”沈澈重重吸了一口煙。

“你真舍得啊！”他嘆。

一直平和無動於衷的沈巍，終於在聽完這句話後，臉上稍動了片刻，他撚滅的手裏的煙頭，覺得胸腔憋悶，似是被煙嗆了嗓子，不住的咳嗽起來。

沈澈手裏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他隨手扔在腳下，踩滅了。

夜風吹亂無數人的心思，吹起塵埃裏的記憶，事情的前因後果走到這一步終於明了，終究也是各自的選擇，逆天改命也好，拂道而行也罷，該歿的人歿了，這趟天劫就算是過了。

只是說來惋惜，那個驚鴻一瞥的人，從此就要徹底在沈巍的心裏除名了，或者說，永遠都只能懷念，再也不會奢求他有一天會突然的出現，往後餘生盡數年華，就只有相似的臉，而完全不同的人，即使趙雲瀾再入了輪回，有關昆侖的記憶也不會有了，他們成了真正的兩個人。

沈澈與沈巍有一樣的心情，他們都別無選擇，如果非要二選一……亦或根本就沒有二選一，保住趙雲瀾又何嘗不是保住昆侖。昆侖連著沈巍的魂魄，靠著沈巍萬年的神魂保住最後一口仙氣，燃在永生結裏，雖年年歲歲無法脫離，可又何嘗不是一種別樣的重逢？

記憶隨神魂散去，昆侖萬年磨礪過的魂魄，在沈巍的強行引渡下，保全了最後一絲。

沈巍是自私的，他自私的選擇了朝夕相處的趙雲瀾，可他亦是別無選擇的，如果他強行修覆了他的記憶 ，那滅掉的天燈又誰去補？沒有永生結，他就只能看著他神魂消散，永遠歿於天地間。

曾經萬年有念想可圖，即使觸不得，想不得，愛不得，卻也知道他還在，輪回一世又一世，逃不出天地；如若歿了，沈巍那最後一點點念想就徹徹底底沒有了，到時候，他該怎麽做，才能平衡自己的心？

那燈裏燃著他與昆侖的神魂，那絲縷神魂，又牽著人世的趙雲瀾，就算千年萬年他們變得再不相同，宿命連在那裏，是割不斷的。

一切終於結束了。

其實，沈巍從天燈滅掉那刻開始，就隱約猜到了破劫的方法，可他不願意，他不願意趙雲瀾忍受那樣的痛苦，不願意他死，寧可燃在燈芯裏，也盼望他能好好活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想他總能熬過片刻數月，等他生老病死，然而在他被強行召喚回來之時，他發現自己等不了了，他擅自拿走了他的戒指，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徹底死心，他私心裏希望他陪著自己一起死，可又矛盾的希望他忘掉過去，好好生活。

人總是免不了俗的，我們渴望被人看見，又聖母般的希望他永遠也看不見。

趙雲瀾的隕滅猝不及防，他感應到他生氣消散，四魂忽然離位，沈澈的神力幾乎全部耗在永生結上，必然無法剝離神魂。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沈巍長久緊繃著的心，竟意外松了一口氣，他知道他不會死，可當他看到他安靜躺在床上，無聲無息那一刻，他的心還是痛起來。

抉擇在那一刻無聲放大，手裏沈甸甸的兩顆心，緊緊逼著他，早已別無選擇，然而真當分別的時候，他發現他遠沒有想象的平靜。

昆侖縹緲的魂魄顯在他身前，他依舊還是萬年前的樣子，他笑著，說小巍，你做的很好。

我做的很好！好嗎？

說不清了，命數纏繞成一團亂麻，將他們緊緊捆綁。

真正的永生結，結成了。

他們終於徹徹底底融為一體，即使萬年之後仍舊魂歸大地，也還有一萬年留給他們蹉跎。

萬年之前，昆侖以身化燈為天下，萬年之後，饒是以魂作結求長生，他終於也徹徹底底為了自己一次，沈巍該為他高興。

只是這一次，不同於曾經千萬次的分別，他們要永永遠遠的分開，那燃在天燈裏的魂魄，與這留在人世的人再也沒有相見的可能了。

宿命釋然，緣盡於此，往後就只是沈巍與趙雲瀾的萬千餘生，沒有昆侖，沒有輪回，真正的永世長存。

沈巍低下頭，夜色中看不清表情，縱然他選擇了這看似完美無缺的結局，仍舊心中有愧，他愧對他，他將他囑托的事全部完成了，卻沒能好好守住他。

沈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抵也能猜到他心裏在想什麽，他隨意的笑了笑：“萬事皆是因果，別多想了。既然事情結束了，我也該走了，再不修一修我的神力，我估計連路都走不動了。”

沈巍許久沒有笑過了，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遲緩的露出一個笑容，他說：“謝謝。”

千言萬語，都在這兩個字裏了。

沈澈擺了擺手，眼底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傷感，這一次，他真的要退場了。

這一生，縱使盡數修為耗掉，他仍舊覺得比自己曾經活過的千世萬世都有意義。

他不會走，他留戀這繁華的紅塵世間，即使世上恐已無良人讓他尋，也好過他獨身一人，住在那黃泉邊上，千萬年都是同一種色彩。他還有萬千塵世想闖，他還想浪蕩一生，醉生夢死，他無所期待，便也無所畏懼，那一小方別墅，足夠他住了。

再見，哥哥，以及，曾經動過心的人。

趙雲瀾昏迷了將近三日才醒，這三日裏，他的電話時不時響起，都是沈巍接的，其中有兩通，來自趙雲瀾的母親。電話那頭的人聽聞是沈巍時，一時緊張，連寒暄都有些僵硬，但沈巍感覺的到，他們的態度轉變了，她詢問了沈巍是何時回來的，什麽時候方便來家裏吃飯之類的，沈巍一絲不茍的回答了趙母的問題，這是這些天來，唯一值得開心的消息。

趙雲瀾是在午後醒來的，那時沈巍剛放好大白的貓糧，正準備起身把東西放回廚房，臥室裏突然傳來響聲，放在床頭櫃上的玻璃杯碎了。他顧不得再去管別的，隨手扔下貓糧，迅速沖進了房間，然而一進門，就看見一臉茫然的趙雲瀾呆坐在床上，他似是睡得太久了，見沈巍進來，久久都回不過神。

終於，他緩慢的眨了眨眼，道：“沈老師？”

沈巍說不清聽見趙雲瀾聲音那刻是什麽心情，只想一味的擁抱他，將人緊緊抱在懷裏，抱很久，不放開。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他把他抱進懷裏，眼淚瞬間就湧出來。

趙雲瀾蹭了蹭他的頸窩，咕噥道：“我很想你，沈老師。”

“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可我......現在有點餓！”他從他懷裏擡起頭，一臉委屈的看著他。

抱著他的人輕輕的笑，他吻了吻他的唇角：“收拾收拾，起來吃飯吧！”

趙雲瀾也朝著他笑，眼睛裏光影流轉，已經完全沒有過去的影子。

十八歲的趙雲瀾，在人生正當的年華裏，遇見了三十二歲的沈巍，並且，他已經做好了與他共度一生的準備。

“沈老師，你求完婚之後去哪裏了？我感覺我好像忘了什麽東西。”他一邊吃飯一邊在沈巍耳邊絮絮叨叨。

沈巍笑了笑：“我哪裏也沒去，一直都在你身邊！”

趙雲瀾疑惑的看了沈巍幾眼：“那你當時為什麽說要我永遠都不能忘了你？”

“怎麽？你想忘了我？”他避重就輕。

“切……你休想去找別的小姑娘！”坐在另一邊的人張牙舞爪，一邊兇一邊笑。

“對了沈老師，我父母想見一見你，看你什麽時候方便？過年的時候怎麽樣？正好去我家吃年夜飯，行嗎行嗎？”對面的人滿臉期待，是沈巍最想看見的樣子。

沈巍故作思考狀，其實他早就答應過趙母，一定會去。

對面的人跑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搭住他的肩膀親了他一下：“可以嗎？”

既然逗他了，不如就逗的徹底一些，他湊近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那就……看你的表現。”

趙雲瀾覺得這話信息量實在太大，他一時還有些沒跟上，他不是剛醒嗎？怎麽就突然開始飆車了？他怕暈啊……啊啊啊，沈巍你變了！沈巍自然不會趁著這個時候強行讓他做些什麽，逗他歸逗他，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他還是拎的清的，只是這樣的趙雲瀾實在太可愛了，讓人忍不住的想欺負。

然而，相思太苦，即使趙雲瀾故意遺忘了些什麽，身體的變化也誠實的提醒著他。

他在夜色中抱緊沈巍，這種似乎很久沒有的踏實感迅速攻占了他，即使沈巍說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哪也沒去，可但凡碰到沈巍的身體，他就覺得自己似乎很久很久都不曾抱過他了。

他啞著嗓子，未曾親吻就已經情動，他拱到他懷裏，輕輕喚了一聲：“沈巍……”

黑夜裏沈巍的眸子異常的沈，懷中的人始終不安分的亂動著，幾乎是在他的理智上跳舞：“乖一點，你現在經不起折騰。”

沈巍知道自己，一旦開始，理智就會全線崩盤，到那時即使他哭著求饒，自己也不見得停得下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就算永生，也不能拿他的身體開玩笑。

懷裏的人拱的越發起勁，甚至不怕死的直接摸上沈巍的命門，黑夜裏人的聽覺神經異常敏銳，趙雲瀾如願聽到了沈巍抽氣的聲音，那一直放在自己背後的手緊了緊，繼而一把將人抱緊，他附在他耳邊輕聲憾道：“再動我就吃了你，吃的骨頭都不剩。”

情人眼裏的情話總是自帶暧昧的色彩，趙雲瀾本就處在略微失控的邊緣，此刻聽了這意味不明的話，腦子沒過多反應就給出了答案：“吃吧，給你吃，都是你的。”

沈巍真是怕了這個人了，他只要張口，自己的克制忍耐就通通不做數了，他甚至想直接將他拍暈了得了，或者使些法術，讓他一覺睡過去，可不論什麽，對他的身體都不好，而且他，想和他一起做個普通人，平平淡淡，柴米油鹽的生活。

沈巍摟緊了他，穩著心意安撫：“乖，睡覺好嗎？明天……明天我一定……唔……”

趙雲瀾的吻來的及時而熱烈，一寸一寸略過沈巍的口腔，呼吸終於再也平不下去，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抵死糾纏，星星點點碰撞的火星燃起燎原之勢，趙雲瀾離了他的唇，埋在他耳邊，輕輕繞過他的耳尖：“沈老師，你看你的身體多誠實……”

沈巍有一瞬間覺得，曾經的趙雲瀾似乎又回來了。

他漆黑的瞳仁暗了暗，在夜色中將那人猛的翻身壓在身下，他沒開口，只是定定看著他，似是想從那沈得不見底的眸子裏看出什麽，終於，在趙雲瀾眨了眨眼睛，笑容亮起來那刻，沈巍終於確定，他真的只是趙雲瀾了，一瞬間他有些釋然，有些失落，心情陳雜，卻也無比解脫，他低頭笑了笑，抱緊了懷中的人。

“一會兒……別求著喊停。”

趙雲瀾繞上沈巍的頸側，支起身子在沈巍唇上咬了一口：“不喊，不過沈老師，可別把我這小胳膊小腿折了。”

一夜春風虛度，細柳夾著雨後初春的花香，悄然入了趙雲瀾的夢，他難得的，睡了這許多天來，最安穩的一覺。

龍城的年味幾乎是貼著臉來，記得去年過年時兩個人匆匆忙忙，手忙腳亂就過了一個年，今年不一樣了，或許以後，都將會不同。

沈巍自從趙母打完電話，就一直思索過年該帶些什麽過去，他向來少有人情世故之事，突然遇到了，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麽辦，畢竟雙方見面是人生的大事，這一步踏出來，以後或許就簡單的多。

趙雲瀾恢覆的很快，之前的傷口已經被沈巍修覆，所損失的，就只有一段他不願回憶的過往，那些與他而言辛苦等待的時光，如今塵埃落定，他願意忘，就永永遠遠忘了吧！

除夕一早，沈巍拎著趙雲瀾起來，他著實有點緊張，一路上都心裏默默舒著氣，趙雲瀾大抵也發現了，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我父母人很好，既然決定見你，應該就想通了，沒事兒，別緊張。”

沈巍笑了笑，又點了點頭，他其實也並不擔心什麽，只是出於人之本能吧，見對方的家長，好像多少緊張些，才顯得禮貌和重視。

趙雲瀾的父母已經等在門口，沈巍一只手拉著趙雲瀾，一只手提了準備的東西，剛出電梯門就被趙母迎上來：“來啦，快進來。”

趙父也一改往日的嚴肅脾氣，回身替沈巍開了門，還順手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快進來，下次來不要帶這麽多東西了，又沈。”

沈巍一邊點頭一邊溫潤的笑，趙雲瀾撲在他前面拽著他往裏走：“先進來，進來再說。”

趙雲瀾的父母還很年輕，看上去也只比沈巍大十多歲，沈巍著實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拘謹的隨趙雲瀾坐下，四個人一下子好像都有點尷尬。

還是趙父最先打破沈默：“之前一直聽雲瀾念叨你，我和他媽媽後來也想明白了，你們的事就交給你們自己做主吧，沈老師不嫌他鬧騰就好，我們常年在國外，也多虧了沈老師照顧，你們要是願意，我們也不反對了，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

沈巍沒想著一開口就直奔主題，想說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才和風和煦的道：“之前我和雲瀾的事處理的也不恰當，也給……給二位添麻煩了，謝謝你們能夠理解，我一定會好好護著他的，請放心。”

“好，好……”趙父一連說了兩個好，隨即又像猛然想起什麽似的，“沈老師是在龍大當老師是吧？”

“是。”

趙母大概也察覺了沈巍有點拘謹，笑裏和迎的道：“喝水喝水，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沈老師愛喝什麽，就泡了杯清茶……”

沈巍笑了笑端起面前的杯子，一家子的眼神都黏在他身上，好像他喝的不是水，是什麽珍世的瓊漿玉液，弄得他咽水也不知道該怎麽咽，味道就更別說了，什麽都沒嘗出來，但他還是非常滿意的說了一句：“很香，我很喜歡……”

趙雲瀾覺得今天的沈巍實在是哪哪都不對勁，渾身繃都快成了一座雕像。

“媽，咱們中午吃什麽？”

趙母一楞，才想起自己燉在鍋裏的魚還沒放調料，急匆匆站起來就往廚房去。

身邊少了一個人，沈巍緊繃著的身子總算放松了些，趙父大概也經歷過這樣的場景，一副過來人的口吻：“第一次都這樣，別緊張。”

沈巍聞言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怎麽起頭也不知道怎麽接話。

也許是相差年齡並不算多，沈巍雖然一直糾結該怎麽稱呼趙雲瀾的父母，但很快，他和趙雲瀾的父親就聊起來，兩人從趙雲瀾入手，一下就打開了話匣子。趙雲瀾的父親從商，大多時候在國外，也沒多少時間管趙雲瀾，現在多了個人天天在身邊看著，他也覺得放心了不少，何況真見著沈巍以後，從前那些劇烈排斥的情緒一下就平和了，也許，是眼前的人太溫柔了吧，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趙雲瀾吃不了虧。

“沈老師的父母是做什麽的？”

趙雲瀾轉過身看著沈巍，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

沈巍猶豫了幾秒，臉上略帶歉意的說：“我父母已經過世了，生前……生前也只是普通人。”

趙父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一時尷尬不知道怎麽接，他看了趙雲瀾一眼，心想你怎麽不提前告訴我，趙雲瀾一臉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茫然回覆過去。

氣氛略微尷尬，沈巍擡起頭笑了笑，一副沒關系的樣子：“都已經過去很久了，我還有個弟弟，現在也在龍城。”

“弟弟？”這次換趙雲瀾驚訝了，“我怎麽不知道？”

沈巍不動聲色的把趙雲瀾搭在肩膀上的胳膊扒拉下來，揣進懷裏：“他最近剛回來，我也還沒見到。”

話題成功轉移，趙父也順著接下來的話題不著痕跡的和沈巍聊起了別的，他看著沈巍，心裏無端湧起一股憐惜。

吃了中午飯，趙雲瀾立馬就要拖著沈巍出去，美名其曰踏新年，趙父趙母也不攔他們，爽快的放他們走了，臨走，趙母拿出一個金燦燦的紅包塞給沈巍，沈巍半天反應不過來，趙雲瀾眼巴巴盯著沈巍手中那看著就非常豐厚的紅包眨了眨眼睛，問：“我的呢？”

趙母自然也給他準備了，只是那手感明顯不和沈巍一個檔次。

沈巍終於反應過來，伸出手就要拒絕，話還沒出口，就被趙父摁回去：“見面禮，該要的。”

見面禮，說白了就是認下了，拿了我的錢就是我家的人了，想反悔都不成了。

沈巍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待遇，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綻出笑意，那笑意發自內心，緩緩蘊進眼睛裏：“謝謝，我一定會好好待雲瀾。”

趙父看得出眼前人的篤定，他點了點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趙母也覺得今天實在高興，伸手杵了杵趙雲瀾：“別不高興了，新年要高高興興的，不是和沈老師出去嗎？還楞在這幹嘛？”

趙雲瀾撇了撇嘴，正打算將自己手裏明顯不滿的紅包收起來時，沈巍突然將自己手裏那飽滿厚實的紅包放進他手裏：“交給你保管吧！”

趙母看了看趙父，兩人輕輕笑了，趙雲瀾偷偷瞟了沈巍一眼，心想這人總算還有點眼色，心滿意足的把紅包塞進包裏，正大光明拉了沈巍的手。

“爸，媽，那我們出去了。”

辭別了趙父趙母，沈巍一中午緊繃著的身體總算放松下來。

街上行人很多，大多數是成群結隊的男男女女，沈巍任由他牽著，圍巾遮了他半邊臉，長長的大衣袖子下，他緊緊抓著他的手。

出了門的趙雲瀾倒是安靜了許多，他拉著沈巍的手，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低下頭輕輕笑了，沈巍側過身莫名其妙的看他。

“怎麽了？”

他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巍：“我在想，你當著我爸媽的面把錢給了我，他們會不會以為……以為我是……”

“是什麽？”

他湊近他：“以為我，是在上面的那個。”

沈巍也隨著他笑，他壓低了聲音：“他們只會覺得，我這麽寵你，肯定不會讓你受委屈，而且錢......一般都是妻子保管吧，至於上面下面，我覺得他們能看出來，嗯？”

這最後一個嗯字，著實千回百轉，留在趙雲瀾耳邊久久散不去，趙雲瀾覺得眼前的人越發的不害臊了，現在居然也能和自己在大街上討論這種問題了，你的節操呢？而且什麽妻子......沈老師，我記得你之前……之前？之前什麽時候，我記得什麽？

沈巍往前走去，趙雲瀾只覺得話在嘴邊，開口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他看著沈巍的背影，算了，管他什麽呢！

“沈老師，你等一下我！”

趙雲瀾追上去，還沒到沈巍身旁，走在前面的人就往後伸出了右手，趙雲瀾一怔，隨即穩穩握上去。

“哎，沈老師，我們會一直這樣吧？”

“不然呢？你想怎麽樣？”

那一直安靜走在沈巍身旁的人忽然停下來，他繞到他身後跳起來爬上了他的背，話裏是藏也藏不住的滿足與希冀：“我想，我想，我想和沈巍走一輩子，永遠都不分開。”

沈巍穩穩接住了他，他聽著他尾音低下去，然後一步一步，背著自己的世界往前去：“嗯，永遠都不分開。”

除夕的煙火炸破歲月的煙痕，趙雲瀾站在窗前，對著屋外絢麗的燈火許了長長一個願。

一願山河固——

二願萬海平——

三願年年歲歲，人相同——

不知從何處得來的願望，只是看見煙火的那一瞬，自然而然想到的答案，他回身朝著廚房忙碌的沈巍喊了一句：“沈老師，年夜飯好了嗎？該下去放煙花啦！”

那年，龍城的春色來的異常的早，過年不久，龍大校園裏的迎春花就開了。

那年，論壇有個風靡一時的作者，寫了一本很有愛的書，叫《我和我的世界》，記錄了與愛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甜到掉牙，署名——我的十八歲。

而十八歲那一年，趙雲瀾在龍城大學初遇沈巍，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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