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仍然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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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是天下第一

22

秋去冬來,瓶剪梅花橫枝,月墜霜雪半檐。窗開,冬至寒風消弭於暖爐炭火。

才幹完一頓羊肉湯,身上滋滋冒汗,我推開窗,團坐在床邊,這小風一吹,別提有多暢快。

在白梅無聲躺平這幾個月,我是技藝毫無長進,身條卻漸漸圓了。

反省一天,墮落啊蒲悠揚,你怎能如此墮落!

獎勵一天,噸噸噸吃吃吃。

我摸著輪廓變淺的六塊腹肌,不由得悲冬起來。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一道含笑聲直直切入,話音未落,便被擁入一個懷抱。

埋頭是雪露融花蕊的冷香,他的胸膛寬闊有力,我深吸一口,引得他心跳急快。

“我在想,冬天什麽時候會過去。”

“……等到,春日來臨吧。”

楚平明常說,我有個裝滿刀法的純潔腦子,除了抱刀休息就是揮刀打架。

可真是張甜嘴。

分明是想罵我沒心眼。

師父說,你這腦袋,這麽多年都琢磨不清家裏長短的彎彎繞。

那天師父剛被山下的村長找上門,領著個半大小子。

我回憶了半天,從未見過這呲著一口黃牙的兄臺。

但我見過他腰間掛著的繡花香囊。

下山打賊化緣,一次順手救下的姑娘,紅著臉贈與我一個一模一樣的。

可惜香料加的太猛,熏的我鼻癢,那香囊已不知道被我收到哪裏去了。

師父同村長交涉去,留下我和黃牙兄臺無辜對視。

後續記不太清了,要麽是我把他打了一頓,要麽是我把他揍了一頓。不會再有另一個結局。

因為師父領我進門的時候說,遇事不決,直接動手。

而楚平明,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背,像是給家養小黃貓梳毛的操心主人。

他說:“沒關系,那些不懂的事我來想。蒲大俠,你只管拔刀。”

23

現在我又遇到不懂的事了。

只能靠這個數年不動的腦子吱扭運轉。

哎,麻煩。

24

小年。

重英才同我吃過晚飯,我無聊翻著刀譜,就感門口又貫進冷風。

“楚公子,又來啦?”

“是啊,今日雜事少,便早來了些。”

他自在地在我身旁坐下,拿過一本劍譜,面露驚訝:“寒山聞風劍?”

“嗯,很適合你……我是說重英。”

“楚平明”的眼睛閃了閃。

“你對他,還挺上心的。”他語氣平淡。

“吃醋了?”

他剛要說什麽,被我打斷:“因為你還附於這副身體,我總得給些補償。”

合上當下最流行的刀譜,我直問道:“楚公子,你為什麽選中了他?”

“論身份,他貴氣沖天,不是憑依的好媒介;論樣貌,他與你又不甚相像。難不成……”

他靜靜聽我分析,唇線抿起。

“難不成他快死了?將死之人的身體更容易附身……”

“……”他表情不變,道,“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你。”

他攤開手,攥拳,握緊,再松開。

“權與力,我都要有。”

楚平明睡在我身側。

最冷的隆冬已過,天氣仍不見暖。火爐滋滋烤著,屋內無燭,我望著最亮的窗外。

“我說蒲大俠,你有沒有後悔過沒讀過書?”

“沒有。”

“那有沒有後悔過十年練刀?”

“沒有。”

一日清晨,我重覆著基本功。往日從不早起的楚平明竟無所事事地踱步,比隔壁的雞仔們還忙。

“真好啊。我可後悔了。”

他毫無形象蹲下,托著兩腮看我。

“後悔什麽,讀書嗎?”我不理解,“你該後悔沒去科舉,不然高低也是個舉人。”

“我才不後悔這個!我後悔的是,唉,當年有機會學幾招武藝,全被我浪費了。”

他似乎總在憂心一些我不太懂的事,這事明明很好解決,於是我開口道:“我教你。”

回憶閃回,那日初陽熹微,今日月明,我終於明白了。

他後悔的是,只能被我護在身後,只能以身擋住暗劍的結局。

25

“楊公子,將軍同縣令有些要事,恐是不能陪您了。”

“無妨。”我點點頭,臨近年關,重英肉眼可見地忙碌,白日裏幾乎碰不到他。

飽飽地喝完羊肉湯,我拉住將軍府的管家:“王管家,咱這還有沒有空閑的話本,可否借來一觀?”

王管家大驚:“前些日子的那五本,您三天就看完了?”

怪不好意思的,我訕笑道:“我麽,這幾天得閑,也就只能翻些雜書消磨了。”

“自是有的。”他走出幾步,“您是將軍的貴人,同我來吧。”

貴人?

我左思右想,實在不曉得我有幫過重英何處。

莫不成是陪他過招,還是月下酌酒?

可這些都擔不起一句貴人。

想不通,便不想了。

跟著王管家東轉西轉,再一擡頭,看見一扇青門。

門下臺階青綠,門上幹枯的爬藤垂條,若是入夏,此處必是絕佳的避暑地。

“就是這裏了。”王管家道,“此處藏書眾多,隨您心意挑選。”

“有勞了。”我剛欲邁進,想起什麽,轉身問道:“這裏,無甚機密吧?”

重英的身份不由得我多顧忌一手,已得罪江湖的我可不能再得罪朝堂了。

“這是自然。”王管家被我的謹慎逗笑,“您放心,都是普通藏書。”

“多謝。”我呼出一口氣,進入書庫。

26

詩集,雜記,兵法,劍譜,話本……

種類真是夠多的,幾乎把市坊上的書類包圓了。

“天啊,就連《石頭記》這裏也有!”我瞥到熟悉的書名,湊近一看,正是楚平明當年最推崇的一本書。

還有《雲林小記》,這本講了山中修行的生活點滴;《俠客七行》,七奇俠仗劍闖江湖;《賭石傳》,平民小子賭石賺大錢……

“沒想到,重英也會看這些雜七雜八的無用書。”

王管家守在門外,我不好意思叫他多等,便速速瀏覽書名。

取書的手一頓,我凝神打開這本《刀首揚名錄》。

作者名為藝四公子。

是手稿版。

當日楚平明說過,手稿已托老李頭送回家,又為何會在這裏。

腦中轉過無數種可能,我暫且按捺下來,在四五排書架的陰影下深呼吸。

我挪到離門口最遠的位置,正在胡亂思考,一本書莫名吸引了我的註意。

翻開一頁,只是普通的各朝歷史略寫,正文旁還有稚嫩的批註,諸如“這皇帝怎如此昏庸無能”“這等文才若是放我朝定能入麒麟閣”的幼稚批語。

字跡看著看著,越發眼熟。

我正想放回去,卻發現書皮裏夾著一封信。紙張柔軟潔白,非是凡物,字跡明顯是我認識的、見過的,它的主人曾手把手教我握筆書寫橫豎撇捺。

一股氣直沖天靈蓋,回過神來,才發現額頭和後背全是冷汗。

27

是楚平明所寫。

寫給重英。

28

如果停在這裏,當無甚發生,我仍能裝作無知無曉,在自欺欺人的幻境裏度過一生。

但我不願了。

楚平明的死亡是一把刀,劈開我與世界薄弱的隔膜。

有他在時,大事小事,都由他一手操辦。我被護在他的羽翼下,隨心所欲。

我們曾許下無數承諾,以為有大把時間去實現,未料意外會如此輕松地收割掉未來。

現今,我獨自面對風雨,必須清醒,不得故作糊塗。

這是我不能。

不論是不願還是不能,都要求我追查出個真相。

29

檐角掛月,星子雜亂,屋內爐火正旺。

“楚平明”坐到我身邊,我們腿挨腿,他問:“過年,蒲大俠想如果過?”

“放鞭炮嗎?”他給了選擇,又自顧自道:“還是團坐吃鍋子,又或者,一起包餃子?”

我定了定,道:“都可啊,我已有許多日子沒過過年了。”

他的眼神恰好地漫上一絲心疼,附上我的手,安慰說:“那就都安排上,把以前沒過的年補回來。”

我笑了笑,側到他耳邊:“多謝楚公子。再勞煩楚公子幫我個忙,這幾天羊肉吃多了,好生難受。”

退開,果不其然看到“楚平明”僵住的表情。

“今夜太晚,不折騰下人了。”我好心提議道,“麻煩楚公子用手,好不好?”

“楚平明”:“……”

他默不作聲,只推我一把,欺身上前。

“何必憐惜下人。”他緩緩解開衣襟,放下小冠,長發瀑布般垂下,“你爽了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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