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做了個夢，無比漫長的夢，長過她短暫的一生。

只是未到夢的盡頭，她驀地驚醒，擡手輕撫，才發現自己滿臉的淚跡。莫笑言起身，拭去臉上的水跡，眼睛哭的有些腫痛，剛才那夢境中的畫面，讓她忍不住蹙起秀眉。

“言姐姐！你醒了！”采荷推門而入，連手中的東西都未放下便向她跑來。

“采荷……”也許是睡的太久，莫笑言隱隱覺得頭還有些脹痛。“我睡了多久。”恐怕有一天一夜了吧。

“言姐姐，你知道嗎，你整整睡了七天呢！爺可擔心死了，找了滿城的大夫排著隊的給你把脈，可是他們都說言姐姐沒有得病，後來爺找來了他的朋友，那人身邊的夫人告訴爺說，言姐姐是精力……精力……什麽竭的。”小丫頭想不起那個拗口的詞，抓著腦袋用力回憶。

七天？！！

難怪蕭夜白要給她找大夫了，想到他為自己擔心不已的畫面，心中一陣漣漪輕蕩。

“精力衰竭。”這是她此生第二次被冠以這個病癥，並且每一次都是因為使用催眠術過度。

“那夫人也是大夫嗎？”連友人的媳婦兒都用上了，蕭夜白怕是真著急了。

“不是，爺的朋友才是大夫，那男子長的比女兒家還要美，醫術十分高明，蕭總管說他從不替人出診，孤傲的很。這回來，還帶著他的夫人，兩人剛踏近言姐姐的床邊，那夫人就尖叫了一聲，害的我們都嚇了一大跳呢。然後，我就把我們在百花苑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們，那夫人聽完竟然又笑了起來，轉身便說不用給言姐姐看病了，她說言姐姐自然會睡醒的，爺不信，她還和爺說，如果言姐姐醒不來，她拿自家相公的臉皮賠罪，到時候給爺一把刀，愛怎麽處置都不反抗呢。”采荷說的唾沫星子亂飛，莫笑言聽得莫名其妙，這個古怪的夫人，怎麽給她的感覺這麽熟悉呢。

等等，長的比女人還要美的男人……

“采荷，你知道那夫人叫什麽名字嗎？”莫笑言覺得頭更疼了。

“不知道，”采荷擡起小腦門想了想，“不過，我聽那美相公叫他糖兒。”這名字和餅兒糕兒可以湊成對呢。

糖兒……唐兒……唐天寶。果然是她，會拿自己相公的臉給別人隨便處置的人，這世上恐怕只有她幹的出來吧。

看來谷主說的一點也沒錯，唐天寶受到的小小懲罰，就是被那個男人吃幹抹凈。不過從采荷的話裏也能聽的出來，那男人是寵極了這個小霸王，唉，自己這次暈倒的原因，恐怕已經傳到了無命谷裏，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聊資，回去之後也會被笑很久吧。

“啊，采荷，你快去把秋水夫人給找來。”想到無命谷，莫笑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交易。

空蕩蕩的百花苑交換她要的自由，她們約定好了的。

只是現在，那夢境又顯現在她的腦海中，像是有只無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嚨，讓她覺得窒息。

“秋水夫人……”采荷沒想到莫笑言醒來後第一個要找的人不是蕭夜白，撇著嘴看著她，“秋水夫人，她……她不見了。”

“不見了？”不見了是什麽意思，莫笑言翻身跳下床來一把抓住采荷的衣襟，激動的神情嚇壞了小丫頭。

“就……就在言姐姐暈倒的那天，秋水夫人就不見了，侍候的丫鬟說秋水夫人留了兩封信，一封給爺，一封給言姐姐，然後就說要來看言姐姐，沒讓她們跟，晚上丫鬟來報說秋水夫人沒有回去，才知道壓根兒沒來微風閣，蕭總管說她是混在百花閣那群女子中間被送走的。”

放開采荷，莫笑言頹敗的坐倒在地上，秦秋水的出走，就意味著自己也許再也無法離開蕭府。為什麽秦秋水要這麽做，難道從一開始她就是打算騙自己的嗎？

可是那日秦秋水的眼神，那種悲涼的感情，那種自嘲的語氣，不會是假裝出來的。除非……除非她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無法自拔，她一直在尋找機會，能夠逃離這裏，可笑的以同樣的目的和她定下約定的自己，反而成了她逃出的幫手。

“采荷，信呢？秦秋水給我的信呢？”答案一定在那封信中。

采荷從內屋的書桌上取來信封交給莫笑言，她的反常情緒讓她明白這封信中的內容一定非比尋常。

莫姑娘：

叫你言妹妹恐怕你也不愛聽吧，無妨，你能夠看見這信，也便是我們此生不會再見，無需再糾結於稱謂上。

15歲，我便來到蕭府，說來慚愧，我同百花苑的那些女人們一樣，是因為雙親無法償還欠下的債務將我賣給了蕭夜白，而真正將我接入蕭府的是蕭總管，入府三年，我都未曾與蕭夜白謀面，直到第四年，我獨自在後院散步才偶遇他，也許是命中註定，只是那一眼我便知自己也許此生都要為這個男人魂繞夢牽，在我的懇求下，蕭總管安排我們見了幾次，我引以為傲的姿色確實讓我成為他唯一的侍妾，但也僅僅如此而已，即便在兩人最親密的時候，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我一直以為他的眼裏只有錢、只有商行，然而那日我故意跑去蓮池邊,想看看那個能夠住進微風閣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樣時，卻發現蕭夜白也躲在暗處，目不轉睛的盯著你的背影，嘴角還掛著我從未見過的笑意。那一刻，我知道我輸了……

多餘的話我不想再說，現在你一定覺得我騙了你，當然，我承認。這是我對你搶走蕭夜白的懲罰。

對你的懲罰，是奪走你想要的自由，將你留在這個能左右你情緒的男人的身邊，讓你痛苦。而我，要飛出這牢籠，過過江湖女子的日子，游走大江南北，找找看這世上有沒有第二個蕭夜白，下一次，我非要贏得他的註視不可。

最後，給你一個提示，你真的能一走了之嗎？即便今日你的人能跨出蕭府大門，你的心呢？

秦秋水

終章

蕭夜白輕搖手中的折扇，細長的眼眸忍不住瞇起，劍眉輕蹙。

池塘中的白蓮都已收瓣，含苞低頭仿佛睡去了一般，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蓮香。

轉過頭去，坐在對面的女子趴在石桌上，不時打著哈氣，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累了？”是她心血來潮早起要他陪著賞蓮，但是現在無精打采意興闌珊的人卻是她。這妮子，心中又在盤算什麽壞主意。

幾日前無岳告訴他秦秋水出走的事，並交給他一封信。信中只是秦秋水感謝他這些年的照顧，然後是一句再見。

蕭夜白自然早就知道兩個女人間約定的計劃，蕭府不會有隱瞞著主人的秘密。按兵不動，只是為了賭一把，看看莫笑言是不是真的舍得離開自己。

可惜這個賭，沒有答案了。

“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做這麽愚蠢的決定。”忍不住嘟噥著，莫笑言恨恨的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聲，起早果然不是自己的強項。

她突然起身轉到蕭夜白身前，像把懶骨頭似地坐倒在他懷中，對他臉上受寵若驚的表情十分受用。

“現在百花苑也給我清空了，你的大美人秦秋水也逃走了，看來那個什麽‘正房夫人’的頭銜，我只好笑納嘍。”說著，還假模假式哀怨的嘆了一口氣，扭過腰去，雙臂勾著蕭夜白的脖子，歪著頭皺著眉望等他的反應。

性感的嘴角咧開一抹了然的笑意，他也表演似地皺起眉來，“那也只好這樣了，看來要讓無岳找個良辰吉日，以免夜長夢多，是不是？娘子？”

一句娘子讓她難言嘴邊笑意，最後忍不住靠在他胸口吃吃的笑開了。

她不會告訴他，那日在夢中夢見他和秦秋水相擁的畫面幾乎撕碎她的理智，她不能忍受自己成為怨婦，不僅僅是因為沒有自我，更因為，她愛上了蕭夜白，她不要與人分享，更不願意將他讓給別人，那麽，只能留在他身邊，揮退任何有可能靠近的花花草草，獨占他的人和心。

也許，她還要謝謝秦秋水，讓她看清自己的心意，也感謝她，沒有成為自己的敵人，因為面對那樣一個絕色的女人，她真的沒有信心能贏的了。

“我說，為什麽選我？”她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不甚愉快，她甚至覺得他討厭至極。

蕭夜白摟著佳人，嘴角上翹回想起兩人初次的對決，懷中的可人兒尖牙利齒，讓他覺得自己是在逗弄一只發怒的小貓兒，她英氣的眉目間透著不服輸，一下子吸引住了他，讓他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逃跑，他要讓她牢牢刻印上自己的痕跡，成為自己的所有物。

“我喜歡就好。”

他的回答讓她的粉頰飛上兩片紅暈，幸好他看不見。

“那好吧。”這個回答她很滿意。

接下來，是不是要找個日子帶他回無命谷呢？還要帶上他的銀子，回去好好修繕她心愛的書屋，當然還有谷主要的食譜，或者把廚子一並帶去，給谷主現場演示會不會效果更好。啊對了，還要去找唐天寶這個惹禍精，她們可是有幾筆帳要好好清算呢……

溫和的風吹在身上，將胡思亂想的莫笑言吹進了夢田，安靜的亭中，蕭夜白安靜的看著她入睡，擡頭望向荷塘，笑意盈盈。

姹紫嫣紅的花田中傳來三個女子的交談聲。

“什麽？她不見了？”清朗的嗓音透出一絲不安。

“恩，我們在附近找過，一直都沒有找到她。”另一個嬌柔的聲音中充滿了擔憂。

“也不知道這只軟腳蝦跑到哪裏去了？”小小的嘟囔聲顯得底氣不足。

“也不知道是誰把這只軟腳蝦帶出谷的？”莫笑言學著她的語調，恨恨的瞪著惹了事還嘴硬的家夥。

“我們還是分頭去找吧，在這裏幹著急也沒有用。”勸說的語調中忍不住袒護闖禍的人兒。

就會寵著她，所以她才總是那麽無法無天。莫笑言就是看不慣唐天寶那個闖禍精，闖禍也就算了還要連累別人，她們還總是偏袒她，真是沒藥救了。

換好衣物的莫笑言正準備出發，卻在谷口遇見了正埋頭看書的無命谷主，安靜的黑鷹立在一旁的大石上，黑珠般的眼睛盯著她一瞬不移。

“谷主……”

無命谷主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舉起手中的書冊，上面寫著“食譜”二字。

“看到這個，記得帶回來。”

語畢，無命谷主返身走回星形建築，黑鷹展開翅膀，跟在一旁。

忍不住皺起眉頭，莫笑言看著離去的身影，她就知道谷主不會關心自己的去向，恐怕谷主也和那兩個家夥特別交代過了吧。

她費盡去催眠那些大飯館的廚子得來的食譜，恐怕夠活埋十個成年人了，然而，谷主的廚藝卻絲毫不見長進，只有這份執著的勁頭讓她嘆為觀止。

唉，這次只希望能夠順利找回小軟腳蝦，食譜的事情，有機緣再說吧。

黑色的身影向谷口跑去，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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