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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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病房的環境不算很好,六張病床擠在狹小的空間內,住滿了病人,各種味道交雜在一起,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直往呼吸裏沖。

禾央在何城的病床前,坐著凳子,趴在有些硬的病床上,兩只胳膊交疊墊著臉,就這麽迷迷糊糊睡了小半夜。

訂好的鬧鐘響起。她緩緩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眼瞳浮現清晰的紅血絲,眼皮沈重得好似有千斤重,她擡手揉了揉,揉得兩只眼睛紅紅的,這才稍微清醒過來。

然後她就直坐在凳子上,先看了眼沈睡的何城,又看了眼快滴完的吊瓶。

護士把吊瓶換成新的。

成年後的何城褪去少年時期的稚嫩,整張臉輪廓分明,過分白皙的面容並不會讓人覺得孱弱,反倒透著股陰冷的氣息。

眉如刀鋒,薄唇緊抿。

唯一能消淡鋒利寒涼氣質的雙眼緊閉,兩頰瘦削,微微向裏凹陷。

醫生說他長期營養不良,飲食不規律,胃部已經無法適應正常人能夠接受的飲食。只能吃流食或者是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循循漸進,否則還會像這樣吃進去多少全部吐出來。

禾央微不可聞嘆口氣。

她的五官清秀,眉眼舒展,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是看一眼會讓人不自覺跟著心情變好的長相。清晨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屋內,她從凳子起身,彎腰湊近還在睡覺的何城,舒展的眉頭漸漸在眉中擠出小小的溝壑。

那雙含笑的眼睛都帶著低低的、頹喪的味道。她的嘴角向下一撇,有些氣憤,又有些心疼的語氣。

“你騙人。”

說什麽每餐都由保姆送來,他根本都沒吃吧?

看看他現在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她的手指抓著蓋在他身上的薄被,隔著一層棉布捏著他袖角旋轉一下,像是在出氣。

“以後要乖乖吃飯,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隔壁病床有翻動的聲音。

淩晨五點半。

大家都快醒來了。

禾央不再耽擱,打車回家。

......

何城醒來後盯著陌生的天花板足足有一分鐘。

手背傳來熟悉的感覺,是針紮進身體裏,渾身的血液細胞仿佛在重新組合,他的右手纏著固定針的膠帶,很不舒服,他蹙起眉頭,本就比常人深黑的眼瞳直射出陰冷的視線,四周難聞的氣味令他胃部的絞痛更加強烈。

隨著疼痛一起來的,還有關於昨天晚上的記憶。

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緩和,動動僵直的唇角,有些期待地轉移視線,可惜並沒有記憶中那人的身影。

他的心臟立刻被失望以及隱隱的暴戾席卷。

他幾乎是一刻都無法忍受,胃部的疼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對禾央的妄想以及醒來後的失落令他無法安靜地待在病房裏,他的呼吸漸漸被什麽東西堵住。

很難受。

他拔掉手背上的長針,另一只手掐著脖子努力喘息。

叮鈴一聲——

是新信息到來的聲音。

陌生的、從未響起過的專屬鈴聲響起。

他早就利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禾央的聯系方式,偷偷存在手機。直到昨天晚上,手機裏的特殊聯系人才得到光明正大露臉的機會。

【我回家做飯啦,煮的小米粥和雞蛋羹,醫生說你有胃炎,只能吃這些容易消化的食物。你記得讓護士給你拔針,這是最後一瓶。我馬上回去。】

【醒了回覆我哦。】

何城坐在病床上,旁邊是掛起的吊瓶,吊瓶的針垂直落下,針孔嘀嗒嘀嗒落著藥水,在地面氤出一小片水漬。

他的右手因為拔針不當針眼鼓起。微微有些漲痛。不過這並不能影響他此刻的心情。

緊緊抿起的唇角露出一絲縫隙,往上翹了翹,旋即那顆被冷水泡過的心臟迅速回溫,噗通噗通響得劇烈。他握著手機,不曾體會過的情緒占據他整個身體,是愉快、喜悅,以及令他臉頰不自覺紅透的羞澀。他感覺他整個人融化成不可思議的柔軟的棉花糖,嘴裏嘗到甜滋滋的味道,觸在手機屏幕上的指尖顫抖。

他打下一行字。

【我等你回來......】

想了想又刪掉,重新寫。

【謝謝你昨天晚上的照顧,我現在好多了......】

他有些懊惱地垂頭,把編好的話再次刪掉,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緊張地把內容發過去——

【我醒了。】

發完後何城坐在床邊發呆。

他仔細讀著這句話,會不會太冷淡了?他沮喪地點點顯示已經發送的短信,可惜這不是聊天軟件沒有撤回的選項。他想要好好感謝一番禾央的行為,好讓她知道自己是一位懂得感恩的好青年,再表達一番他現在身體仍不太舒服,離不開她的陪護,希望她能一直留在身邊......

可這些話他只能想想。

到最後只發出“我醒了”三個字。冷冰冰的三個字在屏幕上顯得格外刺眼,他又加了三個字——

【謝謝你。】

好生疏。

可惜沒辦法。

他希望在禾央心裏留下好印象。

一位有禮貌知感恩的人。

......

禾央很快回到病房。

熬粥需要時間,她簡單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在醫院待了一晚身上都有味道了。她沒把頭發綁成低馬尾,在頭頂盤了個蓬松的丸子頭。

穿了件版型貼身的白色短袖,深色牛仔褲,小白鞋。她的身高在女性裏算高挑的,體型偏瘦,一身打扮簡單又充滿活力,臨走時,她返回塗了顯氣色的口紅。

不太顯眼的顏色,將她的面容襯的精神很多。

開門就看見乖巧坐在病床上的男人。

他穿著昨晚的那身衣服,頭發有些亂,臉色蒼白無力,顯得可憐又委屈。他倚著床頭,左手掛著吊瓶,吊瓶裏的藥水還剩下半瓶多,換到他左手邊的位置。

禾央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桌:“吊瓶怎麽換位置了?”

何城眼睛亮亮的,聞言有些羞赧垂頭:“我醒來的時候起得急了,針不知道怎麽給帶出來了。”

他擡了擡左手,像是在討好:“我又讓護士給我紮上了。”

禾央不太知道怎麽跟成年後的何城相處,畢竟兩人在嚴格意義上並不算是相熟的人。

可她分明看到他眼底有跟少年何城一樣明顯的、晃眼的期待,像是討要誇獎的小朋友。

她以為自己花眼了,應了一聲:“你小心點。”

何城:“好。”

禾央把盛著保溫盒裏的粥和雞蛋羹拿出。

何城偏頭註視她。

禾央側對他,只露了側臉,微微彎下腰去擰保溫盒的蓋子,她的掌心應該是有汗,第一下沒有擰開,她眉眼罕見露出窘迫的情緒,眉頭輕輕蹙起,透著薄紅的雙唇撅了下,又很快恢覆正常。第二下終於擰開了,她就翹起唇角,連眼底都帶上愉悅的情緒。

何城的眼睛也跟著亮起來。

這些獨屬於女孩子的細微的情緒變化,他從前根本不敢想象會有一天清晰地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的腦海裏勾畫的禾央只有微笑的模樣,或是生氣的惱怒的模樣,從沒有這樣細微的真實的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想起在國外療養院的那三年。

最開始何謹言妄圖讓他忘掉禾央,沒收他的手機,藏起所有關於禾央的信息。他很快萎靡,像朵爛了根的花,花瓣一片片落下,漸漸枯萎沒有生機。直到禾央的照片再次送到他的面前,他的病情才漸漸好轉。

他得以捧著禾央的照片,付出的代價僅僅是拿出一個小時的時間跟療養院的心理咨詢師聊天。

沒有什麽可聊的,他的生活無聊透頂。

直到心理咨詢師主動提起禾央,他起了興趣,跟咨詢師談論誰是最可愛的女孩,他堅定地站禾央。禾央的笑眼彎彎,虎牙俏皮,聲音明快,沒有一個人不會喜歡她。

再然後,咨詢師為他播放了一則短片,是關於婚紗的廣告片。

男人置身灰色迷霧中,迷霧層層,遮天蔽日。忽然有聲響傳來,視線之中,女人站在迷霧的另一端。隨著女人的出現,迷霧漸漸朝兩邊散去。緩步而來的女人穿一席華美婚紗,寬大的裙擺墜在地面,隨著她的步伐在地面開出一朵朵明媚的小花,蜿蜒至男人的腳底。鏡頭拉進到兩人含笑對望的面容,周遭迷霧徹底散去,蜿蜒到盡頭的花道,棉花團似的雲朵,蔚藍的天空,綠色的田野。如同置身童話樂園。

遇見她,於是世界有了色彩。

畫面定格在最後出現的廣告語中。

咨詢師含笑的聲音響起:“婚禮是每個女孩子的童話夢。禾央跟你的年紀差不多大,現在她還在上學,大學畢業後找到工作,緊接著可能會遇見她喜歡的人,或者喜歡她的人。你說過的,她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姑娘,那麽我猜想追求者一定不會少,或許現在已經在談?”

“你能忍受她跟別的男人結婚生子嗎?”

何城不能,他完全不能。

從那天後,小小的夢想種在他的心底。在療養院閑暇之餘,他查看大量的書籍和電影,並且在病情得到控制後還被允許去附近的藝術大學旁聽學習。

他的手很巧,很小的時候便能在屋子裏坐一天,只為了把窗外那棵櫻桃樹畫得栩栩如生。他癡迷望著傳送來的照片,為她做了一件又一件小裙子,華美的、優雅的、張揚的、日常的,他想象穿在她身上的樣子,甜蜜得連夢裏都是百花綻放的沁香。

何城在禾央轉身看向自己時,緩慢露了個微笑,烏黑瞳仁透著親昵討好,笑容乖又甜。

他說:“禾央,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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