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晌午時分,衙門裏正是忙碌地時候,不時有一身粗布,從頭到腳裹地嚴嚴實實的捕快衙役們匆匆而過。

然而出乎意料,聽了胤礽的請求,楊承安只略做思量了片刻,當即起身一禮道: “還請殿下允許微臣一道前去。”

隨即起身同一旁的衙役們交代了一番。不得不說,有了這兩次臨危主持大局的經歷,楊承安在縣衙內威望可謂空前絕後,早不是之前那個任由何姓宗族拿捏的軟柿子了。

不同於富察侍衛的猶豫,楊承安是極少數真正感受過胤礽醫術厲害之人。隨著縣衙當中一個又一個陸續感染,而他這位身先士卒的縣令卻半點事故都無。楊承安自是不會臉大的覺得是自個兒得天庇佑,那麽唯一不同的唯有早前那顆藥丸。

更何況,馬車上楊承安不由轉頭,看了身側之人一眼,若是這世上有人能解了此次災疫………

富察永安親自駕著車,載著三人緩緩往村中駛去。

一路無話。

作為疫癥事發之地,何家坉早早便被一眾縣兵牢牢包圍,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在那之前,何氏宗族所做的缺德事早早穿遍了整個縣城,早前讀書人濾鏡一朝碎裂,往來軍士面上莫不帶著輕鄙之意。

如今之所以沒有一把火燒地幹凈已經是作為縣令的楊承安分外仁慈了。

越過一層層荊棘叢生籬笆墻,擺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條由眾多散碎石子鋪就而成羊腸小道。一眼望去,村中房舍大都新修而成,用的卻不過最為尋常黃泥土木。唯獨村子中央,一座嶄新的青磚瓦房佇立於一眾土屋之間,諾大的匾額上,用上好的篆書雕刻著何氏書院四個大字。

許是無人打理之故,大紅漆門兩側,早前掛著的對聯已然斑駁不堪。

桂折一枝先許我,楊穿三月盡驚人,透過斑駁的字跡,胤礽勉強認出這是來自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喜敏中及第偶示所懷》。其間殷殷期盼之情可謂昭然若揭。

一時間,三人心中說不得是諷刺還是旁的什麽。

如今,原本正逐漸走向繁盛的何氏一族這會兒已然稱得上一句茍延殘喘。一路上,三人所過之處,雜草叢生,房屋小道內盡是被鼠蟻撕咬地殘破不堪的屍體,亦或是仰倒在路上還在垂死掙紮的村民………

方才短短一月不到,村中已然不剩下什麽活人了。

強忍著沒有多看,胤礽徑自朝著咒力最強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富察永安倒想為胤礽驅趕往來蟲蟻,然而意外的是,一路走來,明明遍地蛇鼠,卻偏無一物能靠近三分半米之內。

低頭看了眼腰間系著的藥包,富察永安心下又添了些許拜服。

不出所料,約莫半刻鐘後,映入三人眼中的正是一方早已破敗了的神廟。

神廟位於村子最裏面,距離宗祠不過半步之遙。然而不論裝潢還是旁的,俱比一旁的宗祠不知多了多少尊貴莊嚴。哪怕如今破敗了,依稀能看出早前盛大的模樣……

廟門口,雕刻著地“文昌星君”的四字牌匾,不知被何種利器生生劈地粉碎,此刻破碎的牌匾之上,不知何故,盡是各種蟲蟻屍體。

看著眼前仿若洩憤一般的匾額,楊承安目光陡然覆雜了一瞬,很快又被無盡的哀涼所取代……

打開神廟大門的一瞬間,饒是三人做好了準備,也被眼前這般詭異到近乎荒誕的場景驚地說不出話來。

只見諾大的神殿之上,四處皆是斑斑點點地殘肢血跡,圍繞著這些“生食”,又有成群結隊的蛇蟲前赴後繼著,堆砌而成一幅幅繁覆而又詭異的圖案,活像是古老史書上的祭圖一般。

神殿中央,象征著文昌星君的金像以及燭臺等物更是被砸地粉碎,同方才門前的牌匾一樣,昭示著來人心中無休無止的恨意。

越過遍地叢生的蛇鼠,楊承安親自帶路,推開厚重地石門,一片黑暗中,只聽得一聲沙啞到近乎幹涸的聲音傳來:

“咳咳咳………這時候還能有人過來,是楊大人吧?”

雖然聲音沙啞不堪,聽語氣應是個年輕男子,倒是符合他早前的猜測。甫一進來,胤礽便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怨念撲面而來。

空間內,原先還半躺著的阿玉幾乎立時便跳了起來:“怎麽回事,這裏怎麽會有未曾出世的嬰兒亡靈?”

“你說什麽?”胤礽腳步攸地停止了一瞬,尚未出世的嬰兒,嬰兒………想到早前那些人對於祭祀的描述,饒是胤礽,心下也不由顫動了一瞬。

空間內,阿玉這會兒已然氣的不行了,稚嫩的小臉上此刻滿是肅然: “是嬰孩沒錯,且還是死前遭受受過無盡痛苦的孩子。”

“怪不得………”透過意念,阿玉低聲輕喃道:“未出世的嬰兒靈魂最是純凈不過,乃是天然匯聚怨念的最好容器。這裏本就怨念甚濃,其中更是包含著血親父母………”

血親父母………胤礽眼睫輕顫,目光下意識看向方才出聲之地。就在這時,一旁的富察永安已然將帶來的火折點燃。

足足數米之寬的地窖之中,年輕男子一身單薄的青色長衫,此刻無力地正仰躺在身後墻壁之上。也不知多久未曾進過食,眼前之人此時兩頰凹陷,嘴唇更是幹涸地嚇人。

楊承安下意識要將隨身攜帶的水袋遞去,卻見來人只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男子怔怔然看著頭頂,已然幹涸的雙眼中依稀有水光閃過:

“咳咳,後來的每一天我都再想,盼春當時被孤零零關在此處時,會有多害怕啊!”

“楊大人你知道嗎?盼春她從小到大最是怕餓肚子,那時才五六歲,就敢跟著我上山捉鳥來吃,餓極了竟連蛇都不怕。”

明明嗓音已然徹底嘶啞,每每多說一個字都能感到無盡的痛楚,然而男子卻好似什麽都感覺不到一般。

“其實咳咳………其實我早該想到的,盼春雖然往日裏膽子大了些,內裏卻是個再知禮不過的好姑娘。我倆從小一道長大,早前她卻是連碰到手都要羞地不行,誰曾想我走的那天晚上她卻一反常態………”

男子沙啞的聲音中滿是悔恨:

“走之前,盼春一直叫我早些回來,不必再想著攢銀子,回來便帶她離開,可我還是晚了………”

想到回程之際傾盆而下的大雨,山間不斷滾落的石流,那是他頭一次那種窒息般心慌,冥冥中,好似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離他而去。

“我早該想到的,盼春她那麽聰明,連那日被鎖在這裏前,都是被餵了藥地………”

“對不起,若我當時不曾猶豫………”一旁的楊承安啞聲道。

“事到如今,真要說對不住地應當是我才是………”

說不上原諒亦或什麽,男子沒有再看眼前之人。事實上,作為年少之際便四處倒賣貨物的小販,父母早逝一路跌爬滾打長大的孩子何石並非無知之人,知曉災疫生出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想到了村中成千上百的鼠蟻之流。

底層百姓們或許不明原理,卻也知曉這些玩意兒最是沾染穢物。而他,正是將這些東西弄來的罪魁禍首。

也是他,讓眼前清白無辜的縣令大人平白沾染上了罪孽………

“抱歉,連累各位大人了。”男子艱難的擡起眼,第一次將目光轉向了胤礽兩人。雖不知具體身份,但看氣度便不是尋常之人:“咳咳………現在外面,情況怕是非常不妙吧?”

“抱歉了………”男子又一次艱難道。看著眼前之人瀕臨渙散的瞳孔,胤礽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對方唇角地笑意死死釘在了原地。

“是盼春,盼春她來接我了………”

恍惚間,胤礽好似看到一位鵝黃色碎花小裙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拿著樹枝在遍是沙土的地上費力書寫著什麽,一邊寫一邊還不忘紅著臉對一旁呆呆看著她的男孩子輕聲哼笑道:

“瞧我做什麽,快看地上啊,這幾個字可是我好不容易偷偷從大哥那學來的。再多識幾個字,在外面才不會像上回一樣,被人傻乎乎地騙了去………”

眼看眼前之人瞳孔逐漸失去色彩,三人心下俱是酸澀難言,尤其是一旁的楊承安。我不殺伯仁 ,伯仁卻因我而死,明明只要努力些便能避開地結局,偏卻走到了如斯地步………

若是沒有那場大雨,或許兩人早早已經帶著銀錢離開了這等魔窟。若是他楊承安能一開始就帶人過來,沒有那半個時辰的耽擱,說不得,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惜這世上,偏生沒有如果。

臨走之際,胤礽依照阿玉所言,以數十塊上等靈玉為基,在神廟中布下消怨陣。許是臨終之際,一家三口終究得以團圓,亦或是大仇得報,此次超度算的上順利。伴隨著熊熊燃燒的烈火,神廟中的種種罪惡終歸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灰燼。

一路上,瘟疫纏身的眾人雖病癥未解,然身上附著的咒怨之意卻已然沒了蹤影。然而饒是如此,包括胤礽在內的幾人心下仍不是滋味。

回程的馬車上,對於胤礽方才近乎奇異的動作,二人誰都多言一句,更沒有多嘴問上什麽。

作為胤礽的親姨父,身下已有一子的富察永安天然便是太子一系,此次更是第一個請求留下保護儲君。不論感情還是利益,都斷沒有背叛胤礽的可能。而楊承安本人更是身無旁系………

今日此舉,雖然冒險了些,大抵也是值得地。馬車上,胤礽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太子殿下放心,今日之事,斷不會從微臣口中透露半分………”離開之際,楊承安躬身一禮道。

“殿下,那位小楊縣令………”回程的路上,富察永安難得有些不安道。

“災疫之事為重,放心,楊大人的品性,孤還是知曉一些地………”

“殿下心中有數便好。”

聯想到今日所見,再開口時,富察永安面上不覺帶上了幾分敬畏。

他這是娶了轉世神仙的小姨嗎?回去的路上,富察侍衛仍是一臉恍惚,行走間,險些還被門口的椅子腿拌了個倒仰。

***

從根源上解除了咒怨,剩下地就好辦多了。隨後幾日,胤礽連同章院判一道,很快便研究出了對癥的方子。章老太醫診脈之時尚還猶疑了一瞬:

“總覺得這脈像不若往日般混亂無常………”

“許是感染程度不大相同吧!”一旁的胤礽隨口道。聽眼前之人這般解釋,章老太醫撫著胡須的手微頓了片刻,旋即很快便恢覆了以往樂呵呵的模樣:

“想來也是了,同一病癥不同人身上尚還不甚相同,倒是老夫方才魔怔了………”

“怎麽會!”見對方如此,胤礽挑了挑眉,將手中修改過的方子覆又重新遞了過去:

“這世上,怕是再沒得章大人這般眼明心亮之輩了。”

“呵呵!”老太醫伸手,摸了摸已經盡數發白了的胡須:“太子殿下過獎,微臣這一輩子,能在醫術一道多走上這麽一段,還能見識到殿下這般別具一格的醫理,此生已然無甚憾處了………”

知曉對方所言俱是出自真心,胤礽這會兒也跟著笑道:“但常言道,最精彩的醫術,往往是在日後不是嗎?”

“殿下說的是極,是極啊………”對視了片刻,老太醫很快撫掌而笑。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之前一事。

有賴康熙帝的重視,自歸京之日起,各地藥材便源源不絕地流向南野,如今又有了方子。不消一月,各地疫情便徹底控制了下來。街道各處,不時有膽大的商販冒頭,沿街百姓們雀躍之聲良久未消。

然而正當眾人歡呼慶祝之時,南野衙門卻傳來噩耗:

“太子殿下,楊大人他不好了!”

胤礽趕到之際,小小的縣衙周遭已經圍滿了人,作為帶領大家數次度過危難的父母官。楊承安這位縣令如今在眾人心下的地位不可謂不重。這會兒連衙門後門處,都擠滿了神色焦急地百姓們……

“大人今早還都好好的,得知疫所最後一位感染之人已經病愈,大人還破天荒地飲了杯水酒,誰曾想晌午未到,人便………”

說話間,年輕的小衙役不由吸了吸鼻子。若沒有楊大人,他如今還是個父母雙亡,只能在街頭被人壓著雜耍,掙來的銀子還要被層層剝去的混子罷了,哪裏有如今的好日子。

“大夫是怎麽說的?”穿過縣衙大堂,兩人很快來到後院。小衙役一邊帶路一邊強忍著哽咽道:

“說是早前疲累太過,又不慎感染了重風寒,如今………如今………”小衙役擡手,狠狠擦了擦眼角:

“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曉地,自疫癥以來,大人他這些日子一日都未曾好生休息過………”

“大人這麽好的人……”

一路絮絮叨叨間,兩人已經來到了正院。床榻上,楊承安這會兒人已經燒的滿臉通紅,一旁的楊老夫人正滿心焦急地守在榻邊,不時拿著汗巾子在對方額頭上擦拭著。

見太子殿下過來,眾人很快便退了下去。離開之際,楊老夫人還不忘回頭瞧上一眼。

“此次之事不過陰陽際會,並非你一人之過,更無需你來承擔這份罪業。”

看到對方的一瞬間,胤礽便已然明白了所有,然而這一刻再多的言語也是虛的。良久,胤礽也只能低嘆一聲,溫言道:

“楊老夫人她非常擔心你。”

“母親………”

“咳咳………可是殿下。”病床上,楊承安眼中閃過一絲沈痛,卻還是掙紮著坐直了身子:

“這天下之人,誰人又不是他人的兒子?殿下您知道嗎?此次疫病,死去的最多的是什麽人嗎?是那些方才幾歲的孩子啊!”

“咳咳咳!”因著過於激動之故,楊承安原本潮紅的面上更添了幾分薄紅:

“他們有什麽錯呢?何氏一族的貪念也好,何石的覆仇也罷。這些跟那些孩子又有什麽關系!”

“而微臣明明知曉不妥,卻因愧疚縱容了何石的種種舉動,這才造成了今日這般苦果。”

楊承安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殿下您明白嗎,因著微臣一念之差,那些爹娘的兒女,子女的父母俱都再也回不來了!無論微臣日後做的再多,得到補償地都不會是他們………”

“沒有人在造下這般殺孽後,無需得到制裁,無需付出代價,微臣這一條命也並不比那些人來的高貴………”

“母親那邊微臣已然安頓好,殿下!”床榻之上,楊承安緩緩睜開雙眼,俊秀的眉眼間此刻滿是哀求:

“太子殿下,這是微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請求您,求您……”

“不要救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