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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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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景昀靜靜道:“走吧。”◎

重巒疊翠, 芳草如碧。

泉水沿山石汨汨而下,匯入清澈見底的溪流中,順著溪流沿山道前行, 走到山谷盡頭, 是一片漆黑的碑林。

中州道殿歷代道尊正使,都葬在這裏。

與世人的想象不同,道尊的墳塋並不華貴, 更沒有宏大的陵寢,而是不封不樹,簡單到了極點。事實上,平地上每一塊漆黑的石碑,就代表著一位魂歸天地的道尊或正使。

霜衣微動,景昀來到了碑林之中。

慕容灼緊跟在她的身側, 身後數丈之處, 一名穿著布衣的中年男子和面容清秀平淡的女子靜靜垂手立在那裏, 神情平靜有如無風無浪的湖水,細看之下卻能在眼底極深出看出一絲隱沒的敬畏。

他們看上去很普通,很尋常。男子的眉心有三道淺淺的皺痕,唇角習慣性地抿著,女子的容貌並不出色, 道袍有些舊了。

但這二人便是人族道門的道尊與正使,九州之上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哪怕是一國君主, 見到他們也要恭敬拜倒。

哪怕是魔族大祭司, 見著他們也要心生忌諱。

他們是塵世的仙人。

然而他們此刻就這樣靜靜立著, 像兩個普通的隨從那樣。

因為在不遠處的碑林中, 有兩位真正的仙人。

碑林中每塊石碑都有著相同的高矮大小, 大約一人高, 碑面上端正地刻著這座碑主的姓名道號,生卒年月,以及生平大事紀。

景昀先叩拜過淩虛道尊的衣冠冢,而後很輕易地找到了屬於純華的那座石碑。

她在純華的石碑前停留了很久很久。

這倒不是說她看重弟子多過師尊,在她飛升時,淩虛道尊已經隕落百餘年,景昀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然而她最後一次見到純華時,純華還生龍活虎地站在她面前,牽著她的衣擺,像個惶惶不安的小孩子一樣,央求她承諾自己一定會回來。

道尊純華,純華三百五十一年隕落。

景昀很認真地看著碑文,不知是不是因為長久不用眼睛視物的緣故,她看得很慢,時有停頓,長長的睫羽垂落下來,遮住她的目光。

碑林更往裏的地方,還有屬於江雪溪的一座衣冠冢。大乘境強者死後化歸天地,均以隨身衣物佩飾葬入其中,便於後輩悼念。

慕容灼小心翼翼蹲下來,從下方仰頭觀察景昀的神色,想看她有沒有哭。

景昀當然沒有哭。

但慕容灼能感覺到,她的心情不太好。

景昀只是想起了從前的純華。

師兄可以回來,純華卻再也見不到了。

她忽然想起來,純華小時候格外纏人。

景昀收下純華做弟子後,江雪溪很快回了雲臺。

道尊收徒是大事,而純華更是道尊即位以來收下的首徒,很有可能便是未來道尊。

所以各宗尊者都要齊聚,各國帝王都要相賀,道殿要用一場最盛大的典禮,朝世人宣告道尊首徒的存在。

江雪溪來得最快,消息傳出的第二日,他就從從容容走進了雲臺。

因為他是道尊師兄、道殿正使,景昀做很多事都會事先與他商量,所以早在更久之前江雪溪就知道了這件事,並以最快的速度從遙遠的南方趕了回來。

正值春日,天氣和暖。

小小的純華坐在雲臺後的崖邊,好奇地伸出雙腳去追逐崖外翻湧的流雲。

“小心。”一個飛泉鳴玉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純華回過頭,然後睜大了眼。

黛色衣袍的年輕正使分花拂柳而來,笑眼盈盈,有如春水,朱紅唇角揚起動人的弧度。

“純華?”江雪溪問,語氣非常和軟。

純華楞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笑意柔和顧盼生情的美人,楞了片刻,終於艱難地從江雪溪柔和的語氣中掙脫出來,警惕反問:“你是誰?”

雲臺是道尊起居之所,等閑弟子執事不得擅入,即使是道殿各閣閣主這樣的大人物,也只能按律求見道尊,不得擅自進出,更別提走到雲臺深處。

她一邊問,一邊連滾帶爬從崖邊爬開,生怕對方將她推下去滅口。

江雪溪失笑。

“師妹!”他回首喚道,尾音稍稍拖長。

不遠處雲臺二樓的窗子推開了。

景昀出現在窗邊。

江雪溪抱起純華,輕快地來到殿內。

純華一落地,飛快跑到景昀身後,從景昀腰側探出頭,好奇又羞澀地看著江雪溪。

“這是師伯。”景昀拍拍她。

純華就甜甜地喊:“見過師伯。”

她懷裏抱著個小小的木盒,顯然是江雪溪給的見面禮。

等純華蹦蹦跳跳沿著臺階跑出殿門,江雪溪才失笑道:“你的小徒弟還挺機靈。”

景昀:“嗯?”

江雪溪道:“一路上嘴比蚌殼還要嚴,半個字也不肯說,這麽小的孩子,戒備心倒是很強,這樣很好。”

景昀說:“不見得。”

江雪溪疑惑道:“什麽?”

景昀說:“純華很有禮貌。”

江雪溪揚起眉梢。

景昀果然接著道:“半個字也沒聽到恐怕不盡然吧,至少收禮的時候,肯定說了謝謝。”

江雪溪低眉失笑。

很快,他又問:“你拿定主意了?”

景昀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這孩子天賦不錯。”

江雪溪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話未出口,景昀卻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麽。

——“只是因為天賦嗎?”

景昀輕聲道:“師兄放心,我心裏有數。”

江雪溪探過身來,輕輕環抱一下她的肩膀,像無言的安慰。

這次輪到景昀失笑:“我不是小孩子了,師兄。”

江雪溪眨了眨眼:“那又怎麽樣?”

他笑起來,對景昀道:“你不是快閉關了?我要去瀛洲一趟。”

江雪溪這句話的意思非常明確,他在向景昀提出邀請。

景昀很認真地想了想,說:“好。”

江雪溪微微訝然,而後笑了。

“師妹。”他擡手撫了撫景昀的發頂,有些感嘆,又有些憐惜。

當時的時局並不穩定。

這裏的時局不穩,不止指妖魔二族與人族之間的關系,更指道門內部的局勢。

景昀在淩虛真人靈前破境,奪回了道尊之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道殿內部總有些人想要發出不同的聲音。

這讓景昀感到很煩,所以她決定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比如,先讓對方跳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道尊和正使同時離開道殿,就是個再好不過的時機。

這是個很簡單的謀算,卻也是對方很難掙脫的誘惑。

所以江雪溪的聲音裏才帶著感嘆以及憐惜。

因為他知道,景昀會這些,卻從來不喜歡這些。

收徒大典結束後,景昀和江雪溪很快準備離開。

離開之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波折。

——原本被景昀托付給藥閣閣主清寧真人的純華沖了出來,緊緊抱住景昀,眼淚汪汪地要和她一起走。

這孩子簡直是水做的,哭起來沒完沒了,景昀嘆了口氣,還是心生不忍。

江雪溪甚至不必瞟一眼景昀的神色,就明白她的心意,無聲笑嘆口氣,過去把純華抱起來。

“你師尊同意了。”江雪溪微笑道,“別哭了。”

正如江雪溪了解景昀,景昀也同樣了解江雪溪。

她知道江雪溪並不喜歡孩子,伸手要接過純華,江雪溪卻笑吟吟避開:“我來抱吧。”

純華很用力地點頭:“師伯抱。”

她覺得自己不太輕,師尊一直抱著會累,相較之下,她不大心疼師伯。

然而她年紀還小,心裏想的什麽幾乎都寫在臉上。江雪溪無言地嘆口氣,含嗔望向景昀——看看,你的好徒弟!

景昀默默別開了頭。

令景昀驚異的是,江雪溪待純華居然一直很溫和耐心,遠遠超出了景昀所想。

景昀一度懷疑江雪溪是不是在外養育了兒女,所以才對纏人的幼兒如此有耐性。

到最後,她深夜裏甚至聽見純華故作老成的羞愧自言自語:“我真是太對不起師伯了,師伯待我那麽好,我卻懷有私心。”

景昀:“……”

然而次日乘劍趕路時,純華還是自覺朝江雪溪伸出雙臂,然後竭力伸長雙臂,非要給另一把劍上的景昀餵點心:“師尊吃,我特意給師尊留的。”

盡管如此,純華也還是個很懂感恩的孩子,往往關懷過景昀之後,就會掉轉頭去關懷江雪溪。

瀛洲之旅,成功使得原本完全不熟的江雪溪和純華關系親近了很多,乍看像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也因此使得民間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

景昀和江雪溪都是容色罕見的美人,純華年紀雖小,已經能看出很不錯的相貌。大概長相出眾的人總能尋出些相似,流言漸漸發酵,從‘拂微真人在外娶妻生子’到‘道尊與拂微真人有個私生女’,再到‘道尊那徒弟是她和拂微真人所出’,種種流言不一而足,為街頭巷尾的閑人增添了許多樂趣。

景昀擡起手,指尖拂過石碑表面。

她唇角極其淺淡的笑意仿佛寒冰表面薄薄的積雪,轉瞬間隨風消逝。

像是多年以前,玄真道尊低下頭來,柔和地摸了摸純華稚嫩的小臉。

這是一別千年後,師徒二人的再一次相見。

如果衣冠冢也能稱之為相見的話。

景昀緩緩收回手。

她靜靜道:“走吧。”

作者有話說:

明天請假一天,下章鳳君下來招魂。

年底工作忙,很抱歉總是請假,下周可能還要忙幾天,所以元旦假期會努力多更,鞠躬。

因為寫到純華了就發散一下思路。江雪溪本身對他和景昀之間的追求,是一種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感情。因為兩個人修的道,他不會奢望從景昀身上得到相同的愛的反饋,他追求的一直是二人之間超出所有人的親近,就是說無論維持什麽關系,他希望景昀永遠第一眼看向他。

因為這種原因,所以江雪溪其實不喜歡孩子,更不喜歡精力充沛會分走景昀很多註意力的小孩子,但是他不會因此針對孩子說什麽或者做什麽,相反他會加倍對孩子好,好到完全不用景昀插手,小孩子也不會鬧的那種。這樣一來景昀會很放心,就不會經常關註孩子,所以她的註意力還是大部分落在江雪溪身上。

所以純華一直覺得師伯特別好,她的理解是愛屋及烏以及我真可愛,但是吧,對於江雪溪來說這麽多年感情肯定有,但是重心還是在‘你乖乖的別打擾我師妹’這方面,主打一個雞同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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