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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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櫻那一聲仿佛從未出口的“姐姐”,今日的醫療室恢覆了平日的安閑。

甚至有些寂靜。

醫務室的老師在“戰爭”開始前,就已經溜了出去。作為戰敗方的主任也灰溜溜離開,唯一留下的黑發學姐還瞧著櫻。在沈默不語的同時,她的目光也不曾從櫻臉上移開。

“!!”被第一次見面的學姐這樣註視,櫻立刻就慌亂了起來。

布料的悉索聲和鐵架床的咯吱聲,這樣的交響樂在醫療室咿呀作響了一瞬之後,凜的目光失去了鎖定的目標。

身體柔弱的小姑娘伸手將被子一掀開,直接把自己藏在了裏頭。

這就像鴕鳥只是把腦袋塞進土地裏,身體堂而皇之曝露在外一樣。由櫻身體構建,在床鋪中間形成的那座小山脈,卻依舊醒目。

似乎根本沒有預料到櫻這樣的行為,凜的雙手都顫抖了一下,嘴角簡直要止不住上揚的趨勢。她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壓著嗓子把笑聲都當作咳嗽處理掉。

然後,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床邊。

而實際上,直到躲進被子裏,雙眼陷入黑暗時,櫻也是糊塗的。

這醫療室的被子有專人負責更換和清洗,因此消毒水的味道並不是太過濃重。而且,對於常年在醫院才能得到安睡機會的櫻來說,這味道還挺令人安心。

在凜還未接近床邊的時候,櫻就嗅著床單和被子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緩解之前的緊張,也緩解因方才劇烈運動而引起的左肋傷痛。但有些神奇的事情是,盡管左肋的疼痛並非比之前減輕了很多,可是當察覺到背後氣息時,卻有種莫名的心安。

就像似夢似幻的幼年記憶中,還在和某個人共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榻,甚至同一個枕頭時,被對方圈在懷中的安寧。

!!

等等??背後?!

櫻的呼吸瞬間一窒。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為何會身處被窩的原因,也突然意識到,以這樣的方式躲避幫助自己的學姐,是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

糟糕了。

會被,會被討厭吧?

還,還是會被打一頓??

在被窩裏,櫻小小地嗚咽了一聲。

辦不到啊啊。

才剛剛從醫院出來而已,剛剛被推到墻邊時已經是防禦狀態的極限了。這個時候如果挨打的話,根本沒有辦法來減輕對方的力道。而且之前的一周已經很麻煩學長和滕姐了。

不能,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不過學姐才幫助過我的……

大概……不會??

思考著,恐慌著,又還有些不太明朗的羞意。

櫻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是在耳邊跳動,砰砰作響的音量和頻率簡直到了難以克制的地步。

不過想一想,如果心跳被克制了的話,人還怎麽活下去呢?

如此苦中作樂的想法,凜這個走到床邊之後,就不知道該怎麽進行下一步的遲鈍家夥,自然是察覺不到的。

實際上,靠近病床的舉動完全出自本能。只是等到真的接近了櫻之後,被理智接管的身體就失去了動能。

該怎麽和這孩子說話呢?

當這個孩子已經把整個人蜷進被窩裏,藏在黑暗中的時候,要怎樣才能和她說話呢?

倘若是個陌生的人,凜的修養自然不允許自己去掀開別人的被子。但是靠近了對方之後,等待對方的絕對是冷冰冰的告誡,而非如今的沈默。

而倘若是個朋友——假設有的話——,那必然也非沈默。取而代之的,肯定是毫不留情的冷嘲熱諷,以及親自將對方推下床的動作。只是。

只是面前的這個人。

如今面前這在幼年時節,連捉迷藏也只會躲在被子裏的小傻瓜。

是櫻啊。

是她本應藏在金屋裏,用鮮花和寶石,用世間一切美好之物,珍而惜之的妹妹。

又是暗暗嘆了這一聲氣,凜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

原地深呼吸一番,她給自己打了打氣,逐漸越發靠近了床頭之處。

聽到腳步聲,櫻的臉都發起燒來。

被窩裏被保存的體溫超過了舒適的程度,長時間的沈悶則是讓氧氣被二氧化碳取代。

緊張,缺氧,心臟因為這些而劇烈跳動,轉而讓全身血液開始沸騰,喉嚨間含糊不清的嗚咽終究是攔不住。

凜也因這細碎的聲響著了急。她顧不上什麽,馬上伸手捉住了被子的一角。

但櫻的反應比她更快。

嬌弱的少女即使身上帶著傷,也以極其敏捷的身手從床上一躍而起。

好!就是這樣!

然後。

跌進了黑發學姐的懷抱。

天旋地轉。

“接下來請擡左手。”

銀色短發的卡蓮醫生瞟了一眼,仿佛因為凜嚴肅的臉色而有些愉悅。

被學姐逮住,強行抱回被子裏的櫻不敢擡頭,也不敢開口。

她慢慢將左手擡起,半路因為疼痛要收回去的時候,整個人卻被環住。

“看看左肋的傷。”凜的聲音硬梆梆的,語速卻有些快。不過,這些卻都沒有妨礙她動作的輕柔。

“好的,扒衣服吧。”卡蓮的措辭有些奇怪,表情也耐人尋味。

凜卻沒多想。

不過如今看起來平靜沈著的她,心臟波瀾壯闊如何,唯有她自己才知道。

時隔十年第一次抱住了自己的妹妹,卻是在對方想要逃離自己的情況下。

這真是......膽子大了。

不過抱怨歸抱怨,真的下手的時候,凜也只是小心地掀開了櫻的襯衫衣擺,而非所謂的“扒衣服”。

“啊!”櫻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敏感的少女肌膚雖然習慣了攻擊性的擊打,但學姐的指尖以這樣緩慢小心的程度,輕輕從腰間點至肋側。

也,也太奇怪了吧這種感覺!

努力擺脫奇怪想法的行動,完全體現於櫻下意識對凜的推攘和後退。但是這般手足無措的舉動,卻只帶來了更加窘迫的後果。

“......”凜停下了動作,看著櫻有些無語。

“!!”掌心的柔軟惹人眷戀,但意識到這是何種存在之後,櫻再次發出了一陣哀鳴:“對,對不起,前輩,我,我不是......”

完了,要,要被討厭了!

如此細聲的嗚咽,簡直像是幼年,這孩子最後一次尿床之後,發出的哭泣之聲。

那時,這孩子口中喊的,還並非“前輩”二字。這孩子眼中的恐懼,也還並未如此真切地存在過。

當時還年幼的凜,是一邊偷笑著一邊收拾床單,可是這一次。

“乖乖的,看看傷就好了。”被妹妹如此驚惶地註視著,凜的冷臉也是維持不下去。她輕聲哄著櫻,讓對方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不僅未因無禮之舉被責罵,還被心懷好感的對象,更加輕柔而珍惜地照顧著。

似乎連在夢中,也不曾有過這場景。

櫻的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按照凜的吩咐,自己將衣擺向上牽,將傷口顯露了出來。

嘖。

卡蓮對面前這樣的場景表示了自己的抗拒,但她還是細細察看了櫻的傷勢。

由於是醫生的觸碰,櫻雖然覺得十分不適,倒也沒有表現出太過明顯的抗拒。

身為當事人的櫻雖未察覺,不過顯然,當凜註意到櫻對於卡蓮的觸碰心如止水時,眉毛輕輕往上挑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好像在說,“呦吼?”

但是等看到櫻身上的傷疤時,卻又冷凝了臉色。

恰巧擡頭的卡蓮,正瞧見凜的神情變化。

她本來就令人不太舒服的笑容又稍微加深了一點,說出來的話也叫身為病人的櫻不寒而栗:

“嘛,雖然沒有看到左肋斷裂時內臟被移位,皮膚被撕穿的風景,但也算沒有白來呢。”

她的目光從凜臉上,一路掃到了櫻的臉上。隨後,又從那裏漸漸下滑,在櫻白皙的,卻留有三道糾結傷疤的地方流連。

櫻顯然是被醫生這番話,還有那欣賞某種器物的眼神嚇到了。

她忘了自己還能放下衣擺,反而因某種不可名的恐懼趨勢,僵在那裏緊緊拽著自己的衣物。

被子在這時恰到好處地蓋了上去,櫻順勢靠住了背後早已放好的枕頭,隨後,則是連肩膀都被覆蓋了。

“醫囑呢?”凜給自己的傻妹妹掖了掖肩膀處的被子,轉頭看卡蓮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人渣。

已經走到門口,手放到門把手上的卡蓮歪著頭看凜,重新轉回去之後,似乎有些乏味:“吃點藥片吧,櫃子第三格。”

她人已至門外,此時卻突然又轉了個身,語氣有些愉悅:“可要小心一點,吃錯藥的話,會死的哦~”

啪!

回答她的,是凜扔過去的空藥瓶。

而此時左肋疼痛有所緩解,整個人被封印在被子只露出頭的櫻,則是有些無措地看著遠阪凜......

手中的藥。

倘若說這世界上存在著令櫻煩惱的事物,那麽除了糟糕的家庭關系和人際關系之外,被糖衣或是膠囊殼包裹著的藥丸,堪稱大軍主力。

察覺到了櫻的抗拒,凜猶豫了一下。她將自己因為卡蓮的言行而勾起的不爽收斂起來,盡量輕手輕腳走到櫻的身邊。

但顯然,凜這樣不太明顯的溫柔沒有被櫻立即感受到。對於吃藥這件事感到極其為難的小姑娘,她總盯著凜手裏的藥瓶,心裏哀嘆著,不知道這種藥會不會比之前嚼過的更苦。

“吃掉話,給你糖哦~”

小女孩的聲音突兀在耳邊響起,櫻整個人一哆嗦。繼而,她開始十分茫然地掃視著這個醫務室。

紅色的身影放下藥瓶之後,就前往了飲水機的所在。此時對方正背對著她,飲水機剛剛燒開了水,白色的紙杯被那人拿在手裏,熱氣慢慢地升騰。

“可是我想先吃糖......”

聲音還在響著,卻似在腦海深處回旋,音色也並不是似熟非熟。

那明明,就是櫻自己的聲音。

細弱的,輕柔的,還有些奶聲奶氣的。

雖然年幼,雖然遙遠,雖然根本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但是......

“吃藥吧。”

櫻下意識地擡起頭。她因陷入回憶而有些空寂的眼神雖然悲傷,但婆娑淚眼之下其本人也不曾察覺的懷念與埋怨,卻讓凜立時有些亂了陣腳。

她猶豫了一會,手中紙杯裏散發出的熱量成為一團水霧,有意無意擋住了兩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但不知為何,凜卻可以清晰地聽到些什麽。

水滴落下的聲音。雪花飄落的聲音。還有,壓抑的抽泣。

“吃掉的話,”凜在霧氣飄散之前開了口,面上是勉力維持的平靜:

“就給你吃糖。”

但到了話音落下,這平靜卻不得不因為更加切近的哀傷與心痛,成為了笑容。

“......

“謝謝,遠阪......學姐。”

因為沈默之後同樣如此笑著的櫻,這樣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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