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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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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

我已經習慣了每周六去看夏舒。

夏舒早上十點起床,我就在十點到醫院。

夏舒晚上九點睡覺,我會在下午六點離開,之後夏舒要做檢查。

夏舒不讓我留下看,說不好意思。

我不理解,我又不在裏面看,就在外面等著。

但夏舒還是不願意,我也不能勉強。

每次離開前夏舒會給我一本書,看完了下周再帶來換一本。

來之前我會給夏舒買一個玩偶,蠟筆小新的。

我是和夏舒閑聊的時候才發現夏舒也喜歡,馬鈴薯頭。

那之後我也會和夏舒一起在病房裏看蠟筆小新的動畫片。

夏舒會好奇我在學校裏的生活。

我的生活單一,除了學習就沒有了。

我只能給夏舒講一些有趣的部分。然後再轉移話題,給夏舒講來之前背的笑話。

夏舒總會微微一笑,我開始懷疑難道是我講的不好?

明明我看到的時候還是很好笑的。

夏舒的飯和尋常人的不同,清淡色的稀泥。

我當然點外賣。

每次夏舒看見我豐盛的午餐,只能嘆氣。

“等你好了就能吃了。”我咬著漢堡,吃的格外香。

夏舒捏住鼻子,“臭死了,我不喜歡。”

然後往嘴裏塞一口營養粥。

夏舒午睡的時候我會坐在椅子上,或者去走廊。

夏舒的病房是vip區,有人看管,很安靜。

過於清凈的走廊,愈顯冰冷。

我站在窗邊。

遠處醫院大門前顯眼的救護車,奔跑的醫護人員,圍聚的人群。

每時每刻都在重覆的畫面。

睡醒後的夏舒去了趟衛生間。

出來時迷糊的狀態已經褪去。

熟練地坐上輪椅,等待著我接下來的服務。

我挑眉,看著自覺入座的夏舒終是什麽也沒說。

夏舒有一個小時的外出時間,一周一次,就留在周六。

活動範圍僅限於醫院後花園,丁大點地方擠滿人。

我推著夏舒走遠,才找到一個人少的地方。

我把輪椅固定住,然後自己坐在旁邊的木頭長凳上。

翠綠草地上,飄落著白粉花瓣。

夏舒彎腰,看起來快要掉下輪椅。

我急忙起身,把夏舒拉起來。

不悅道:“你要幹什麽?”

地上的花瓣夾了泥土,已經被夏舒捏在指尖。

夏舒不適合與外界接觸。

當我想拿走花瓣時,夏舒先一步放在我手心。

我不明白夏舒的意思。

夏舒說:“這是桃花。”

語氣似乎不太滿意。

我看了看手裏的花瓣。我也不懂,看不出是什麽種類。

只是覺出夏舒的情緒,問:“你不喜歡?”

夏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偏頭,問我:“你知道山茶花嗎?”

我思考了一番,沒印象。

夏舒大概是喜歡的,唇角揚笑,“粉紅色的,很好看。”

初春的風,涼颼颼的。

我只穿了件衛衣。

稍微穿得厚一點的夏舒,也不過是在病號服外加了件單薄的外套。

我起身打算推夏舒回去。

夏舒從後拉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頭。

夏舒仰頭,只露了一雙眼睛。

夏舒戴著口罩,雖然不是必要的。

但以防萬一。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夏舒的眼睛仿佛也在說話。

乖巧的夏舒反而反常。

我警惕道:“你先說。”

夏舒扯了扯手裏衣袖,“你先答應我。”

我低頭看著夏舒,夏舒也固執地看著我。

眼睛微動,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側開頭,只得默認。

夏舒緩緩開口,“如果我以後再”

我大概猜到夏舒往下的話,打斷夏舒。

“回去吧。”

夏舒卻用力拉住我,把剩下的話說完。

“如果我以後再進手術室,你不要來,可以嗎?”

夏舒的請求,讓我的心越來越沈。

我知道夏舒不想讓我見到最脆弱,最狼狽的一面。

我也害怕有一天,夏舒再次躺在安靜的隔間裏。

更怕我還沒有見到夏舒,夏舒就突然消失了。

我還是食言了。

當我第三周來醫院的時候,夏舒再次轉進重癥室。

隔著玻璃,夏舒已經上循環了。

孤獨的躺在病床上,沒有一點生氣。

夏舒的父親把我帶到一邊。

“謝謝你這段時間陪夏舒。”

雖然每周都會與這個男人短暫見面,但再次見到。

還是忍不住感嘆蒼老許多。

“應該的。”

我知道,這是我欠夏舒的。

即使盡力挽回,還是無法完全彌補。

“夏舒很幸運能夠認識你。”

這句話說反了,也說錯了。

我很幸運認識夏舒。

夏舒很不幸的認識了我。

夏舒的心臟是遺傳。

夏舒的媽媽也是因為心臟病發離世的,在夏舒九歲那年。

其實在夏舒出生之前夫妻倆就做過羊水穿刺,也檢測出來可能會遺傳。

但夏舒的父母還是決定生下夏舒。

夏舒的父母已經年長,夏舒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也許是出自自身的自私,也許是對一條生命的尊重。

他們最終生下夏舒。

他們給了夏舒全部。

將夏舒捧在掌心,用愛和善良去培養唯一的小公主。

夏舒從未責怪他們,夏舒會用心去感受世界的美好。

夏舒也很愛他們,愛那個美好的家庭。

我答應夏舒父親下周再來。

卻沒有等來第來下一個周六。

夏舒是在禮拜二白天離開的。

夏舒的父親沒有當下告訴我,我在在周五放學的時候才收到短信。

我第一件事情是找到老三,老三也是不知道的樣子。

然後我跑下樓,小探測儀裝書的動作,“你說什麽?”

我沒時間和小探測儀解釋。

一邊往外跑,一邊給夏舒的父親發消息。

當我沖到學校門口,夏舒的父親已經等在原地。

朝我招手,身上的西裝已經變得褶皺。

“夏舒是在周二下午走的,走的很安詳。”

眼前的男人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夏舒中途醒了一次。

把爸爸叫進去,說自己堅持不住了。

無數次的插管,開刀,讓夏舒生不如死。

靠運作的機器,吊著夏舒的一口氣。

不體面,不符合夏舒一個愛美小姑娘的形象。

所以夏舒自己要求,關掉機器。

夏舒的父親不同意。

夏舒想說服爸爸,卻再次陷入昏迷。

看著女兒在裏面痛苦的樣子,夏舒的父親重新作出決定。

“我讓夏舒再堅持一下,你下周會來的。”

“夏舒說,不想你看見那麽糟糕的樣子。”

我靜靜地聽著,仰起頭才能不讓眼淚留下來。

夏舒的父親拿出一個盒子,“夏舒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裏面有你要的答案。”

我接過巴掌大的木盒。

推動滑蓋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裏面是一張照片。

我湊近仔細看才發現,裏面的人是我。

角度是從側面拍的,指尖下老舊的琴鍵便能判斷出是老白店裏的鋼琴。

我曾經疑惑夏舒為什麽喜歡我,夏舒總是和我打馬虎。

原來這就是答案。

不過,全天下會彈鋼琴的人多的是。

我恐怕是最業餘的一個,夏舒也能看上。

要求真低。

我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學習。

我不是天才,但也不至於一道題練習好幾遍還不會。

讀書不正如此,書讀百遍其義自現。

我和老三成了陌生人。

我沒想過老三不理我的原因會是因為夏舒。

是為夏舒的惋惜,也是為喜歡上朋友戀人的抱歉。

老三主動退出我的世界。

老二,老四和我遇見會打招呼。

招手,點頭,還不到寒暄的地步。

她們已經把我歸為另一類人。

曾經小分隊最討厭的人。

埋頭傻學,沒有朋友。

孤僻,冷漠。

有一天我也會變成自己最鄙視的一類人。

現在的我,好像已經無所謂了。

無所謂他人言語,無所謂開心與否,無所謂曾經以後。

活在這個世界上,卻無法感受溫度。

我頂替了曾經夏舒的位置,擠進了年紀前十。

上了榮譽榜,得了老師表揚。

不止是我媽。

我爸再沒提過別人家的孩子,再也沒抽悶煙。

在所有人的眼裏,我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前進。

“下課以後來一趟辦公室。”

她在全班聽讀的時候繞到我身邊,俯身對我說。

她已經許久沒有找過我了,因為知道我忙。

握筆,埋頭,便拒絕掉一切溝通。

“你現在”她欲言又止。

她註視著我,“你真的還好嗎?”

我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笑著回答,“當然,”

她張了張嘴,“我不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麽,但你不能再這樣了。”

“不能再怎樣?”我問她。

所有人都很喜歡現在的我,聽課,寫作業,聽話,成績好。

她卻告訴我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怎樣?

她被我噎住,說:“我不知道。”

然後又告訴我,“你現在很奇怪。”

“哪裏奇怪?”

她還是答不出來。

我客氣的微笑,“老師您多慮了。”

“如果沒事我先回教室了,還有作業沒寫完。”

說完,不等她答話,我直接離開。

她總是找我,把我叫到辦公室。

閉口不談學□□聊一些有的沒的。

“今天食堂的飯好吃嗎?”

“一般。”

“吃的什麽?”

“忘了。”

“那你喜歡吃什麽?”

“不知道。”

她盯著我。

我往後傾,說:“我真的不知道。”

她撅了一下嘴,問:“那你知道什麽?”

我的肩垂下來,“什麽也不知道。”

她說:“我來幫你找答案吧。”

我問:“什麽意思?”

她秀美輕挑,忽而一笑。

“我來讓你知道你最喜歡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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