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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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裘桓聲音不大, 語調中甚至還帶著笑,可說出的話卻斬釘截鐵,連孟懷柔都一時沒了言語。

半晌, 孟懷柔從懷裏掏出一本存折推了過來。

裘桓沒接:“這是什麽意思?”

“裘總, 我們這樣的人家,比不得你位高權重。”孟懷柔明明是對裘桓說的,可眼睛卻只看著孟臨殊, “這裏是我湊出來的錢, 不多, 你之前捐贈給我們的,無論再難, 我也一定會還上。我只求你, 別再來折騰我們了。”

裘桓怎麽聽不出來, 這個女人嘴上說的可憐,實際上還是以退為進,在孟臨殊面前告他的狀,想要孟臨殊和他分手。

裘桓還沒被人這麽當著面上過眼藥,他這輩子最大的逆鱗, 也只有孟臨殊會離開他這件事,現在聽孟懷柔這麽說,整個人的臉色都陰沈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說:“這話我倒是聽不明白了,我想要咱們一家親親熱熱的,怎麽就是折騰你們了?”

孟懷柔冷道:“你讓手下假扮成拆遷人員一直來騷擾我們, 逼著我帶著孩子們今天來和你們吃這頓團圓飯, 可你知道嗎,就為了這一頓飯, 孩子們嚇得不敢出門,最膽小那個甚至嚇得發了燒,整晚整晚做噩夢,這還不算是折騰嗎?”

旁邊的孩子們聽孟懷柔這麽說,也都想起之前的事來,一個個都眼裏含淚,明顯是被嚇得不輕。

孟懷柔一邊安撫他們,一邊站起身來:“既然話已經說清楚了,那我就先帶著孩子們走了。”

裘桓只知道徐方源不會那麽老實,可沒想到他居然這麽膽大包天,連哄帶嚇的,才把人給請了過來,他第一反應是要糟,立刻就要把孟懷柔攔住:“你先別走!”

“夠了!”孟臨殊卻猛地站起身來,他這時候臉上的神情已經很難看了,卻還是柔聲道,“孩子們多,路上容易出事,孟媽媽,還是讓人把你們送回去吧。”

孟懷柔倒也沒有堅持,孟臨殊就親自送他們到門口,目送他們上了車,等車子開出了大門,再也看不到了,他這才又回了剛剛的包廂。

原本熱熱鬧鬧的大包廂裏,現在只剩了裘桓一個人,孟臨殊沒有看他,把桌上那本存折抓在手裏,半天,才慢慢地翻開了。

這個年代,大家都喜歡用電子賬戶支付,連孟臨殊都很久沒看到這樣的東西,存折很薄一本,裏面的數額也不大,卻重得孟臨殊指尖都在顫抖。

他太久沒有說話,站在哪裏的臉色太過灰敗,就好像看到數額的一剎那,他的整個人生,都陷入到了一種強烈的痛苦當中,以至於裘桓一瞬間甚至沒敢開口。

孟臨殊卻忽然問:“三環外一套八十平的二手房,現在能賣多少錢?”

裘桓不知道他突然問這個是什麽意思,頓了一下才說:“百八十萬吧。”

“那就算是八十萬。”孟臨殊站在那裏,微微垂著頭,雪白的頸子在包廂明亮的燈光下,拉出一道清瘦而冷硬的弧線,“孟媽媽有套小房子,就在三環邊。房子她看了很久,一直沒下決心要買,後來她查出來身上長了個腫瘤,怕是惡性的,這才帶著我去付了首付。買完之後她跟我說,要是她這次的病治不好了,房子就先留給我結婚用……

“這張卡上一共有九十二萬,除了她賣房子的八十萬,另外十二萬,大概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積蓄了。”

裘桓看著孟臨殊的表情,心忽然向下沈了一下,就像是走路一腳踩空,整個人都沈進了冰水裏一樣。

他勉強笑了一下:“你們院長也真夠客氣的。這樣,我再添點,弄個一百萬的整數,把這錢一起還給她。”

孟臨殊卻搖了搖頭:“她不會要的。她這一生一向剛強,懷孕時被丈夫拋棄、被高利貸追賬,為了養活我們四處求人拉讚助,被說了再多的難聽話,也從來一顆眼淚沒掉過。她說要還錢,就不會只是說了就算,這錢她既然拿過來,就不會再收回去了。”

孟臨殊說著,也笑了一下,可那笑容裏沒有分毫的快樂舒展的意味,和剛剛孩子們在的時候,他露出的那個笑容,簡直是天差地別,讓人看了,只覺得他整個人站在那裏,可其實已經精疲力盡。

“明明是我虧欠了她的養育之恩,可現在,卻讓她連唯一的容身之處都沒了。”

他說得平靜,可一字一句,說得幾乎透出了血腥氣息,是真的難過到了極點,心字成灰的樣子。

裘桓再也坐不住,他下意識站起身來,想要拉住孟臨殊,手伸過去,居然真的毫無阻礙地拽住了孟臨殊的手腕。

手指落下去,裘桓才發現,孟臨殊竟然一直在發抖,連帶著唇上都褪盡了血色,手腕上的脈搏也又快又急。

裘桓都害怕他一開口,會吐出一口血來,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了,她那套房子我馬上讓人給她買回來,我也再也不會讓人去打擾她了,這次是我做得不對,你別生氣行嗎?”

“裘桓。”孟臨殊很輕很低地,慢慢說,“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裘桓聽他這樣說話,心簡直要被他給揉碎了,又是心疼又是酸楚,卻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這件事明明出發點是好的,可是最後卻弄成了這樣,裘桓簡直想現在就把徐方源給叫進來大罵一頓,卻又不敢放開孟臨殊,就好像這麽一松手,孟臨殊就要化成泡沫不見了。

他小時候聽保姆念《小美人魚》,覺得純屬扯淡,現在卻恨不得把自己一顆心掏出來給孟臨殊看,只求他別這麽傷心了。

可他也知道,讓孟臨殊難受傷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這個發現要裘桓突然之間就覺得,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個笑話,明明是想要和孟臨殊長相廝守白頭偕老,開開心心地過好日子,可怎麽就讓孟臨殊這麽痛苦。

這一刻,裘桓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要不然就放孟臨殊走吧,難道真要弄得孟臨殊恨上自己才行嗎?

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下一刻就被深深的恐懼給淹沒了,裘桓根本不能去想象,如果沒有孟臨殊,他會是什麽樣子,如果放孟臨殊走,如果孟臨殊和別人在一起……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匆忙地喊人進來,送孟臨殊回去休息。

等孟臨殊走後,裘桓脫力似的將自己埋進沙發裏面,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手機響了起來,裘桓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居然睡著了。

電話是裘老爺子打來的,問他在哪,裘桓只覺得兩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捏了捏鼻骨,含糊道:“在外面。”

“你回來一趟。”裘老爺子淡淡道,“有事和你說。”

裘桓實在沒心情,可想到他剛剛讓人把孟臨殊給送回裘家,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樣了,裘桓到底還是起身,翻出一盒煙來抽了半包,這才打疊精神出了門。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裘桓一路上把車開得很快,半個小時的路程,十五分鐘就飆了回去。

裘老爺子在書房等著他,見他進來,冷哼一聲:“這是去哪鬼混了,滿身的煙味!”

裘桓只笑笑:“您不是有事要說嗎,我就在這兒,您說吧。”

裘老爺子看他這幅德行,又哼了一聲,卻又和緩了語調,沖著書房裏面說:“臨殊,你不是有事要當著我和這小子的面一起說。現在我把人喊來了,你出來吧。”

裘桓沒想到孟臨殊居然在這兒,擡眼就見孟臨殊從書房內間走了出去。

書房修的很大,後面一整排直抵天花板的書架,透著一股子積蘊沈澱的香樟味道。

孟臨殊走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抱了兩本書,他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倒是神色看起來好了一些,不像是在酒店包廂時那麽灰暗了。

裘桓視線凝在他的身上,差點沒聽到裘老爺子說話,孟臨殊卻沒看他,只那麽清清淡淡地站在那裏,微微垂著頭,對裘老爺子行了一禮說:“爸爸。我有件事想要求您。”

裘老爺子對他一向是很和藹的,說是予取予求也不為過,聽他這樣說,立刻道:“我們父子之間,還用得上求這個字?你說,只要爸爸能做到的,一定都幫你辦到。”

孟臨殊沈默了一會兒,語調很平靜地說:“今天哥哥請了我們孤兒院的人來吃飯。”

裘老爺子對孟臨殊長大的那個孤兒院情緒很覆雜,一方面是感謝孤兒院養大了他,一方面卻又有些怨懟,明明離得這麽近,怎麽自己的孩子就和自己失散了這麽多年。

因此孟臨殊找回來之後,裘老爺子一直對孤兒院沒什麽表示。

現在孟臨殊提起來,裘老爺子倒覺得裘桓挺懂事:“是我的疏忽,早就應該請她們一道聚聚。”

孟臨殊卻說:“孤兒院裏的孩子膽子都小,孟院長也寡居慣了,實在不是愛熱鬧的人。哥哥今天把她們請來,她們都嚇壞了,我想請求您,務必以後都不要讓人去打擾她們了。”

此言一出,裘老爺子還沒說什麽,裘桓卻猛地看向孟臨殊,甚至顧不得裘老爺子就在旁邊,厲聲問道:“你說這些是想幹什麽?”

裘老爺子聽不懂孟臨殊的意思,裘桓還能聽不明白嗎?他這是求著裘老爺子護著孤兒院的人,免得又被自己拿來威脅他。

可好端端的,自己又有什麽可威脅他的?

裘桓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孟臨殊開口的時候已經方寸大亂,臉色沈得可怕。

裘老爺子本來還奇怪孟臨殊怎麽會求這樣一件事,看他這樣,氣道:“你給我閉嘴!”

孟臨殊卻不在意裘桓的反應,只是道:“爸爸,我畢竟是被孟院長帶大的,沒有她,也就沒有如今的我。我回來之後,從沒有求過您什麽,只有這件事,請您一定要答應我。”

“孟臨殊!”

裘桓本來站在門前,此刻已經大步過來,拽住孟臨殊的手腕,將他拉向自己。孟臨殊踉蹌兩步,差點跌入他的懷中。

裘桓現在已經顧不上裘老爺子會怎麽想,整個人都目眥欲裂,攥著孟臨殊的手力氣太大,幾乎陷入腕上的肌膚之中,捏得孟臨殊的腕骨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響。

“怪不得你這麽聽話回來,原來是為了拿老爺子來壓我?”

裘老爺子被他嚇了一跳,剛要勒令他放手,卻忽然看到他的臉色。

這個兒子自小堅毅跋扈,又因為天資極高,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受了再大的挫折,也不過是一笑而已。

可此刻,他面上的神情驚怒交加,明明孟臨殊求的只是一件小事,可他卻像是聽到了什麽死訊一樣,哪怕表現得再暴怒陰森,可其實整個人都像是受了傷的猛獸,只是強撐著垂死掙紮罷了。

“孟臨殊,你是不是想和我……”裘桓甚至不敢說出那兩個字,只能死死盯著孟臨殊說,“就因為我做錯了這麽一件事,孟臨殊,就因為這一件事,你就不要我了?!我死都不會同意!”

孟臨殊沒有掙紮,面對著裘桓幾乎算得上可怕的表情,他卻只是很平靜地問裘桓:“到現在你還覺得,這樣的事只是一件小事?”

裘桓想說,那不是他做的,是徐方源自作主張,他沒想要找人騷擾孤兒院的人,也沒想過以權壓人,更不想孟院長變賣唯一的房產只求不再和他們有瓜葛。他是想要和孟臨殊和好,想要孟院長別再反對他們,可他……可他……

他太了解孟臨殊了,幾乎從認識孟臨殊開始,他的每一天都在琢磨孟臨殊這個人,孟臨殊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他或許不能全都了如指掌。

但他明白,孟臨殊今天求到裘老爺子面前,已經是破釜沈舟了,如果不是為了離開他,孟臨殊又何必讓老爺子特意把他喊來,當著三個人的面求著老爺子庇護孤兒院?

他是想要離開了,下定了決心,要和自己魚死網破,所以要找個能壓制住自己的人,來護著他在意的人。

他在意的人裏……從來就不包括自己。

“不會再有下次……”面對著孟臨殊平靜的註視,裘桓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帶著這輩子都沒有過的虛弱和恐慌,一遍遍地重覆著向孟臨殊保證,“臨殊,你相信我。”

“你能捧著我大紅大紫,也能讓我變成陰溝裏的老鼠,一輩子都見不了天日,你還能讓我身邊的人,都跟著我一起受牽連——”孟臨殊的聲音很低,近乎於耳語,偏偏裘桓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還記得這些話嗎?”

他說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一句,幾乎成了喃喃自語,可話語中滿滿的悲哀之情,卻一瞬間,壓得裘桓幾乎喘不上氣。

他剛剛說的話,都是裘桓之前威脅過他的話,裘桓當時只是氣頭上隨口說的,沒想到孟臨殊居然記到現在,還能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

裘桓突然虛弱到連孟臨殊的手腕都抓不穩,只能哀求地看著孟臨殊,希望他不要再說下去。

孟臨殊的確沒有再說下去——

他一向是個很溫和善良的人,哪怕是這樣撕破臉的時刻,他仍願意給裘桓保存一些體面。

他只是很低地嘆了口氣,而後輕輕地拂開了裘桓的手,問裘老爺子:“爸爸,您能答應我嗎?”

以裘老爺子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自己這兩個兒子之間暗潮湧動,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裘老爺子本來覺得,兄弟間的事情他不便插手,免得惹得兩個人生了罅隙。

可沈吟片刻,裘老爺子到底還是點了頭:“爸爸答應你,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打擾你們孤兒院的人。”

無論他們發生了什麽,既然孟臨殊願意向他開口,他就一定得護著這個孩子。

“謝謝爸爸。”得到了裘老爺子的保證,孟臨殊露出一個很淺很淡的笑容,這個笑帶著很深的疲倦,幾乎稍縱即逝地不見了蹤影,“那我先走了。”

那種疲倦不止在他的臉上能看出來,更是一種深入骨髓,幾乎從他整個身體裏面透出來的黯淡。

裘桓在這個瞬間,忽然想起來第一次看到孟臨殊的樣子。

那時的孟臨殊站在滿樹的陽光下,金色的陽光灑滿了他的眼角眉梢,他對著鏡頭笑的時候,能讓人聯想到閃光的寶石和盛放的鮮花,那樣的明媚璀璨,美好到了極點,要裘桓幾乎毫不猶豫地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他。

當孟臨殊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裘桓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抓住他,可裘老爺子忽然喊他說:“裘桓!”

裘桓的手顫抖一下,到底沒有抓住孟臨殊,手指擦過孟臨殊的手背,和他就這麽交錯而過。

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孟臨殊越走越遠。

等孟臨殊走後,裘老爺子問裘桓:“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裘桓卻沒有回答,他怔怔地看著孟臨殊走的方向,半晌,像是被打擊得太厲害,再也挺不住,就那麽彎著腰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擡手捂住了臉。

等放下手時,眼底全是猩紅的血絲,往日的意氣風發不在,居然看起來有些淒涼和可憐。

再多的話也被堵在喉嚨裏,裘老爺子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到底只是嘆了口氣說:“真是冤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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