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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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

九奚山

青帝坐在火爐邊品茶烤火,吃著焦棗花生很是悠閑,小青在一旁照顧夭夭服藥,她實在是不明白,跟孩子有什麽值得置氣的地方,“姐姐,丟丟和阿槿在你房門外跪了一下午,外面天寒…”就算是不心疼丟丟,也心疼她女兒啊。

“我又沒讓他們跪著,咳咳…你告訴他,以後我沒他這個兒子,我也不會再去九重天礙他的眼,咳…咳咳…”都說他許君暮天不怕地不怕,怎麽不敢把她送去凡間,把她送九奚山來了?

說到底,還不是害怕他爹爹。

茶杯見了底,青帝拍拍衣服清理上面殘留的花生皮,悠哉游哉起身走到床邊替她把脈,神色凝重,“我去幫你趕他,瞧你這火氣,你應該想想怎麽應付紫宣。”

“自然不能讓相公知道我體內寒氣嚴重了…若是讓相公知道,他必定傷心生氣,父子不睦,何必呢?”青帝知道許宣的脾氣如何,一定會和她一起瞞下此事。

君暮跪在門口,與其說是悔過,不過是倔脾氣犯了,青帝要扶他,丟丟腦門一歪六親不認,青帝給氣笑了,這孩子,明明比誰都更渴望得到親人的愛,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這一點跟他爹是一模一樣,“跟我走,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的冰鏡嗎?等你知曉了你爹娘的前世今生,就不會對他們有這麽大誤會了。”

別以為他不知道許君暮打冰鏡的註意很久了,不過是礙於那蹩腳的爺孫關系,不肯低頭又不肯偷搶。

“青…爺爺,娘的身體…可會落下病根?”這是他最關心的,畢竟,是他犯的錯。

“鏡淵吞噬了她大半的魂靈用以鞏固自身,註定你娘此生法力低微身體虛弱。放心吧,她只是被你氣到,調理個三五天也就是了。你既然停了藥,你娘的夢魘之癥不日就會自行痊愈。”幸虧藥量不大,只是有些夢魘,若是再多用半年,白夭夭可就難活命了。

“這樣吧…你爹爹我交給你,等他過來之後,該怎麽說話你自己掂量,等打發了你爹,再來我房裏取冰鏡。”

“謝謝爺爺。”

青帝在九奚山養的雪兔子,小青出門抱了一只回來陪她,“姐姐,我們妖族雖然重視血脈,可並不像其他兩界會對自己的孩兒百般上心,一路扶持。你可還記得曾經我對你說,你是在許宣懷裏呆久了,血熱了,便有了人的感情。像這只兔子,半年後能生一大堆,兔媽不記得兔寶,兔寶也不知道哪個是它的生母,感情淡薄。妖類多胎,加上北荒環境惡劣,只能獨自強大以保護自己。”

“你想說什麽…”

“你就不該太過在乎孩子,能把他們生下來,讓他們有在三界中活著的權利,那就是最大的恩賜。別為了孩子的不聽話生氣,身體是自己的啊,若是因為他們的一兩句話把自己氣吐血,是不是…有點太不值當了?”小青揪揪兔子耳朵,她就不怎麽管木樨和木槿,也不在乎他們怎麽成長,孩子們對她就沒意見,也從未和她吵過嘴,而今只要逢年過節來看看她,給她行個禮問個安,她就很滿意了。

“是我們千辛萬苦,感動了自己把孩子生下來,可是…站在孩子的角度,我們有沒有問過他們自己是否願意來這世上走一遭?願意來承受人間八苦,滿身傷痕…”當初孩子剛落地,她就離開了家,丟丟和簡簡不曾喝過她一口奶水,也不曾穿過她親手做的衣服,被壞人擄走…自小,一定受了很多苦。白夭夭每每想起便苦於再無機會去彌補他們破碎的童年,只是白夭夭不明白,孩子就應該是乖乖的,聽話的,為什麽要害她,防著她?

“這…他們在我肚子裏又不會說話又不會想事情,我怎麽問啊…”姐姐果然是被氣壞氣傻了,這樣的傻話都說出口了,等下一定要再求求青帝,好好醫治姐姐。

許宣踏雪歸來時已近日落,九奚山下著大雪,朔風寒氣如刀,可不興長跪,“丟丟?怎麽跪在這?你娘親怎麽了?”

本以為爹爹會繞過他直接去尋娘親,君暮有些驚訝,嘴唇和牙齒打了半天的仗,嘟囔著說…“孩兒…惹了娘親不高興。”

“是她要你跪在此處?”

木槿臉色凍得青紫,連忙解圍,“是…是君暮責罰念之,罰得有些重了,娘心疼孩子…就跟相公拌了幾句。”

“呵…起來吧,我還以為是什麽事,教導孩子不能一味責罰,也不能太過嚴厲。你娘親生氣自有我哄,把木槿凍壞了,不饒的是你齊叔,”許宣拍拍他肩膀,“去吃飯吧,我去看看你娘。”

“孩兒告退。”

“娘子,你哪裏不舒服?”許宣破門而入,帶著寒氣沖進來直奔白夭夭身側。

白夭夭笑著搖頭,他滿頭大汗,一定是著急趕過來的,從懷裏掏出手帕幫他擦拭,“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就是太久沒來九奚山,想來看看。”

“說了讓你在家等我,每次為夫出個門,你就要嚇我一次。”他在北荒剛加固好封印,手上的紅線抖得厲害,這是紅線的主人遇險的征兆,當時他緊張得魂都快出鞘了,一路追著她的氣息找到了九奚山。許宣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讓她好好聽聽自己的心跳。

“誰讓你出門不帶我,我雖然法力低微,只會些最簡單的的法術,可是跟你出遠門,這些也夠用了呀。”幸虧兩個孩子把相公多拖了一陣,有了足夠的時間讓小青為她驅寒。

“既然姐夫回來了,我就不打擾你們啦。”小青把藥爐交給許宣,齊霄去東海,也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丟丟跪在地上,手指因脫力冰鏡從指縫中滑落摔下,房間裏瞬間暗了下來,外面月色在雪地上反射照進屋子,柔柔的像是父母的親撫…耗費兩個時辰,終於看完了爺爺所說的,爹娘的前世今生。

先天帝一早就知道他是繼承人,所以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的計劃,良久,君暮才緩緩開口,幹燥的唇瓣上下碰撞,說出一句勉強算得上連貫的話,“是我誤會了爹爹,也錯怪了娘親…聽信了別人的話…爹娘…這一路走來,過得艱難。”

“休書不是爹爹寫的,是天帝的計劃,娘親並不是不疼愛我,只是沒有過往的記憶,爺爺也並非我想的那般寡情薄義,正是為了師徒之義,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受傷,才會讓娘親離開,娘親死後,爹爹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我和妹妹…”娘親去世,爹爹並非不悲不喜,只是…哭不出來了。強忍疼痛,去九重天收拾殘局,就是為了替他鋪平前路,讓他的路走得順暢些。

天帝死了,妖族亂了六百多年,人間戰火紛爭不斷,三界之戰一觸即發,當時的情況根本不允許爹爹有太多的悲痛,“當時我和妹妹年紀還小,眾仙趁著爹爹去平亂,我們被接上九重天。他們告訴我說,娘親沒死,就在九重天上,我只有留下來,才能找到她。”

木槿依稀記得赤帝與黑帝…還有仙族的那些長老,當初是如何排擠爹爹,想方設法逼爹爹離開,“他們擔心你年紀小,即位之後爹爹居功獨攬大權,當時赤帝黑帝…還有青帝白帝都看爹爹不順眼,更何況還有同司命般搖擺不定的仙君,當時爹爹和素娥有婚約,而素娥又是殺害先帝的兇手,便想把這罪責推到爹爹身上。”

“再往前想想,當初仙界為求自保逼爹爹休了娘親,若無爹爹,仙族早就被斬荒吞了,可事後爹爹失去了娘子,也沒有得到應有的尊榮。他們害怕爹爹秋後算賬,詢問當年之事,所以才幹脆逼走爹爹,讓我一個小孩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這樣…爹爹擔憂我的生死,就不會…”

君暮,你現在已經不是只有你爹爹的兒子這一個身份了,我們都是你的長輩,以後我們照顧你長大。

可是你們說過,只要我聽你們的話,娘親就能回來,娘親呢?

這就需要你自己努力修煉,找到你娘。

爹爹,爹爹你別走!爹!呼喊聲猶在耳畔,當時他還只是個沒有桌案高的孩子,眼睜睜看著爹爹離去,聽信仙族那些大人的話,說爹爹不要他了,只有聽他們的話,才能不被欺負,他才能見到妹妹,才能…找到娘親。

為了逼他修煉,他們把妹妹藏去各種危險之地,讓他去尋。胡亂散布各種關於娘親的假消息,逼他去禁地死裏求生…

許宣乃是九重天的逆臣,若不是他,三界如何會動蕩不寧,仙族怎會一次次遭受劫難,我們怎會失去敬愛的先帝,丟丟可千萬不能跟著他,做天帝,要一心一意為九重天做事,一切以九重天的利益為重!

爹爹沒有回頭…直到一千年後他憑著努力闖過三道試煉,爹爹在路的盡頭等他,“爹爹蕩平妖族後又聽說我的喜訊,他想我想了千年,可是我卻…我卻對爹爹無禮,說了那麽多狠話…以至於爹爹心緒不安,舊傷覆發一下子病倒在床…”

誤會一重又一重,爹爹缺席他的婚禮,缺席妹妹的婚禮…

簡簡一直守在門外,哥哥長大一些後她就被送去了北荒,也多虧齊叔和思長叔叔暗中照顧,將赤帝黑帝趕出朝堂,她和哥哥才擺脫了傀儡身份,能時常見面,才有時間和心愛之人談情說愛,風花雪月,青帝陪伴著孫子們一起回憶從前,“丟丟,現在,你可知道錯了?”

“爹娘這樣為我,我卻處處算計…我對不起他們…”

“爹娘為你們做的豈止這些,爹爹什麽都不求,只求身邊的人能夠平安。他在凡間四處征戰,三界不管哪裏有事,不論安全還是危險他都拼了命第一個上,這都是為了你和姐姐,可是你們呢,你們非但不感謝,還將娘親打為罪人,除掉爹爹的仙籍!”

“我們這就去向爹娘賠罪!”

“不準去,你們爹爹說了,往事不得向你們娘親洩露半句。”許宣同樣說過,這些事情讓白夭夭知道,只會讓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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