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又是一節座無虛席的課。 (7)

關燈
:“飛機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才起飛,剛好趕上了,你手機還有電嗎?我把酒店信息發到你手機上了,你看看。”

趙雲瀾點開屏幕,上午九點五十七分,龍城晚上十點一刻,他的沈教授,匆匆忙忙已經做了這麽多事了,他記得他之前,最不會用的,就是這些電子設備。

酒店信息發在手機上,還附上了截圖,離的很近,出了機場步行也就五分鐘,他很累,也困,可就是不想去,他覺得太孤獨,感受過溫暖的人,最難的便是重新墜入黑暗,他再也不願意一個人。

“雲瀾?”沈巍見人遲遲不應,又試探著問了一下。

趙雲瀾閉著眼睛,低下頭輕輕笑了笑:“我在呢,我累了自己就過去,別擔心我了。”

今天的趙雲瀾,沈巍總覺得似曾相識,不像他平日認識的趙雲瀾,更像是……久識的故人。

時間一點一點消磨,轉眼便到了沈巍登機的時間,短短一個小時裏,沈巍大概講了生平最多的話,他想讓他開心些,使了渾身解數,笨拙的語無倫次,直至對面的人嗤嗤笑起來,一直陰沈的天才進了一絲亮,沈巍像是脫力般,終於釋出一個笑。

沈巍不喜歡坐飛機,所以他平日裏,不到逼不得已,是不會選擇飛機出行的,但凡選擇,也不會選靠窗的座位,但是這次,他選了,他期待最先看到他的城市,他生活的地方,就像看到他一樣,給人滿懷的期待與欣喜,久別重逢。

“要起飛了,我們等一會兒見。”

“好。”趙雲瀾雙手環在胸前,電話掛斷前,他又說,“我等你。”

“好。”

十二個小時,天色由明艷耀眼漸漸轉淡,下午六點,趙雲瀾的手機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電,他帶著耳機卻沒聽歌,沒吃午飯,沒挪地方,閉著眼睛仍舊坐在那兒。

晚上八點,機場的人又多了起來,胃裏空落落的,有點疼。

晚上十點,距離沈巍的飛機落地還有將近兩個小時,胃裏的痛感更明顯了些,手機還有百分之十二的電,機場裏的人漸漸少了。

晚上十點五十三分,他覺得胃更疼了,今天一整天,他的父母都未曾打過電話給他,一場無聲的博弈,似是終於開始了。

晚上十一點二十四分,機場裏響起航班即將落地的聲音,手機還剩百分之六的電,他想站起來去接機口,一動就牽的胃撕心裂肺的疼,無奈只能坐下,但這地方實在太僻靜,他擔心沈巍找不到,一步三挪往外面挪了些。

二十七分,航班落地,大屏幕上顯示行李輪盤,還未待趙雲瀾從那林林總總的紅色字幕裏找到沈巍的航班,他的電話便進來了。

“我到了,你在酒店嗎?”

“不在,我在機場大廳裏,你出來往……”手機忽然沒聲音了,趙雲瀾拿下來一看,屏幕已經黑了。

靠,趙雲瀾坐在相對顯眼的候機椅上,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捏著手機試圖站起來,然而屢戰屢敗,果然人不順時,喝涼水都塞牙。他現在唯一盼望的,便是沈巍能和他心靈感應,快些找到他。

偌大的機場大廳,人來人去形形色色,趙雲瀾不知道沈巍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也不知道他從哪個出口出來,他只能盡力的撐起自己,方便那人盡快的找到他,他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只喝了幾口水,也不知是和自己作對,還是和其他人作對,只是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他只感覺,自作孽,不可活。

時間滴滴答答的走,趙雲瀾渾身出了一層冷汗,他勉強擡頭四處望,手一下一下順著肚子裏的氣,希望能稍稍緩解。

十一點五十分,趙雲瀾還沒有見到沈巍,手機已經完全關機,他捂著肚子,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冒出來,正當他打算站起來出去尋一下時,一股淡淡的松木氣息猛然沖入鼻腔,攜風帶雨搬漫入神經深處,他擡起頭,一身風塵的人依然還是熟悉的樣子,頭發大概因為著急跑亂了幾根,包的肩帶掉下來一根,他看見他眼睛紅了。

趙雲瀾伸出手,又擺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你來啦。”

沈巍拉住他的手,正要訓他幾句,卻一觸便是一手冰涼,他慌忙蹲下來:“胃疼?”

“嗯。”

沈巍一句也沒多說,接過那人肩上的包,又撐住把人扶起來,出了出口打了車,直接去了醫院。

大抵是終於洩了勁,上車不久趙雲瀾便睡著了,頭搭在沈巍的肩膀上,手握著那人手,冰涼的手心漸漸有了溫度。

沒來的及換當地的錢,沈巍把自己的手表和號碼給了司機,那司機似也會說幾句中文,寫了自己的號碼,又蹩腳的囑咐趙雲瀾早日康覆,沈巍謝過,便急急忙忙扶著趙雲瀾往診室去。

彼時接近淩晨一點,醫院裏輪班的醫生都在,簡單的檢查了一番,開了些藥,趙雲瀾執意不住院,沈巍便也不強求他。他已經將近二十四個小時沒合眼了,此刻腦子昏沈沈的,再加上時差,頭也有點疼。

就近開了一間房,出示證件時,因為趙雲瀾護照遺失,沈巍解釋了好長時間,對方才勉強同意,並囑咐只能住今天一晚,疼的咬牙切齒的趙雲瀾抓緊沈巍的胳膊,心想,在國外遺失護照,還真是寸步難行啊,要是能一次辦個十來八個,他一定多備份幾本。

趙雲瀾一進房間就被沈巍摁到了床上,那人一直不言不語的,趙雲瀾看得出,他有點生氣。

忙碌著燒水,燒到一半,那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拿了衣服就要出門,趙雲瀾急了,不會要把人氣跑吧?

“沈老師你去哪?”

一直冷著臉的沈巍背對著趙雲瀾,猶豫了幾秒還是聲音柔和的道:“我去買點吃的,很快回來。”

“你有錢嗎?”

沈巍一頓,這才想起自己從醫院旁邊換的錢都已經花的差不多了,身上錢倒是有,就是恐怕花不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趙雲瀾,猶豫了一下問道:“這附近有換錢的地方嗎?”

“應該有,但是現在太晚了,我這還有點,你拿著看夠不夠。”趙雲瀾從書包側翼掏出一沓票子,往前蹭了蹭,交到了沈巍手裏。

沈巍覺得,這情形,有點貪汙受賄的感覺。

管不了太多,記得進來時,沈巍看到醫院旁邊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國外不像國內,通宵場所那麽多,能碰到一家,已實屬不易。

買了些速食的湯菜,又稱了些水果,沈巍感覺自己簡直為這個人操碎了心,久別重逢該當喜悅,然而自己一來就送了這麽一個大禮,讓自己夜不能寐,還要辛辛苦苦奔波,這個賬,沈巍遲早是要他還回來的。

回去酒店時,趙雲瀾已經睡著了,床頭的水喝了藥也喝了,沈巍一直擔心他不吃飯就直接喝藥會更傷胃,沒想到這孩子根本等不及,也許是累壞了吧,他都不用細想,這一日,他遭遇這麽多變故,又在機場窩了一天,不吃不喝,就那麽傻等,不知是在等希望,還是在等別的其他什麽。

沈巍也累了,一天一夜了,他脫了外衣,省去了一慣的洗洗刷刷,輕手輕腳從另外一邊爬上床,才剛剛躺下,身邊的人似乎迷迷糊糊醒了,他翻身鉆進他懷裏,低低的,又含著厚重情意的喚了一聲:“小巍……”

大腦裏崩塌破碎的聲音再次傳來,一陣劇痛伴著分離崩析的記憶碎片蜂擁而至,只是還未待細細捕捉,便又像前幾次一般,轉瞬消逝了。

那句小巍還回蕩在耳邊,沈巍一時沒反應過來,直至懷中的人呼吸淺淺打在肌膚上,他才後知後覺的摟緊了懷裏的人。

小巍……小巍……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喚他的名字,出自一個小自己那麽多歲的少年之口,可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覺得不妥。

算了,不想了,此刻你在我懷裏,我又能擁抱你,別的,就暫且再說吧!

第 14 章

趙雲瀾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他被沈巍圈在懷裏,人依然睡著。

胃裏的疼痛減輕了許多,他想擡頭看一看沈巍,一動,那人便醒了。

他顯然還沒完全睡醒,眼睛紅的厲害,動了動將趙雲瀾圈的更緊,聲音嘶啞:“醒了?幾點了?咳咳……”

沈巍的嗓子啞了,大抵是長途奔波加上沒來得及吃飯喝水的緣故,一開口就開始咳嗽。

趙雲瀾往上蹭了蹭,伸手抱住沈巍,他看上去憔悴極了,臉色,眼神,聲音,每一處都透著疲憊。

“再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趙雲瀾將沈巍抱進懷裏,吻了吻那人額角,一直擔當保護傘的沈巍忽然被人抱在懷裏,略微驚訝了片刻又轉瞬被心安替代了,他笑了笑,閉上眼睛,被人保護的感覺,很奇妙。

下午一點,睡得昏昏沈沈的沈巍終於醒了,身旁的趙雲瀾不在,這還是他第一次睡醒,沒有看到趙雲瀾。

穿衣服起身,床頭放了杯水還是熱的,看來那人走了不久,包還在,許是去買什麽了。

沈巍將手機充上電,又去洗了個臉,剛拾掇完趙雲瀾便回來了。

“起來啦?正好吃飯吧,吃了飯陪我去警局開個護照遺失的證明,如果時間夠的話,再去大使館補個旅行證,補好我們就能回國了。”趙雲瀾一邊說一邊把買回來的東西擺到桌子上,他看上去一切如常,精神煥發。

“胃不疼了嗎?”沈巍拉住他的手,溫度適宜,臉色也不差。

趙雲瀾搖頭,把筷子遞給沈巍:“不疼了,一會兒再吃個藥就更沒事了,放心吧。”

許是餓的久了,趙雲瀾吃的有點急,沈巍擔心他吃的太急會不舒服,一直囑咐吃慢點吃慢點,然而說了慢一秒,不說又恢覆,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吃到一半,趙雲瀾的手機突兀的響起來,打斷了兩人難得一起的時光,來電者,是趙雲瀾的母親。

他看了一眼,想都沒想直接按了靜音鍵:“吃飯。”

沈巍也沒說什麽,繼續剛才的話題。

然而來電者堅持不懈,在第五個電話響起來時,趙雲瀾終於放下筷子,接了起來。

他沒出聲,對面卻已等不及開始瘋狂追問起來,聽得出很急,連分貝也大了許多,坐在對面的沈巍都能聽到。

趙雲瀾一直沒出聲,只聽著對方說,沈巍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趙雲瀾,冷冽,無情,低垂著眼,不論對面說什麽都始終沈默,他一直覺得他的心是熱的,帶著滾燙的溫度,不曾想,他也有如此冷心冷面的時候。

龍有逆鱗不可觸,觸之怒,拔之死。

沈巍便是他的逆鱗。

“還有別的事嗎?”他終於開口,在對面喋喋不休了將近十分鐘之後,語氣森然,不帶一絲情意。

“雲瀾……你回來……”

沈巍只聽得斷斷續續,對面的女人帶了些哭腔,聽著讓人心疼。

“我掛了。”趙雲瀾毫不猶豫的掛了電話,握著手機面無表情。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見笑了沈老師。”

沈巍一頓,覺得這話既陌生又疏離,像是說給不相幹的人。趙雲瀾的神態也著實讓人摸不透,那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此刻卻更像個久經人情世故的中年人。

沈巍雖心裏不大好受,終究也是沒說什麽,對面的人安靜吃著飯,看上去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一時間各懷心事,氣氛難免尷尬。

趙雲瀾低頭盯著餐盒裏的食物,食欲是沒有了,心裏盤算著怎麽開口和沈巍講,卻是一團亂麻挑不出頭緒。

難以言喻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迅速蔓延,沖的趙雲瀾終於坐不住了。

“沈老師,我……”

沈巍也放下筷子,他們的事總要敞開來好好說一說,兩個人的事情,不能總一個人承擔,也不能總悶在心裏,若要往前走,父母這一關是一定要過的。

山雨欲來,風林靜止。

終究,沈巍還是陪著趙雲瀾回去取了護照,他沒陪他上去,依舊等在樓下,趙雲瀾這一去是否下得來,沈巍不知道,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晚霞彌留天際,一朵絢麗的紅雲纏織在視線盡頭,趙雲瀾已經上去將近一個半小時,沒有傳來任何的壞消息,也沒有好消息。

沈巍將手放在上衣的口袋裏,灰白色的大衣襯的他身形挺拔,天氣越來越冷,他的耳朵也被凍紅了,他望向遠處,也許這匆匆忙忙的出國行,到此便要結束,也許今年的最後一天,仍舊是自己一個人過,但今年,對沈巍而言,依然是極度特殊的一年,每每想來,都讓他心裏暖流蒸騰,或許這一年,是他往前往後都極度熱鬧的一年,趙雲瀾是上天賜給他的驚喜,讓他漫漫幾十年的時光,忽而多了太多亮色,所以不論今日怎樣,他都感恩,即便往後漫漫餘光,他真的無法與他相守,至少這一年,他體會到了活著的意義。

“沈老師……”

身後忽然有人喚他,他頓了一下,反應了片刻才緩緩轉身。

趙雲瀾拎著一個箱子,手裏抓著手機和護照,站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朝沈巍笑。

沈巍也幾乎頃刻就回應了他,他上前接過他的箱子,又挪出另一只手牽住他,過程怎樣沈巍不想問,他現在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該拿的東西已經拿到,對沈巍來說就已經夠了。

沈巍的手有些涼,趙雲瀾抓著仔細捂了捂,放進自己兜裏:“走吧,回家。”

“回家?”

彼時夕陽正落,人影被拉的纖長,高高瘦瘦的少年,氣質溫潤的男子,互視一笑的情意,並肩行在那夕陽下,紅了樓上人的眼,或許孩子真的已經長大,懂得自己選擇,為愛奔忙。

所有阻攔不過害怕受傷,可若真的攔不下,便只能交於時間,待歲月長河蹉跎明滅,沈澱積濾,且看分明。

若同意,便是一切如常,若不同意,便是一拍兩散,養育之恩,來日再報。

趙母細細回憶起趙雲瀾當時的語氣,十八歲的少年,語氣深沈,邏輯清晰,他不像是來爭取商量,更像是談判,如若不能和平停戰,便只能兩敗俱傷。

我對沈巍,無所畏懼,這一輩子,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趙父坐在沙發上,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那樣無所畏懼的眼神,不曾聽人講過,非誰不可的話。若換做別人,他一定會笑,可當趙雲瀾講出來那一瞬,他只覺得震驚,他甚至覺得是自己幻聽了。

護照就放在桌子上,條件開的明明白白,今日若走,便再不要回來,若留下,便只能與他一拍兩散。

他今年十八歲,大一,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在趙父的認知裏,沒有物質支撐的愛情最難長久,即便對方能養他,可終究,不是勢均力敵的愛情,一方定會被另一方拖垮。

他不怕他走,卻不曾想過他會說那樣的話,他知道趙雲瀾向來沈穩,從小便獨身自好,沒想到第一次談戀愛便是這樣的場景,他甚至冥冥中覺得,他就是為沈巍而來。一個人一旦無所畏懼,天地之間,除了他的軟肋,便是真正的無人可擋。

他曾經幻想,未來將會是怎樣的姑娘走進趙雲瀾的眼睛,現在他明白了,趙雲瀾的眼裏,也許從來沒有過任何人,他至始至終,從一開始,大抵就是奔著沈巍去的。

直覺荒唐,細想卻又嚴絲合縫,難道這世上真有因果輪回,忘川之水?

天色已暗,屋子裏沒開燈,趙父趙母相對而坐,眉眼沈在一片黑暗下,今天,他們把兒子丟了。

親情與愛情之間,趙雲瀾選擇了後者,或者說,沈巍與他,比這天地萬物都要重要。若真正按著輪回來說,除去沈巍,所有人與他不過都是萍水相逢,僅此一世,與沈巍那寥寥萬年比起來,不值一提。

這一世,也自然如此。

十二個小時的歸途,趙雲瀾靠著沈巍,一路睡回去。

飛機落地前一個小時,靠在肩膀上那毛茸茸的腦袋終於動了,沈巍的肩膀都被壓麻了,他扶住他,又將水遞了過去:“醒一醒吧,快落地了。”

“嗯。”趙雲瀾依舊瞇著眼睛,半睜不睜的低垂著頭,沈巍側身捧住那人的臉,強行讓他與自己對視:“醒一醒吧,嗯?”

趙雲瀾看著眼前的沈巍,心想這人怎麽就這麽好看呀,好看的,想親一口。

想親就親,趙雲瀾湊上去就吻,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沈巍一怔,耳朵瞬間紅了。

“你……?”沈巍坐回去,身體都僵住了。

趙雲瀾又湊上來,抱著沈巍的胳膊靠在肩膀上,還好死不死的蹭了蹭那人的頸窩,直至感覺那人全身都僵了,才一臉欠抽的伸了個懶腰調笑道:“醒了醒了,嘿嘿。”

飛機落地時龍城正飄著雪花,氣溫比國外要冷上幾分,趙雲瀾穿著薄羽絨,一下來就開始喊冷,地上的雪還很薄,應該下了不久,趙雲瀾一邊凍得哆嗦,還一邊踩在雪地裏不願走:“下雪了,小巍!”

小巍……

沈巍站在趙雲瀾身後,小巍,他心裏默念,總覺得這語氣聲音分外熟悉,就好像,曾經有很長的時間,他都這樣叫著自己,可到底是何時,又在哪?

低眉思索方寸間,臉上忽然有涼涼的觸感,沈巍一怔,發現那人手上沾滿了雪花,故意彈在自己臉上,但隨即又隨著溫度消散。

“想什麽呢?”趙雲瀾哈了口氣在手上,手指微微有些紅了。

“沒什麽,我們走吧,回家。”他將他的手妥帖的放進口袋裏,又牽著,踏著那薄薄的冬雪,回來時的地方。

沈巍的家一如往常,趙雲瀾一進門,大白便撲進了懷裏,它還認得他,在他懷裏使勁打了個滾才圓溜溜的叫了一聲,許久不見,反倒有些瘦了。

趙雲瀾抱著貓進了廚房,一邊掏貓糧一邊問一旁收拾東西的沈巍:“你是不是沒好好餵它,怎麽瘦了?”

“大概是想你想的吧。”沈巍頭也沒擡。

“想我?那沈老師看來是不想我了是嗎?”

沈巍無奈笑,這人的思維怎麽就發散的這麽快。

兩人隨意吃了些晚飯,趙雲瀾早早上了床,折騰了幾天,他著實有點累,雙手墊在脖頸下,昨天的事不由自主又浮在腦海裏,他不知道該如何和沈巍開口,也不知道沈巍是如何想的,萬一他不答應或者……唉……是不是真的太草率任性了?父母畢竟……

正想著,收拾完的沈巍從外面進來了,換了家居服又洗過澡的他越發溫柔了幾分,向來一絲不茍的發型此刻順垂在前額,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一盒葡萄遞過來,趙雲瀾剛拿穩,身邊的床便塌下去一塊,緊接著,他便被人摟到了懷裏。

面前純白墻壁上的投影正放著最新的片子,趙雲瀾靠著沈巍,無心吃葡萄,也無心去看,他還在想,自己到底怎麽辦?

許久,沈巍起身去拿水,回來時,他站在床邊將水遞過去,那人接住,盯著杯中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後緩緩的:“沈老師,你願意養我嗎?”

一直猜測劇情的沈巍突然得了劇透,他渾身一怔,難道真的……

“願意嗎?”趙雲瀾一手捧著被子,一手端著葡萄,滿懷期待又忐忑不安的看著沈巍。

這就像一場豪賭,賭對方的情意和決心,一不小心,便是滿盤皆輸。

“當然願意,只是,不知道你好不好養?”沈巍一笑,仿佛剛剛嚴肅沈默的氛圍只是個錯覺。

趙雲瀾轟的一下坐起來,差點把那玻璃杯裏的水全撒在床單上:“好養好養,我吃的不多,學習又好,還安分,不沾花惹草,會暖床性價比超高,大爺考慮一下我嗎?”

沈巍被這一連環嘴炮逗樂了,他指了指水杯:“先喝水。”

終究也是走到這一步了,沈巍最不願看到的一步。

影片進入高潮,色調變得灰暗,臥室裏關了燈,只剩相依偎的人影。

眼前如走馬燈略過,趙雲瀾往沈巍懷裏縮了縮,又忍不住去看那人的臉色,事到如今,他漸漸有些懷疑,這樣走下去真的對嗎?未來有多少難以預料的事趙雲瀾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天,被傷害的人換成了沈巍,他還有如今的勇氣嗎?

心中郁結,情不自禁的嘆氣出聲。

“怎麽了?”

他一怔,隨即又往那人懷裏縮了幾分:“沒事,就是在想……”

“想以後怎麽辦?”沈巍握住他的手,毫無痕跡的接了話。

他轉身埋進他懷裏,將明明滅滅閃爍在光影裏的眉眼藏進他的頸窩,最怕難時被人看穿,最怕突然的心意相通。

“小巍……”

“我在。”

“我……”今天,是他欲言又止最難描述的一天,患得患失,難表心意。

手忽然被握緊:“別擔心,一切事都有我擔著,以後的事,我們以後再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暖心的話沖的趙雲瀾鼻尖發酸,他悶在他懷裏:“嗯。”

第 15 章

轉眼便是年了,沈巍向來獨居慣了,今年忽然添了一個人過年,他反而手忙腳亂,有些不知該如何準備,也幸好趙雲瀾不挑,給什麽吃什麽,沒太多講究,不然還真有點棘手。

趙雲瀾向來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整個人往沙發上一躺,不當大爺當皇帝,以前在特調處有一幫小跟班,現在轉世輪回之後,只剩下一個沈巍,幸好這人脾氣溫和,又情深意篤,換了別的人,他恐怕連眼皮也不屑擡。

當然,吃穿既然現在都要依仗人家,趙雲瀾怎麽也得出點力。

沈巍的房子一向幹凈,所以那些掃掃擦擦的事是免了,但過年嘛,貼個春聯福字,窗花是在所難免的,趙雲瀾一大早便起來了,早上太陽剛升不久,他就聽見樓下有人放炮,劈裏啪啦的,吵的人也睡不著。

“正了嗎沈老師?”趙雲瀾站在矮凳上,自告奮勇貼窗花。

“你貼反了。”手裏拎著剪刀貼紙的沈巍無奈的笑,“翻過來才對。”

“啊……這不是看著正好嗎?”

“窗花是給外面的人看的啊,裏面看著正,外面就是反的。”

沒想到還有這種學問啊,趙雲瀾將窗花扒下來,翻了個身,又問:“這樣對了嗎?”

沈巍點頭:“再下來一點。”

“這兒?”

“行。”

貼完窗花又貼春聯,這真是最熱鬧的一年了,往年冷冷清清的家裏,忽然多了這麽多裝飾,沈巍一下子還不太習慣,那人跑來跑去,忙前忙後,雖然不見得做了多少事,卻也確確實實給這四方空間添了太多煙火氣。

廚房裏燉著菜,趙雲瀾一邊扒在門框上吃水果,一邊闡述著自己的放煙花大計,沈巍忙自己的也不管他,只是說起煙花,他記得那人表白時,就是用這一顆煙花擄了自己的心。

“晚上禁煙火,你就別在這瞎想了。”沈巍將火腿切好收盤,又蓋了保鮮膜放進冰箱,不然沒到開飯,估計就能被眼前人偷吃完。

一聽禁煙火,趙雲瀾瞬間就有點蔫,過年為什麽不讓放煙火啊,那哪裏還有過年的感覺?他一邊不滿的嘟囔一邊咬了口梨。

沈巍聞聲一笑,這孩子是第一次過年嗎?龍城禁煙火幾十年了,他不知道嗎?

“沒事,放不了可以看,城中的廣場每年都會放。”

“會放嗎?我怎麽不知道?”

沈巍放下刀湊近他:“你真是在龍城長大的?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趙雲瀾被沈巍忽然而來的氣息擾亂的心神,他一怔,話脫口而出:“我之前為了追你,一年四季都在學習,哪有心情看這些。”

“之前?”

梨噎在嗓子裏,趙雲瀾眨巴了眨巴眼睛,完了,說漏嘴了。

沈巍本就心藏的疑惑突然被挑開了頭,那些總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已經困擾了他許久,今日,說不準還能得到些答案。

“你說的之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話音剛落,腦海裏轟的一聲,像是觸到了什麽開關,破碎的記憶再次蜂擁而來,頭被牽扯的發痛,沈巍顧不上別的,匆忙扶住廚臺來抵擋疼痛。

你這個一直,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斷斷續續的影像在眼前略過,腦海裏反反覆覆都是這句話,眼前似是趙雲瀾的臉,場景很陌生,沈巍確定,那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事,與現在不同的是,碎片裏的趙雲瀾,儼然不是少年的樣子。

還未細思量,記憶就如之前般,來的快去的也匆忙,不知何時,趙雲瀾已經將他抱在了懷裏,眼神焦急,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可剛剛那片刻,他什麽都沒聽見。

“怎麽了沈老師?沒事吧?”

“沒事,就是忽然頭有點疼。”他總覺得這事,沒法與趙雲瀾開口,他不知道怎麽和他提起,既荒唐又隱隱透著些不好的感覺。

本來要問的東西此刻也無心問了,根本沒有辦法開口,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年夜飯時趙雲瀾喝了點酒,沒喝多少,卻是故意裝醉,人從餐桌另一邊繞過來,直接坐在沈巍腿上,酒色已經上臉,本就白皙的膚色透著一抹淡淡的粉,醇厚的葡萄酒香氣還留在唇齒間,他故意湊近了他,在鼻尖互抵,光影綽綽中忽然俯身咬了那人喉結一口,說是咬,也不過是用了些力氣含住,惹得身下的人身形頓時僵住,環著腰身的手也不由用了幾分力。

彼時燈火正盛,夜幕中有焰火盛放,趙雲瀾一只手環著沈巍的脖子,一只手繞有耐心的解著沈巍的扣子,淡淡的葡萄酒香灑在臉前,驚鴻未瞥,就已亂了心曲。

沈巍抓住他胡亂動作的手:“不是要去看煙火嗎?”

“煙火?”趙雲瀾嗤嗤的笑,“煙火……有沈老師好看嗎?”

他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說,聲音被那葡萄酒熏染,沾上誘惑的佐料,一朵亟待盛放的花。

沈巍知道他沒醉,可那人的眼睛又真真切切的醉了。

他望著他的眼睛,渴望在那迷離的神色中看出他的心事,然人如桃花春釀,已是醉在一片芬芳,他不願讓人看清,又怎去看清。

一場裝模作樣的醉,半宵春風過境。

他皺著眉頭,顫抖著在沈巍身下釋放,他抓緊他的手,聲音已然支離破碎。

“小……小巍……抱……”

他從來就在他的懷抱裏,是要怎樣的抱,才能疏解你的心?他退出他的身體,將人細致的裹進懷裏,他撫著他的背,輕聲的:“我在,我在……”

靜默的臥室裏未曾開燈,窗外逐漸有焰火升起,趙雲瀾側過身望向外面,眼睛裏有忽暗忽亮的星星閃過,他說:“新年快樂,沈老師。”

他起身吻了吻他的額角:“新年快樂。”

燈火闌珊的客廳裏,手機亮起來又暗下去,反反覆覆十幾次才停歇,大白窩在沙發上,聽著一次又一次震動,終於不厭其煩的一爪子將那東西掄了下去,啪嗒一聲,玻璃杯跟著一起碎了,玻璃跌碎的聲音傳進臥室,沈巍動了動,有點不放心的道:“我去看看。”

作案現場還完完整整保留著,大白蹲在一旁,見沈巍出來,立馬蹲的又規矩了些,畢竟打掉了人家的杯子,還是乖巧一些的好。

沈巍撿起地上的手機,他摁亮屏幕,十三個未接來電,全來自趙雲瀾的母親,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機,竟也有三個未接電話,號碼是同一個,直覺告訴他,大概是出事了。

他把手機拿進去,屋裏的小孩正半靠在床頭發呆。

“你媽媽來電話了,打了挺多,你回一個吧!”

趙雲瀾看了沈巍一眼,接過手機一看,立刻覺得有些不對。他匆忙撥回去,響了一聲便被接起來,聽得出對面很嘈雜,像是在什麽公共場合,隱隱還能聽到警笛的聲音,趙雲瀾來不及多思索,開門見山的問:“怎麽了媽?”

“你爸開車追尾,現在昏迷了,在去醫院的路上。”女人的聲音已帶了淡淡哭腔,趙雲瀾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追尾?”

“是,今天霧大,我們急著趕飛機,一不小心……”女人已經有些哽咽。

“那撞得厲害嗎?媽你有沒有事?我……我現在就過去……”趙雲瀾已經顧不得許多,他下床去撿衣服,手忙腳亂的往身上套,一旁的沈巍大約已經猜到了是什麽事,他一邊幫著趙雲瀾拿衣服,一邊迅速穿好了自己的。

趙雲瀾怎麽也是帶著記憶轉生的人,慌亂了片刻便恢覆鎮定,沈巍已經替他收拾好了東西,自己的也一並裝好了。

萬家燈火之際,雖是深夜,路上也是人來人往,非常熱鬧,沈巍開了車,又繞了路,一路飛馳到機場,趙雲瀾已經提前查好了票,買票前一刻,他忽然抓住沈巍的手:“我自己去吧。”

握著護照和卡的沈巍頓了頓,將自己手裏趙雲瀾的護照和銀行卡遞過去:“一張去麥多的機票。”

“好的,請稍等。”

眼神落在那櫃臺後的人影身上,沈巍垂下眼,等著出票。垂在身側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