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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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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是文昌君!”

果然如此,眾人心下又是一沈。

文昌亦有文運昌隆之意,乃傳聞中管理士人讀書中舉、當官食祿的神明之一,結合那些死去的應試學子,答案已然昭然若揭了。

“何裏坉這些年,每逢應考之際,可曾有少女無故離世?”

“這………”

被傳喚而來的楊縣令緊縮著腦袋,俊秀的眉眼間滿是惶恐,一席半新不舊的石青色長衫衣擺處滿是用力出的折痕:

“回殿……殿下,奴才也是去歲三月方才來到此處,緊接著便是洪難洶洶,期間衙內還曾走過一次水,大部分卷宗因此燒毀………”

“奴才實在不知道啊!”

“這不知道,那不知道,你這一方父母官幹什麽吃的!”下首座,胤禟實在忍不住著惱道。

楊承安死死低著頭。

出乎意料地,胤礽並未動怒,只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轉而對自家汗阿瑪頷首示意了一番,方才開口道:

“傳令下去,縣衙中,所有同何氏宗族有關之人盡數收押。”

“殿下有令,奴才自是萬死不辭。”微怔了片刻,楊承安仍是那般瑟縮的模樣,說話卻莫名有力了幾分。

“至於村裏,一事不勞二主,有勞額勒赫將軍再去走一遭了………”

***

“二哥怎麽知道這縣衙之內,有何氏一族的人手在?”回去的路上,胤禟忙不疊地開口道。

“是因為之前楊縣令口中的走水一事吧!”胤禛摩擦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時間未免過於巧合了,那楊承安雖膽子小了些,可觀這縣裏百姓的生計,對方能力還是有幾分的。”

“初初上任便發生了這種事,難保不是有人想要掩蓋什麽。何況衙門雖算不得守衛森嚴,但若要縱火,還是內部人員可能性大些………”

“這樣啊!可方才太子二哥好似已經萬分篤定地樣子?”穿過簾門,不大的庭院內,稀稀松松的淺藍色小花瞧著倒有幾分野趣。胤礽伸手撥過一支自墻頭探來的紅梅:

“其實不難理解,一個新發起尚不足十餘年的宗族,若要盡快掌握此地話語權,當地衙門無疑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途徑。再者楊大人初至不久尚可以說未尋到端倪,那上一人縣令呢?

“總不至眼瞎心盲了十多年吧!”

況且………不知想到什麽,胤礽眉間閃過一絲輕悵。兩小只不明所以,只在心裏佩服不已,不愧是二哥,什麽都瞞不過對方。

正午時分,胤礽甫一回來便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醇香之氣,絲絲縷縷勾地人口舌生津。饒是胤礽這等用過無數山珍海味之人,這會兒都不由期待了幾分:

“怎麽,桂嬤嬤這幾日又開始鼓搗新菜式?”從一旁宮侍手中接過素帕,胤礽邊拭手邊道。

“殿下這回可猜錯了!”廳內,正擺弄著碗碟的汀蘭噗嗤一笑:“這可是楊老夫人的手藝,方才特意教人送來的,用的還是本地特產,上清鱸魚,據說最是鮮美不過。”

“原來是楊老夫人,怪不得呢!”隨後的小喜子不由道:“聽說楊老夫人當年便是靠著一手好廚藝,四處走攤將小楊縣令拉扯長大,還能存下銀子送兒子入學讀書,可真真是了不得。”

小喜子當年便是因著生父早逝,家中實在無力為繼,方才被親生母親賣入宮中。因而常日裏對秉性剛強的女子,心中總是存著一份敬意。汀蘭等人也都知曉,這會兒只低聲提醒道:

“都道英雄不問出處,楊縣令年紀輕輕便舉士為官,日後自有一番好前程,這話,還是莫要多言了。難免小楊縣令面上過不去。”

“那姐姐可是小瞧人了!”屏風後,小喜子嘿嘿一笑:“汀蘭姐姐當真是高估弟弟的本事了,若非小楊縣令本人不在意,小弟我哪能這麽快打聽到這些。”

“母親生我育我,一路教養不曾有失,此乃大德。更何況,洗手羹湯也好,沿街叫賣也罷,家母做過,本官也都做過,本官不覺得憑著雙手勞作是什麽丟人之事。”

將早前打聽到的話重覆了一遍,小喜子面上頗有些感慨道:

“這還是去歲小楊縣令同縣裏何舉人爭執之際所言,當時縣裏有身份地可都在場,能當眾之言這些,可見是真不在意了……”

“這………”想到小楊縣令那般唯唯諾諾地模樣,汀蘭實在有些難以置信,半響才訥訥道:

“這可真教人意外!”

“這有什麽意外的,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性,何況還是自小相依為命的母親呢!”小喜子不以為意,若他娘當初能有對方哪怕一分,他也願意珍之重之。

隔著厚厚的屏風,兩人自以為小聲的談話無一不清晰地落入胤礽耳中。桌案上,新蒸的鱸魚尚還帶著絲絲酒香,胤礽卻難得沒了再食的胃口。

午時剛過,額勒赫將軍親自壓著村長一眾步入正堂。這場審訊胤礽等人並未參與。然而饒是如此,在這不大的縣衙內,一墻之隔,女人聲嘶力竭地嘶吼,怒罵之聲仍不間斷地傳入眾人耳中。

“草民不過想要我兒高中,想要全家不必在過這土坑刨食的日子,這有什麽錯?有什麽錯?你們這群官老爺懂什麽,一年到頭,地裏那些東西能換來幾個錢,家裏老人生場病就什麽都沒了。”

“但只要……只要我兒中了秀才,那就一切都不一樣了。哪怕再不濟做個教書先生,也不必全家擎等著老天爺賞飯吃,他底下那幾個妹妹們也能有個好前程。”

“啊!縣老爺你說盼春那賤人啊!要怪就怪她生的不好,女娃子再聰明有什麽用,不能讀書科舉,日後還不是要苦一輩子,還不如早早侍奉了神明,給她哥哥換個好前程。給家裏妹妹們換個好日子。”

“呵,誰想這死丫頭沒心肝兒的東西,死就死了,還要下了這毒咒,可憐我兒,今年明明已經中了秀才,明明再等上一會兒………”

“何盼春啊何盼春,你殺兄殺親,你不得好死,你日後是要下十八層地獄地呀!”

“何盼春你聽到……你聽到沒有啊!”

許是最後的倚仗已然淒慘死去,何楊氏這會兒已經有些瘋魔了。此時村長一行也被牢牢扣住,正堂之上,楊承安幾乎沒費什麽力氣,便將何裏坉這十餘年來,所生的種種汙穢問得一清二楚。

後院,管知州額間不斷冒著冷汗。楊承安一番洗漱過後方才上前,隔著屏風將方才結果一五一十道來:

“回萬歲爺,太子殿下,此次事端最早起源於十二年前。何侍郎早年中過舉人之後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縷試不第,日漸焦慮之下,其母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一個殘忍之法,便是向主管天下文事的文昌星君獻祭。”

說到這裏,楊承安聲音不覺僵直了片刻:“許是為顯誠意之故,十二年前,第一個被當作祭品的便是何侍郎的親妹。”

獻祭親妹,哪怕早有預料,屋內眾人依舊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胤禟更是忍不住問道:

“如……如何獻祭?”

楊承安微微合眼:“將人洗漱幹凈後,關入神廟所在的地窖之下,七七四十九日之內不飲生水,不食雜物,據說只有這般,少女靈魂方才最為純粹。”

“艹,純粹個屁,這分明是要將人活活餓死。”話音剛落,胤禟實在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旁胤禛同樣僅僅攥著拳頭,手背上依稀可見青筋暴起。

楊縣令聲音仍在繼續:

“然而巧合的是,自打獻祭之後,那何侍郎卻好似突然走了運一般,竟真高中進士………”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同村之人,為了建下這座神廟,何侍郎一家還特意回了村裏,加之何家小妹離奇病故………”

“總之,自此之後,十餘年來每逢應試之年,效法者不計其數。十二年以來,無故病逝少女約莫數十餘人,而村中之人,大抵也都是知情地,甚至………參與之人。”

窗外,不知何時有微風吹過,枝頭上,成片的紅梅簌簌而落。人心之惡,永遠沒有盡頭。愚昧無知是罪,貪婪無盡是罪,一人之罪,尚可點度衡量,然百人,甚至千人呢?

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良久,方聽上首康熙帝親自道:

“那所謂“詛咒”之說,如今看來大抵也是報覆之舉,可曾尋到線索?”

“萬歲爺,太子殿下!”楊承安當即跪倒在地:“恕微臣無能,村裏主事之人奴才已一一帶來,然那生事之人,仍未有線索。”

“是嗎?”隔著屏風,胤礽清淺地目光定定地看著來人。

楊承安依舊是那般唯唯諾諾,上不了臺面的模樣,一襲鈷藍色官袍也被對方穿的半分氣勢都無:

“微臣無能,還望萬歲爺,太子殿下責罰。”

“汗阿瑪!”擡手止住了自家汗阿瑪帶著慍怒地動作,胤礽難得帶著幾分安撫道:

“背後之人這麽長時日依舊沒能被闔村之人察覺,可見其行事隱秘。問不出什麽也是意料之中。”

康熙雖氣怒,卻也明白此言有理。再則人前,康熙從來不願落了自家兒子的面子。一場斥責方才不了了之。

一直到晚間,燭燈將熄之際,胤礽方才親自等到了來人。

深夜,窗外不時傳來幾聲蟲鳴。皎潔的月光自窗前灑入,不大的書房內滿是清輝。

“微臣拜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尋小臣過來,可有要事?”

書案前,楊承安躬身一禮道。

“怎麽,不再裝下去了?”將手中書冊擱下,胤礽這才擡眼,細細打量著眼前之人。

比之早前那般仁弱之相,此刻的楊承安活像是換了個人一般。一襲石青色長袍,身形消瘦卻也無端挺拔,起身行禮一氣喝成。目光更是清透瑩亮,再無半絲怯懦之氣。

迎著胤礽的目光,來人低笑一聲,略帶喑啞的聲音如珠落玉:

“既已被殿下看穿,微臣若要再行那等不當之舉,豈不平白教人啼笑皆非。”

“微臣知曉殿下想問什麽,然臣自認於人有愧,那人的消息,微臣無論如何也不會透露地。”

沒有多餘的矯飾,甫一上來,楊承安便直接亮明了立場。

出乎意料,胤礽沒有出口斥責什麽:

“汗阿瑪耐心是有限地,縱然楊大人演技高明,卻也並非毫無破綻。”

似是沒有預料到對方會如此,楊承安微怔了片刻,方才苦笑道:“萬歲爺待下素來仁慈,想來斷不會無辜牽連他人,大不了………”看著身上這襲半舊不新地綢緞,楊承安突然灑然一笑:

“大不了重回布衣便是,寫書賣畫,再不濟做個鄉間夫子,總歸有我一番活法。”

“楊大人倒是想的開!”

饒是胤礽,也不由為對方的灑脫訝了片刻。臨近十五,窗外月色愈發明亮了許多,須臾方才聽對方道:

“不過微臣倒是頗為好奇,這一路走來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才叫殿下這般篤定?”

不是懷疑,是篤定,胤礽自認看人頗有一道,然而楊承安也不遑多讓,甚至因著早年混跡市井之中,於裝相頗有一套能耐,如若不然,也斷不會瞞過康熙爺的法眼。

迎著對方好奇的目光,胤礽只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何家坉眾人並非全是傻子,因仇恨蓄意報覆必然也是被考量過的。同全村之力比起來,個人再如何也有未盡之處。然那人至今仍未曾被人發覺,說明此人從始至終全然藏在暗處,半絲被人懷疑也無。”

“而去歲被獻祭的,唯有何盼春一人,若是親友,必會被人嚴密看管,想要一而再再而三犯事決無可能。而何家村排外地特性,也註定了不可能是村外之人。”

“能夠仇恨至此,兩人關系必然異常深厚。而這份關系,偏偏瞞過了村中所有人………”

除了少年慕艾,怕是不會再有旁的理由了。雖未明言,兩人心中卻也各自有數。

“還是早前那句,一人之力總有餘盡之時,能弄來那種奇藥,更能在短時間內從外面運來那麽些蛇鼠蟲蟻之流,這般大的動靜,時時關註著何家坉的楊大人必然不可能毫無所覺。甚至若孤猜測不錯,楊大人早前應該還為對方遮掩過吧?”

“不愧是太子殿下,微臣拜服。”楊承安嘴角不覺溢出些許苦笑,然而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明澈許多。

對著眼前之人似是含著某種解脫的目光,胤礽微微一怔,下一刻已然擡腳自桌案內側走出:

“不過方才這些俱都不是足以讓孤確定的緣由,真正的原因………”似是想到了什麽,胤礽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

“若霖曾在信中同孤提過,早前游歷之時,曾有幸結識一摯友。在你去歲因仗義直言得罪上官之際,他也曾來信於孤………”

“所以………”胤礽低嘆了一聲:“湘江君子楊承安,早在來這裏之前,孤便已經知曉了你的名號。”

士林之中於品行高潔之士常有雅號相贈,在這文墨風流,有才之士如過江之卿的江南之地,一個“君子”代表著什麽,不會有人不知道。

然而,聽了這話,眼前之人卻陡然大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君子……哈哈哈………我算個什麽君子,我見死不救,我身為官員放任任下無辜女子活活被害死………”

“我連人都不配,又算個哪門子的君子………”

“君子……呵呵……”

恍惚中,楊承安好似又聽到了那日日折磨著他,宛如噩夢般地哭求聲:

“楊大人!楊大人,您救救盼春吧!草民能求的只有您了,救救她吧,楊大人!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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