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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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客廳裏, 裘老爺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視頻播放完畢,自動重新播放, 已經數不清播放到了多少次, 畫面中的孟臨殊,一遍遍地重覆著:“……藍雙鸝……二十一年前……綁架了裘家小兒子……將其殺害……”

除此之外,房中沒有任何人敢於在此刻開口, 哪怕是藍雙鸝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難看到了讓人懷疑她隨時會昏倒的程度, 也只是靜靜坐在那裏,卻也搖搖欲墜, 需要旁邊的盛少欽攙扶著, 才能勉強維持體面。

這樣一個柔弱無害的婦人, 哪怕年逾半百,望上去卻也不過三十出頭,因為長久的養尊處優,雖然久病,但也自有一份優雅柔美的氣質, 如今蹙眉捧心,端的是楚楚可憐,讓人忍不住去猜疑,她怎麽可能是孟臨殊口中,那樣十惡不赦的一個人。

房門無聲地被推開,裘桓進來時,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裘老爺子掃他一眼,這才擡手, 按下了暫停:“怎麽來的這麽晚,倒要一家人都等著你。”

裘桓行了個禮,沒有說話,只是在孟臨殊身邊坐下,裘老爺子卻也不是真心想要問他,視線落在他和孟臨殊身上,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時走了神。

屋內越發安靜,連呼吸之聲,都清晰可聞。明明是一家人團聚的時刻,可偏偏整個房中暗流洶湧,仿佛像是有一座看不見的大山,重重地壓了下來,讓人根本喘不過氣來。

作為被控訴的那一方,藍雙鸝再沈默下去,難免給人做賊心虛默認之感,況且視頻一遍遍播放,如同一遍遍將她的罪名說了出來,如果是普通人,或許早就在這樣的壓迫力下,心理防線崩塌。

可藍雙鸝並非普通女人,她能帶著一個兒子,在盛家群狼環伺之下,硬是拼出一條路來,討好裘家,連同自家的兒子,都被她教導從小必須忍讓裘桓,這樣的心機手段,又怎麽會被壓力擊垮?

所以藍雙鸝很快就理清了思緒,面上卻仍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連唇上都褪盡了血色,哀哀地開口道:“大哥,二十年前的事情,如今誰還能說得清楚?人證物證都沒有,就因為他舉報了我,難道你就信了他的一面之詞,要將這樣莫須有的罪名栽贓在我的頭上?”

裘老爺子耐心聽他說完,問孟臨殊說:“臨殊,舅媽的話你也聽到了,你來和她說說,你為什麽突然說,她當年指使人拐走了老三?”

孟臨殊回來之後,就直接回了裘家,又讓裘老爺子將藍雙鸝和盛少欽都喊了來,網上的視頻,由王明明聯絡了多家媒體,今早八點一起發布在網上,這個時間,正是上班高峰期,不少人拿著手機在刷微博、短視頻,看到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孟臨殊是不是瘋了?

誰不知道,盛世集團和裘家的關系,藍雙鸝身為盛世集團前任董事長的遺孀,為什麽要對自家親戚下這樣的毒手?況且,這件事和孟臨殊有什麽關系,二十多年前,他也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難道就能知道真相了?

這些疑問,不只是網友會想到,包括裘老爺子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聰明人,所以孟臨殊也不繞圈子了,直截了當道:“這件事還要從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見寶樂說起。”

——裘家小兒子,小名叫做寶樂,這是裘夫人親自起的,盼著他一生如珍似寶,平安喜樂。

這名字許久未曾被人提起,裘老爺子甫一聽到,眼底已是淚盈於睫。

旁邊裘定懿怕他情緒太激動,遞來一杯清茶,裘老爺子卻只揮了揮手,示意孟臨殊繼續向下講。

“那天下著大雨,因為孤兒院的大門門鎖壞了,我就打著手電筒,陪孟媽媽出來查看大門有沒有關好,偶然看到門外躺著個小孩子,孟媽媽以為是誰家孩子走丟了,連忙將人抱了進來。那孩子一直是半昏迷狀態,偶爾清醒,只告訴我們他叫‘寶樂’,卻說不清自己的來歷。

“三四天後,有自稱他家人的人來將他接走,又過了一個多月,卻又重新將他送了回來。這次他病得很厲害,發著高燒,奄奄一息,孟媽媽問送他來的人,怎麽不把他帶去醫院,那些人只是笑了笑,和孟媽媽說,‘不該問的別瞎問’。”

孟臨殊言簡意賅,寥寥幾語,就將當時的場面描述得清楚分明,只是哪怕他盡力掠過了裘寶樂曾經受過的苦楚,可裘老爺子又哪裏聽不出來?

聽到他說寶樂發著高燒奄奄一息時,裘老爺子閉上眼睛,明顯心中忍耐著極大的悲痛。

孟臨殊停頓一下,看向藍雙鸝,卻見她眼中也淚光點點,似是不忍再聽下去,甚至還低低地驚呼一聲,問孟臨殊:“那寶樂後來怎麽了?你們孟媽媽,怎麽沒在那些人走之後帶他去看醫生?”

到了這種時候,藍雙鸝居然還不忘了要挑撥離間,這話明顯是在上眼藥,暗指孤兒院和那些人達成了見不得光的交易,這才耽誤了寶樂的救治。

孟臨殊只是淡淡道:“這話我也和裘桓說過,那時孟媽媽等人走了,本想偷偷去請醫生,可那些人就守在門口,甚至有說有笑,一點都不擔心被我們看到。

“盛夫人,你這樣出身顯貴的人或許不明白,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活著已經拼盡全力了,我們的善意,必須在保證自己不受到傷害的前提下釋放,否則,一點小小的錯誤,就能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藍雙鸝沒有繼續挑撥,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柔聲道:“是我說得情急之下說錯了話,抱歉,我也只是心疼寶樂,小小年紀,就遭了這麽多的罪。”

到了這種時候,她的態度居然還能這樣滴水不漏。

孟臨殊深深看她一眼,繼續說道:“那一晚,是我一直陪在寶樂身邊,大概是因為我年紀和裘桓相仿,他有時候會喊我二哥,時候清醒一點,又喊我小哥哥,求我找到他的家人,幫我替他問問,為什麽不要他了。”

裘老爺子聞言,再忍不住,一時老淚縱橫:“我的寶樂,我可憐的孩子。”

白發人送黑發人,本就是世上莫大的痛苦,又是這樣隔了二十年後,方才知曉,那本該如珍似寶的孩子,早就在一個平常的夜晚,懷揣著對家人的想念離開了,身旁竟然只有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哥哥陪伴著他。

“我那時年紀也小,聽他這麽說,只以為真的是他家裏人不要他了。可後來長大了,我才明白,從他的穿著打扮,到他脖子裏戴著的那塊佛牌,他必定是被家人珍而重之,視作掌上明珠的。孟媽媽有過猜測,他就是裘家走丟的那個孩子,像裘家這樣的豪門望族,孩子身邊肯定保護得密不透風,又怎麽會任由他被拐帶出來?所以我猜……”

裘定懿冷聲道:“那時小弟身邊,光是保姆就配了三個,另有十二名貼身保鏢,二十四名別墅外場保鏢,如果不是有內應,就算是其中一名保姆動了歪心思,也不可能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將小弟偷偷帶走。”

孟臨殊說:“大姐說的是,如果沒有內應,是絕對帶不走寶樂的。而最有嫌疑的,必定是同樣有繼承權的大姐和裘桓。

“和裘桓認識之後,我觀察很久都覺得,裘家一家人的感情甚篤。而且裘桓那時年紀不大,應該沒那個本事,大姐年紀剛好,可連送到手裏的權力都不想要,又怎麽會為了爭權奪利,對孩子下手?

“所以我加了盛先生的微信,最初只是想旁敲側擊,看看大姐和裘桓有沒有我不知道的一面,卻發現,盛夫人居然是香港人,而寶樂最初失蹤的地方,就在香港。”

裘定懿俏面含霜,冷冷望向藍雙鸝:“那時小弟在香港治病,我們都不在他身邊,藍家是香港地頭蛇,那些人,都是舅媽托家裏人尋來的!”

此言一出,盛少欽立刻道:“大姐!那時我父親去世,母親一人帶著我,已經是焦頭爛額,卻為了小弟的事情,忍恥找上早就決裂的娘家,明裏暗裏,受了不少的譏諷。那時我年紀也不大,卻也記得母親回來之後,對著父親牌位默默垂淚的樣子。香港人口近千萬,難道我母親是香港人,也能作為證據嗎?”

裘定懿還要說話,裘老爺子說:“你們都給我住嘴,讓臨殊繼續往下說。”

孟臨殊並不因為他們的爭論情緒有所變化,語氣仍舊不疾不徐:“我知道這並不能作為證據,卻可以讓我有一個新的探查方向。但時間過去太久,就算是有什麽證據,也早就不在了,我一度覺得,自己太過多疑,冤枉了盛夫人。

“直到年初時,宋沖出現,指認我冒充寶樂,才讓我終於找到了證據。”

藍雙鸝原本只是蹙眉捧心,聽得雖然認真,神情卻事不關己,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與她一點關系都沒有。直到孟臨殊提到宋沖時,她才眸中一閃,似是某種劇毒幽暗的生物,猛地盯上了獵物。

卻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她又垂下眼去,恢覆了自己向來的溫婉安靜。

這些表情的轉變,只出現了很短的時間,就算是被人看到,也只會覺得自己是看錯了。

可裘桓卻忽然問藍雙鸝:“舅媽,你瞪臨殊幹什麽,不會是聽到宋沖的名字,緊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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