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64 謁金門(十八)

關燈
第64章 64 謁金門(十八)

◎——客套的,有禮的,毫無破綻的。◎

這場夜雪一直下到了清晨。

待景昀走出殿門, 殿階下的雪已經沒過了一層臺階。長樂宮庭院內積起了厚厚的白雪,左右殿階下的數棵白梅正綻,雪重壓低枝頭, 一時間竟然分不清何處是雪, 何處是梅。

宮女捧來一條白狐皮鬥篷,為景昀披上。

鬥篷嶄新,上面綴著絲絳米珠, 明顯是女子式樣,景昀目光在絲絳上多停了兩秒,宮女已經笑道:“昨夜下雪了,奴婢們到長樂宮庫房中取了件禦賜的新鬥篷,連夜給姑娘改的,只是禦賜衣物多半是按著殿下身量做的, 奴婢們行事倉促, 哪裏改的不好, 還請姑娘恕罪。”

景昀認真看了這位宮女一眼,她記得對方叫做淑慎,是側殿服侍她的宮女之首,於是認真道:“多謝你們,實在辛苦了。”

她在幻境裏身無分文, 連醒來時穿的那身沾濕的衣裳都被長樂宮宮人取走打理了,實在拿不出東西表示謝意, 只能嘴上說句感謝。

淑慎一楞, 旋即笑道:“姑娘說哪裏話, 這是奴婢們該做的。”

她又提醒景昀:“姑娘想走走路, 便在廊下走, 殿下最喜歡賞雪, 庭院裏這片雪歷來不準旁人踩踏。”

景昀嗯了聲表示知道了,而後問:“殿下現在起身了嗎?”

淑慎道:“奴婢不知,姑娘若是想見殿下,請稍等片刻,奴婢遣人去通傳一聲。”

派去正殿的小宮女很快折返回來,對景昀道:“殿下請姑娘過去。”

江雪溪坐在正殿檐下。

天很冷,他只披了件半薄不厚的檀紅外袍,一手支頤,目光投向檐外,不知是看宮墻上堆積的白雪,還是看宮墻外悠遠的碧空。

一旁紅泥爐上煮著茶,裊裊煙霧升騰而起,江雪溪秀美的側臉在遮蔽的煙霧中漸漸模糊。

他聞聲轉過頭來,眼神空洞而冷淡,但很快,江雪溪烏鴉鴉的長睫垂下又擡起,眼底已經盈滿了柔和虛假的笑意。

“玄真姑娘。”他溫聲道,“起的好早。”

江雪溪指指身旁的椅子,朝景昀示意。

景昀在他身旁落座,道:“殿下才是早起的那個,昨夜四更天才歸,現在卯時末,就已經起身了。”

江雪溪托著腮,慢吞吞道:“我昨夜回宮,根本沒有睡下,又何來早起之說呢?”

景昀訝異地看向他,果然註意到江雪溪冰白的面容上有極其淺淡,近乎於無的倦色。

不待景昀發問,江雪溪已然曼聲吟道:“怕東風吹散,留尊待月,倚闌莫惜今夜看。”

他朝檐外探出手,雪已經快要停了,幾片細碎的雪花飄落下來,停在他掌心,轉眼間化成了水珠,消散殆盡。

江雪溪凝視著掌心消散的水珠,神情似乎有些惋惜。

他收回手,悵然道:“讓你見笑了,我很喜歡雪,可惜一年到頭,也只有短短幾日能看上一眼。”

景昀道:“我也很喜歡雪。”

江雪溪轉頭對她微笑,柔若春風,但落在景昀眼裏,那笑容仍然無比虛假。

師兄從來不會這樣對她。

江雪溪微笑道:“好巧。”

景昀悵然道:“不巧,我喜歡雪,是因為我師兄很喜歡,他名字裏也有個雪字。”

江雪溪訝異道:“是麽?”

景昀凝望著庭中大雪壓枝的白梅,靜靜道:“從前……”

她的話音突然停住,道:“抱歉,我走神了。”

江雪溪的笑容完美無缺,仿佛用上好的畫筆細細描繪而成的一幅面具,從始至終毫無改變。

“無妨。”他輕輕地,略帶惆悵地道,“玄真姑娘師兄妹的感情,一定很好。”

“是啊。”景昀輕聲道,“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那樣待我好的人了。”

江雪溪問道:“那麽你既然知道去何處尋找他,又為何不立刻動身呢?”

景昀平靜說道:“他不記得我了。”

江雪溪有剎那間的錯愕。

因為他留意到,景昀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

江雪溪忽然低下頭,按住了心口,輕輕喘息。

他面色本來白如冰雪,現在更是不見絲毫血色。景昀立刻變色:“殿下?”

守在不遠處的宮人侍從們紛紛湧來,江雪溪仍然低著頭,擡起一只手擺了擺,掌心向內,是個制止的動作。

侍從們猶疑地止住腳步,景昀卻已經起身來到他身旁,江雪溪擡首,對她勉力一笑:“我沒事,可能是昨夜未曾休息,胸口有些滯悶。”

景昀秀眉微蹙,朝他伸出手:“殿下可否讓我診一診脈。”

江雪溪微怔,似乎沒有想到景昀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短暫的靜默之後,他反而收回了手,朝景昀促狹一笑。

“不好。”他說。

盡管是拒絕之語,但江雪溪神情促狹,語氣輕快,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絕不至於使人尷尬。景昀也不勉強,收回手點頭:“望殿下愛惜身體,善自珍攝。”

江雪溪微笑道:“多謝玄真姑娘,那是自然。”

只這麽短短一句話,雖然他的語氣依然柔和,但景昀敏銳地意識到,江雪溪的態度立刻變得隱隱疏遠起來。

——客套的、有禮的、毫無破綻的。

景昀隱隱約約捉摸到了什麽。

她不動聲色,起身頷首:“既然殿下身體不適,還是該請太醫來看看,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江雪溪並不阻攔,直到景昀離開正殿檐下,那看似秀美纖弱的背影沿著回廊遠去,消失在側殿門口,他才緩緩擺手,止住了身後來人的攙扶。

“我沒事。”江雪溪淡淡道。

來人問道:“方才那就是殿下帶回宮的女子?”

江雪溪背身朝殿內走去:“進來說話。”

殿外飛雪漫天,殿內卻暖如春日。

來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桓公子。”宮女奉上茶,“請用茶。”

桓容對那宮女一笑,直把那宮女笑的面色泛紅退下去,才正色對江雪溪道:“殿下,你沒事吧。”

江雪溪平靜道:“無妨。”

桓容松了口氣:“我看你就是多思多慮,又動不動一夜不睡,熬出來的毛病——還是請太醫來診脈吧。”

江雪溪說:“不必。”

桓容道:“不能諱疾忌醫啊,殿下!”

他一念叨起來就沒個完,江雪溪被他煩的受不了,蹙眉道:“張巖和王啟靜今日都不當值。”

這兩位太醫是江雪溪的親信,也是他唯二可以放心的太醫。桓容一聽,果然住了嘴,不再勸了,只是還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真不要緊?縱然不要緊,等明日他們當值,也要再召他們診脈看看。”

江雪溪道:“你一大早進來,就是為了勸我診脈?”

桓容道:“當然不是,我本來沒打算這個時候進宮的,誰知道一大早起來,就聽說昨夜你拔了四皇子的舌頭?”

江雪溪蹙眉看他,淡淡道:“外面是這麽傳的?”

桓容立刻道:“那當然不是,我聽說的是四皇子說錯話惹了皇上不快,皇上令人拔了他的舌頭——不過又有風聲傳出來,說當時你也在?”

江雪溪不答。

桓容說:“我一聽你也在,就猜到這件事少不了殿下你插手——四皇子此人,外強中幹,空有野心沒有手段,沒事怎麽會往皇上面前湊。”

江雪溪淡淡道:“他就是釣上來的那條魚。”

桓容一楞,旋即連拍大腿,痛心疾首:“可惜了,可惜了!”

半年前,皇帝手下頭號鷹犬,清吏司指揮使劉煌被冠以謀逆之名,判了四十條大罪,即將淩遲處死。然而就在行刑前夕,劉煌突然跑了。

為此皇帝大發雷霆。

劉煌是皇帝手下最利的一把刀,沾血無數,百官早對他恨得牙癢癢,皇帝要處置劉煌的消息傳出,百官群情激奮,紛紛彈劾。又怕劉煌能夠翻身,自己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於是滿朝上下齊心協力,為劉煌定下四十條罪名,判了個淩遲之刑。

劉煌一度位高權重,百官退避,是故負責劉煌此案的官員,皆是重臣貴胄。而劉煌逃走,皇帝震怒,自然要拿負責此案的官員開刀。

重臣與貴胄世家有苦說不出,畢竟劉煌確實是跑了,是他們的人辦事不利。而皇帝發起瘋來沒個限度,狠狠殺了一批人,劉煌至今仍然是通緝要犯,畫像張貼在城中各處。

唯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劉煌從始至終都是皇帝的人。

皇帝疑心病起,要殺朝中重臣,劉煌就是殺人的借口。皇帝要將刀鋒由明轉暗,在暗處為皇帝更好的分憂,劉煌就‘越獄叛逃’。

皇帝需要人替自己操控劉煌這把刀,自然想到了最寵愛的愛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皇帝其實很大方。譬如江雪溪將劉煌一事做的很完美,因此皇帝就願意給江雪溪一點好處。

——這點好處,就是皇帝其他兒子的性命。

但這好處終究也有限度,皇帝不在意兒子的生死,所以江雪溪借劉煌來釣魚,他明知此事,非但不阻攔,反而還等著看戲。但江雪溪替他辦一件事,就只能拿一件事的報酬。

劉煌此事,值一個皇子的性命,但不值更多。

皇帝對江雪溪另眼相看,江雪溪如果硬要再借此發揮一次,皇帝不會因此處置江雪溪,但心裏一定會留下芥蒂。

像皇帝這樣的瘋子,一旦惹他不快,那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人頭落地了。

桓容可惜不已:“四皇子蠢笨,真是浪費……對了,你就只要他一條舌頭?四皇子可是沖著你的性命去的。”

江雪溪說:“四皇子蠢笨,所以我不相信,他能自己發現我和劉煌接觸——雖然消息確實是我故意洩露出去的,但他仍然沒有這個腦子。”

桓容會意道:“你是懷疑四皇子當了別人的刀?”

“不是懷疑,是一定。”江雪溪冷冷道,“他現在只是斷了舌頭,沒死,並且一定恨我恨得要死,沖動起來是不會顧惜後果的,你說,這把刀是不是變得更好用了?”

“我倒要看看,四皇子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桓容豁然開朗:“我就說,你怎麽突然變得心慈手軟了。不愧是你,殿下!”

江雪溪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桓容輕松的神色為之一收,神情肅然道:“對了殿下,我聽說你昨晚從城門口帶回宮一個女人?”

江雪溪並不意外。

他昨日當街邀景昀上車,這一幕看見的人不少。京城中明裏暗裏不知多少人盯著他,所有有心人怕是全都得到了消息。

桓容道:“臣不敢僭越,但為殿下計,只能放肆問上一句……”

江雪溪截斷了他的話,淡淡道:“我心中有數。”

桓容大驚:“那女子當真不是殿下刻意安排的?”

江雪溪道:“不是。”

桓容不死心地問:“難道不是殿下為了引魚上鉤,刻意設計的戲碼?”

江雪溪用一種看蠢貨的眼神看著他。

桓容表情扭曲:“那……那殿下,您有何謀劃嗎?”

江雪溪淡淡道:“沒有。”

桓容深吸一口氣,盡量鎮定地道:“那位姑娘的來歷底細,肯定沒有問題,對不對?”

江雪溪道:“你來得正好,這件事我交給長風去辦了,不過你查起來應該更快,她姓景,號玄真,從北方南下而來,四歲起拜師學劍,眼睛曾經受過傷,應該還傷的很嚴重。有個師兄,姓江,名字裏帶個雪字,幾年前來到京城。她的劍法極好,自稱承繼了先師絕學,所以他們的師門未必很有名,但一定有幾位劍術強者。”

桓容楞了片刻,本能地迅速記憶,好不容易全部記住,忽然大驚:“沒了?”

江雪溪道:“沒了。”

桓容目瞪口呆:“出身來歷,家世師承,甚至連名字你都不知道,就敢把她帶回宮裏?”

江雪溪沒有說話。

他見到景玄真那一刻的心悸,很難清晰地傳達給另一個人,所以他並不打算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釋。何況即使江雪溪自己此刻想來,也覺得自己的做法實在不合常理。

他固然警惕。

但不知為什麽,他並不後悔。

桓容見他不答,又出神片刻,搖頭道:“殿下,你知道麽,今日來之前,我已經聽到了許多種猜測,多荒謬的都有,本來我是一個不信,現在突然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江雪溪揚起眉:“什麽?”

桓容肅然道:“有人說,你對良家少女一見鐘情,於是派出護衛當場將其擄掠回宮。”

江雪溪毫不意外。

以他在民間的風評,沒有傳言他殺了對方全家把人搶回宮就算是客氣了。

桓容接著道:“還有一種說法,殿下你被人下了降頭。”

作者有話說:

怕東風吹散,留尊待月,倚闌莫惜今夜看。——《紅林擒近·壽詞·滿路花》宋·陳允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