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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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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對於琥珀的想法,胤礽只淡淡笑了笑,心下卻並不意外,歸根結底,一個人從小到大的認知與習慣並非那麽容易改變地。

有時候沈睡的思想,比之冰冷的現實還要更為可怕一些。

康熙五十六年,策妄阿拉布坦派臺吉大策淩敦多布率六千軍,自伊犁河谷出發,經和田,成功攻占拉薩,殺拉藏汗,在衛藏建立統治。次年,清廷自四川出兵,然軍隊還未打到西藏,便徹底兵敗如山倒。

消息甫一傳開,朝野上下無不震驚,康熙本人更是驚怒難言,次日便下達旨意,著令十四阿哥胤禵為撫遠大將軍統領各軍,年羹堯為四川總督負責後勤保障,於年後三路發兵直抵藏區。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任命,大貝勒府上的大格格竟也赫然在列,也不知琪琪格究竟如何說服龍椅上那位,總之,待眾人得到消息時,大格格已經被冊封為正五品校尉,只待年後便要與十四阿哥共同出征。

此消息一出,簡直震驚朝野上下,一時間反對之聲層出不窮,各大禦史更是一封封奏折往乾清宮遞,生怕手速不夠快似的。然而老爺子下定決心的事,又豈是旁人動搖地住的?

眾大臣自是鎩羽而歸。

次年三月,眼看大軍即將開拔,整個紫禁城俱是一派肅穆之色。

這一日,春日明媚,火紅的驕陽自東邊緩緩升起,金黃色的光輝盡數灑落在黃金甲胃上,十四本就生的人高馬大,五官兼具深邃與疏朗,此時一身戎裝騎坐於高馬之上,乍一看,只覺恍若神將從天而降。

所過之處無不是鼎沸之聲。

神武門前,康熙更是協領諸臣工親自相送。

凡出征之王、貝子、公等以下皆俱戎服,齊集於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貝勒、貝子、公並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齊集於午門外。

規模不可謂不浩大,康熙本人更是當著眾文武的面直言:“大將軍王乃朕之皇子,確系良將,帶領大軍,深知有帶兵才能,故令掌生殺重任。爾等或軍務,或巨細事項,均應謹遵大將軍王指示,如能誠意奮勉,既與我當面訓示無異。爾等惟應和睦,身心如一,奮勉力行。”【1】

總之,這一日,十四可謂獨得無上尊容。當日之景便是時隔多日,仍為京城眾人津津樂道。

“都是我連累了十三弟!”茗園內,春庭小榭,胤禛先是重重灌了一大杯梨花醉,對著自家二哥,語氣更是難得帶了幾分晦澀:

“論謀略武功,十三弟自小從不輸人,論汗阿瑪的寵愛,十三弟更是不輸分毫。”甚至比之有些跳脫的十四,十三的穩重中帶著一絲灑脫性格反倒更受老爺子喜愛一些。這些年來不說處處帶著,卻也相差無幾。

然而就是這般優秀能為的十三弟,此時卻連與十四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哪怕十三嘴上從不說什麽,但大男子生於世間,誰不渴望建功立業?更何況十三這般自小熟讀兵書,心智豪邁之人。

想到這裏,四阿哥覆又重新灌上一大杯酒。

胤礽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見這人面上已經隱約帶了些許紅意,忙命人將這裏的水酒換做了度數淺些的桃花酒。這才緩緩開口道:

“汗阿瑪如今最重要的莫不過是平衡二字,無論是誰,都斷不可以將其輕易打破。”

“四弟你心中清楚,如今這般局面,才是他老人家想要的結果。”

代表著老八勢力的十四拿到兵權,偏已經徹底歸屬四弟的年羹堯掌管糧草,可謂實打實地捏住對方命脈。甚至琪琪格之所以能夠成功,除了其高超的武力加持,其中未嘗沒有汗阿瑪想要借其之力,分化其勢力的打算。

畢竟老八的軍權,某種意義上也是從大哥手上得來。琪琪格再如何也是大貝勒長女,大阿哥府上如今唯一能儀仗之人。

當然其中有沒有康熙對於這個早早圈禁的長子的私心,恐怕除了老爺子外沒人知曉。

“只是沒想到,汗阿瑪如今,竟還有………”胤禛執著酒杯緩緩搖了搖頭,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這兩年汗阿瑪隱隱的倚重之意,難免教人平添些許想法。但如今……

那可是整整三十萬的大軍啊!

這般大的軍權,汗阿瑪當真就不怕屆時這人有列土分侯之意?亦或者汗阿瑪他老人家當真有考慮過將皇位傳給十四。

不止胤禛,京中大多數人也都為此游移不定。

原本逐漸明朗的奪嫡也被老爺子這一招,重新攪渾了水。

而隨著前線屢戰告捷,京中眾人,心下不免浮動地愈發厲害。十四爺縱然年少,然今而有此功績在身,無論名望勢力未嘗不能與前頭幾位阿哥相抗衡。

唯有胤礽知曉,汗阿瑪本人並無傳位十四弟之意,宮中那麽些太醫在,汗阿瑪本人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可謂再了解不過,如今西藏問題已解,但凡有一二可能,早就將遠在邊塞的十四喚回。

依老爺子的睿智,如何不曉得儲君在滯留在外留下的禍患?

對於這一點,顯然胤禛並非沒有考慮到,短暫的慌亂過後,四阿哥很快又恢覆了早前端謹恭良的架勢。每日分到自己手上的公務盡心盡力,不遺餘力,不是自己的也斷不敢奢求,對老爺子更是親侍湯藥,不敢有一絲懈怠不敬之處。

果然不久後,理藩院尚書,仍署理步軍統領隆科多便投來了示好之意。胤禛沒有多過猶豫便接了下來。

原本胤禛便是皇貴妃撫養長大,今貴妃尚在,同佟佳氏本就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然而早期佟佳氏對這位過於低調不爭的四阿哥卻並不如何看的上,佟國維本人更是旗幟鮮明的支持過老八,如今隆科多雖投誠,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佟家的意思,不過以胤礽看來,自家四弟對早前之事並非沒有芥蒂。

至於宮裏的皇貴妃,如今年歲大了,也不大愛管事,連宮權都盡數交了出去,只一心撲在宮外的八格格還有寶貝外孫身上,對於佟佳氏的求見多有避諱之意。

至於養子四阿哥的一應事宜,更是等閑不願多嘴一句。

連胤礽都不由感慨對方的聰明。皇貴妃如此安靜,反倒叫同處後宮的德妃等閑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被人說是輕狂,影響到十四的前途。

是的,十四,哪怕因著六阿哥的緣故,母子倆這些年關系一度不是很好,但跟從未養過,上頭還壓著個皇貴妃的老四相比,十四顯然已經算是心頭肉了。德妃自是不遺餘力的支持,這些年送入十四府上的,哪個不是大族秀女。

臨近冬時,紫禁城再次被一陣霜色包裹,同所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一般,宮裏康熙身子愈發差了起來,常常一場感冒就是大半個月起不來身子。因著這個,這段時期胤礽出入宮廷的時間不由多了些。

“汗阿瑪,既是身子不適,何不將公務放下!好生修養一段時日。”

見自家汗阿瑪又一次因著夜裏批折子感染風寒,胤礽再開口時的語氣難得重了許多。不由分說便直接使人直接將養心殿內的折子盡數挪了出去。

“是啊,萬歲爺,二殿下說的對,您總得顧及身子才是。”李德全顫顫巍巍地拱衛在一旁,忍不住附和道。

這些時日萬歲爺的狀況實在嚇人地緊,每每咳嗽兩下都只教人心驚膽顫。跟那些大臣們不一樣,如他們這種奴才,全身富貴皆系在主子爺身上,若是爺沒了,等待他們這些人最好的出路便是被打發出去守皇陵了。

這會兒對胤礽的命令,更是執行的一絲不茍,很快諾大的養心殿內,已經看不出絲毫公務的痕跡。

一把年紀了還要被兒子管著,榻上,康熙下意識皺了皺眉,卻又在看到胤礽的那一刻忍不住訕訕解釋道:

“忙活久了,這一閑下來朕只覺渾身不舒坦。”

看著眼前臉色蠟黃,手上險些只剩皮包骨頭的汗阿瑪,胤礽微微嘆了口氣,到底沒拆穿這人,只命人將早前熬的藥粥端了上前,拿在手中輕輕攪動著:

“是人,總歸有習慣的時候。”

其實胤礽心下比誰明白,什麽閑下來不舒坦都是假地,只是生怕一朝醒來便大權旁落的不安感罷了。

哪怕如今底下一眾阿哥表現再好,又是慈孝阿瑪,又是兄友弟恭,但不得不說,康熙本人心下確是門兒清。尤其身旁還有胤礽比著,這些人真心假意幾分,究竟占幾分,怕是康熙本人比一眾阿哥們還要清楚。

皇權這東西,從來拿上去難,想要放下卻是難上加難。

習慣嗎?

聽到這話,康熙放置在身側的手不由微頓了片刻,須臾方才擡起頭來,因著病氣稍顯渾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兒子。

幾十年過去,皇宮也好,朝堂民間也好,所有人都老了,他更是險些連起身都困難,唯有眼前的保成一如即往的俊雅出塵,如滿月十分的皎潔月華,亦如開在天上寒冰之上的潔白雪蓮一般。

眸中一股微不可見的覆雜一閃而過,卻又在面前之人不加掩飾地擔憂下,很快被一抹驕傲取代。

細細吞咽著兒子送到嘴邊的藥粥,不知過了多久,一碗拳頭大小的粥很快見了底,接過來人遞來的帕子,康熙微頓了片刻,下一瞬確是緊緊拉住枕邊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之人:

“保成,你告訴阿瑪,阿瑪的壽數是不是不多了。”

感受著這只手上微不可見的顫意,胤礽終究並不忍心: “汗阿瑪,這世上,只有當世帝王的壽數才是恒定且斷不可更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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