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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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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暑熱之際,最是容易沾染濕邪。這園子裏又屬多水之地,如千秋池那些個濕氣重的地方委實不宜過多踏足,汗阿瑪若是閑暇,可多在小院內走動一二。”

“要是實在憋悶,後山上那片竹林亦是極佳的避暑之地,還有前些時候兒臣特意調制的碧露丸,每日晨起時一粒,汗阿瑪切不可忘了。”

收回搭在懸腕的手,胤礽端坐在一側竹椅上,此刻正對著面前之人不厭其煩地細細交代著。

不論平日裏保養地多好,人這一上了年紀,身子總歸是格外脆弱些。尤其老爺子這般年紀,早年又是過多積勞,等到可以用丹藥調養的時候,許多藥物亦是虛不受補。饒是胤礽,在這方面亦不敢托大。

丹藥,終歸不是萬能地。

好在,對面的“病人”實在過於省心,這些年來,對於醫囑,從來都是認真執行,從未有半絲勉強。

這會兒聽到自家兒子的話,康熙更是想都不想便樂呵呵地應了下來。

“清溪書院有保成特意設下的陣法,四季常溫,便是神仙之地也不過如此了。哪像外頭,昨個兒老三帶著他家弘易過來,從莊上到園子這兒,方才區區幾步路,人都險些被暑氣曬暈了過去,整整躺了大半日方才好上些許。”

老爺子說著不由皺了皺眉:“這半大的小子,身子還不如他老子結實。”

“還有老三,也屬實太嬌慣了些。”

哪像他們這一輩兒,老六,老七甚至老十一哪個不是先天身子不行,也沒見有哪個騎射落的下諸兄弟地。可不是如今這般,想想幾個兒子府上的情況,饒是老爺子,也不由在心底下感慨:

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好在這些兒子們還不至於真傻,各府到底還有那麽一兩個支應門戶地。老爺子微微心梗了一瞬,很快便放寬了下來。

說到底,這些孫子們如何,看的是自家阿瑪的能力,總不能教他這個老頭子,一大把年紀還要教育孫子吧?

想到這裏,老爺子覆又搖了搖頭,重新執起茶盞,抿了口清茗。

他可不犯不著操這份兒閑心!

對面胤礽見此不由笑了,將手邊一碟剛剝好的蓮子往對面推了推,開口帶著三分調侃道:

“汗阿瑪如今倒是愈發心寬了許多。”

其實老三的這些小算盤老爺子當真看不破嗎?之所以順勢留弘易在此避暑不過心疼兒子,不願老三一大把年紀,還要為個幼子四處折騰,舔著臉求人罷了。

至於弘易本人,說句涼薄的,不過一天賦一般的庶出孫兒罷了,老爺子底下皇孫足有數百有餘。沒個像樣的記憶點,他老人家怕是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也是這幾年這人脾性愈發好了,若擱在早前,別說一個無甚印象的孫兒,便是三阿哥本人蹶在這裏,老爺子也只會嫌棄對方疏於鍛煉,不能經事。

哪有大方留人的可能。

老爺子聽罷只輕哼一聲,到底沒說什麽。其實這些年下來,眼見老爺子態度軟和,這般情況也不是頭一回了,倒也並非眾阿哥們不夠孝順,只老爺子如今身子康泰,除了權利以外可謂要什麽有什麽,他們這些兒子除了不時過來陪伴一二,旁的也無甚能做地。

但底下兒女們卻是個有個的不妥。

有二哥在,誰都知曉老爺子這兒好東西多,有時候只略略搭一把手,留下的或許就是自家兒子(孫兒)的命呢!

晚膳十分,胤礽倒也見了這位侄兒一面,當然並非是一道用膳,老爺子雖寬性了些,卻還沒大方到這般地步。只聽說自家二皇伯過來,方才特意過來請安,順帶也能露個臉罷了。

雖說能被二伯記住的可能性不大,但萬一呢?

人生在世,總歸要有些妄想不是。

“給皇瑪法,二伯請安!”

一禮過後,弘易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卻半點不敢真正平視眼前之人。只隱約瞧見一襲玄青色的袍角,以及微微垂下的廣袖下,漏出的一截盈潤如玉的皓腕。

還有哪怕匆匆一眼,都難以忘記的謫仙之姿。

無論看到過多少次,弘易心下都難以平靜。說來二伯年歲比之自家阿瑪都還要大上一些,然而阿瑪如今已然鬢發斑白,隱憂龍鐘之態。而眼前之人卻是從他記事起,都是這般青蔥少年模樣。

都道二皇伯道術已然大成,厲害時甚至可以呼風喚雨。本人又是長生不老,說是修士,可這又與神仙有什麽區別呢?

被對方周身氣勢所攝,弘易心下暈暈乎乎地想著,連什麽離開都有沒回過神兒來。早前的打算竟是半點都想不起來了……

待人走後,父子二人覆又繼續用膳,顯然未曾受到方才影響。這些年來,懷著各色心思過來的小輩並不算少,皇家原就親情淡薄,便是四弟家的那幾個侄兒,胤礽也未曾過多親近,彼此間不過見個面,說句話的情分罷了。

一個人身上代表的利益大了,本身便很難再得到純粹的情感。這一點,生於皇室,長於宮闈的胤礽再沒有更明白地。便是胤禛胤禟兩人,這些年也從未刻意帶小輩過來刷自家二哥好感,蓋因二人心下對於此亦是極為清楚地。

不過因著這層關系,哪怕不曾刻意,這些小輩得見次數確實更多些。胤礽作為長輩,本人並非吝嗇之人,這些小輩們或多或少還是比旁人多得了幾分好處,足夠一眾堂兄弟們艷羨不已。

飯後,如往常一般扶著自家兒子的手,一長一少二人一道在不大的院子內慢悠悠的走動著。哪怕康熙爺到了這個年紀,也改不了老人家的習性,總時不時說些底下兒子們府上的各種鬧劇。不過絕大多數,還是聽自家兒子講起早年在外游歷時天南地北地種種趣事。

這是老爺子從未接觸過領域,是以每次都聽得尤為認真。就在胤礽以為今日也要以此結束的時候,突然聽對方開口詢問道:

“說來保成這幾日閉關的時日愈發多了些,可是修行上有何妨礙?”

胤礽微不可見地怔了片刻,一時間竟沒有即可回答。蓋因早前汗阿瑪早前少有詢問這些的時候,而且不知是不是胤礽的錯覺,總覺得對方這話頗有些意有所指。面上卻是輕笑道:

“汗阿瑪多慮了,也是近來於修行上有些領悟,這才多花了些時間……”

康熙也不知信還是沒信。總歸這一話題很快便揭了過去。一直將人送入垂花門處,胤礽方才緩步離開。

夕陽西下,很快將原本湛藍的天空漿染成一片赤紅,康熙立於玄關處,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背影越來遠,半響方才突然開口道:

“李德全,你說朕,是不是過於自私了………”

***

冬去春來,轉眼間又是新的一年。

三月十八日,恰逢太上皇八十聖壽,辰時未至,暢春園外便已經排起了長龍。刻印著福壽祿三寶的大紅宮燈自城外護城河外沿一直延伸至大吉門,仿若一條巨大的火龍,將大半個紫禁城包攬其中。

及至午時,春暉殿外,自宗室王孫貝勒以下,內外文武大臣官員、致仕大臣、受封文武官階約有三千餘人,共聚一堂。光是席面,便足有數百餘列。

殿內,則又是一番和樂景象,未時末,老爺子在胤礽的攙扶下到來之際,宴中氣氛已經達到了最高潮。伴隨著禮樂之聲漸起,以胤禛為首的一眾皇親率先起身致儀,一番唱詞過後,緊接著一眾皇子龍孫更是爭相上前,為太上皇他老人家進獻賀禮。

近些年來,隨著新上位的雍正帝一系列雷厲風行的革新,國庫早不覆早前入不敷出之景。又是老爺子大喜之日,胤禛今日倒是難得沒有小氣。約莫一刻鐘後,一座足有數人來高,長兩丈有餘的錦繡萬裏江山玉座被數十個內侍一道擡入內殿。

該玉座由時下最精深的數位玉雕師,歷時足足半年方才成型。一眼望去,萬丈山河仿佛在眼底,時下人像更是栩栩如生,堪稱巧奪天工之作。便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康熙,此時也不免多瞧了一眼。

“老四有心了!”

有此珠玉在前,其餘眾人亦是各盡巧思,老大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老三胤祉獻上的則是一副由自己親手繪制的《皇家宴飲圖》,取自去年年節之時飲樂之景,其中康熙與諸位皇子神態間尤為傳神,據說光是用於觀察汗阿瑪以及諸位兄弟們,便用了數月之久。尤其老三如今年歲已經不小,這麽一副圖耗費的又何止是心力二字。

康熙面上不說,心下卻是頗為受用。

餘下老五老六等人雖不比之前,卻也極盡能為。便是老八,早些年父子二人幾乎兩看相厭,此時的壽禮亦是極為用心。一副由上萬餘高壽之人逐一寫下的萬壽圖,是人都能瞧出其中誠意。值得一提的是老九,在這一年來的折騰下,一輛速度勘勘能與馬車相媲美的蒸汽車到底被這人給倒騰了出來,跟上次那個略顯粗陋的大輪子車不同,眼前這輛前身四周已經安上了鐵皮,未免遮擋視線,前頭以及車身兩側還特意鑲上了玻璃。

總之,乍一瞧,還是挺能唬人地。

車子出來的那一剎,底下已經有許多皇孫們忍不住眼熱。據說因為這個的成功,眼前這人下一階段已經開始往輪船上使。胤礽含笑地讚了一句,下首那人尾巴登時便翹了起來。

上首康熙帝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到底還是讚了一句。

難得一個露面的機會,其餘一眾皇孫們乃至大臣們亦是個有個的巧思,一場宴會下來,光是獻禮這個環節便持續了個把時辰。期間還有一眾使臣們遠道而來,一時間,滿世界的奇珍仿佛都在今日瞧了個遍。

至於胤礽自己,一顆耗費數月,親自煉制的丹丸便抵上了所有,康熙甚至連教眾人開眼界的機會都沒有,便連帶著玉瓶一道貼身安置。

倒叫一眾王公大臣失望不已。瞧著上首太上皇紅光滿面的面容,目光愈發艷羨。

絲竹弦樂之聲一直持續到傍晚十分,今日老爺子難得精神極好,離席後不但沒有絲毫疲累,甚至還拉著胤礽在園子四處走了起來。

今夜的月色格外皎潔,灑落滿地清暉,連帶著喧鬧的暢春園,此刻都多了幾分靜謐。

二人不覺間已經走了小半個時辰。

及至千歲湖旁,康熙卻陡然停下了腳步:

“朕八歲登基,迄今七十二載,期間禦極六十餘載,縱觀歷朝歷代,再無此例。便是退位後,亦有愛子陪伴身側。可以說朕這輩子,該享受地甚至經歷的一切已是旁人幾輩子難以企及。”說這話時,康熙面上帶著淡淡的驕傲。

“雄才偉略如太宗,尚且親緣淡薄,與父兄同室操戈,同愛子兵戎相見,其下諸子亦是頗多齟齬。英明睿智如漢祖,亦避免不了父子夫妻刀劍相加之宿命。與這些人相比,朕委實太過幸運。”

而這一切……

康熙轉頭,看向身側身長玉立的青年。

因為眼前之人,他方才能以這般年歲享常人之不能享之福分,也因為保成,便是在大權盡失的今日,亦有數不清的兒孫大臣樂意於前來奉承於他。而非成為一個光有名頭,實則備受桎梏,甚至無人在意的太上皇……

“朕的保成是個再好不過的兒子,而朕,卻並非是個好阿瑪……”

“汗阿瑪!”

胤礽剛想說些什麽,卻被來人擡手,打斷了幾欲出口的未盡之語。康熙略帶低沈的聲音在這片黑夜中格外清晰:

“在保成尚且懵懂無知之際,朕便因著種種考量,一廂情願寄予於你需要背負一生的重責。”

那時候他亦是想過的,倘若這孩子資質平平,日後無力國事又當如何?然而這個念頭不過一瞬便徹底消失,連半點蹤跡都不曾留下。

蓋因他這輩子,總不可能唯有這一個兒子。而這個寄予厚望的嫡子,終歸比不得朝局,亦比不得當時的自己………

待長大些,幼時處處依靠於他的稚兒成了處處完備,幾乎人人稱頌的的儲君。哪怕再不願承認,那時的他,心下並非沒有防備。甚至於當日坦誠之際,除去淡淡的遺憾之外,不可否認,當時的康熙帝亦是松了口氣。

身後一直以來的壓迫感終於在今日徹底消失於無形。

甚至直至今日……

夜半時分,不時有微涼的微風拂過湖面,帶來久違的潮意。康熙緩緩微微闔眸,任這股涼意肆意滲入肌裏,卻在下一刻,被四周數道看不見的屏障盡數擋在跟前。

“汗阿瑪年歲大了,還是莫要吹風為好。”

至於方才這些,胤礽笑著搖了搖頭:“阿瑪您幼時曾教導兒臣,兒女需要贍養父母,將士需要守衛邊關,農人需要照料田地,這天下,沒有哪個人生來便不需要背負責任地。兒臣身為元後嫡子,若無能擔當大任,日後無論哪個兄弟登臨帝位,結局大都不盡樂觀。”

“這份因果生而有之,並非由汗阿瑪強加而來。”

“反倒是兒臣,沒有汗阿瑪多年悉心庇佑,早已經消失在這重重宮闈之中。”

“所以汗阿瑪。”胤礽轉過身來,神色認真道:

“這些年來,兒臣並不曾怨怪於您,亦不後悔留在這裏。”

胤礽的聲音一如即往的清潤,多年來並不曾改變半分,不覺間,康熙眼中已經隱隱泛上潮意。

月色下,原本明澈的湖面愈發清透了許多,不時有點點星輝倒映其中。一時間,父子二人都不曾開口。須臾,方才聽康熙微喑著聲音道:

“保成,朕想在這有生之年,親眼看著我兒得證大道………”

***

除了父子二人,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自那日之後,已經沒有人再見過這位真人的身影。

不過除去康熙本人,並未有人過多在意,這些年來,這位真人閉關已成常事,有時甚至一年半載不會露上一面。

對此大家也都習以為常。

直至數月後的一天。

白日裏平空數道驚雷,電光大坐,一時間仿佛連天地都在嘶吼,巨大的響動生只教整個紫禁城都為之一顫,下一刻,原本高懸著的艷陽瞬間被大片的烏雲所覆蓋。細看之下,眼前的黑雲竟還有往一處匯聚之勢………

養心殿,正在同一眾大臣們商議著什麽的胤禛只覺眉心一跳,下一瞬,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迅速席卷了整個心室。

另一頭,皇莊上,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一幕,還在忙活著新玩意兒的胤禟登時心跳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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