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幾個時辰前, 許商延醒來時窗外已經霞光漫天,他註意到身後搖搖欲墜的衣衫時,想起了被他冷落多日的雲玳。

許商延心中有愧, 抱著被他夜以繼日做完的百景圖去了書院。

可濯君卻說,雲玳今日並未來書院, 他也不知人去哪兒了。

許商延沒有忘記成親那日與雲玳的遭遇,心下一慌, 抱著百景圖便滿街找人。

濯君幾乎發動了書院所有的小廝, 翻遍了半個紺州,也沒有瞧見雲玳的蹤影。

若不是濯君安撫, 讓他先回家,他恐怕還在外邊兒如無頭蒼蠅一般滿街打轉。

院子裏, 許商延緊緊抱著雲玳,恨不得將她揉進身體裏, 那幅花了好長時日才畫完的圖散開在兩人腳邊,露出街巷一角。

雲玳曉得惹他擔心了, 安撫的順著他的脊骨, 輕聲道:“對不起, 害你擔心了。”

悶悶的聲音從脖頸處響起,“你知道就好。”

兩人旁若無人的說著小話, 東南看了一眼身旁的謝今瀾, 突然便慶幸他此時什麽都看不見。

許商延從雲玳脖頸處擡起頭, 這才察覺家裏來了客人, 頓時松開了手,扯了扯衣裳, “咳……夫人,他們是誰啊?”

雲玳將方才在馬車上與謝今瀾商量好的話告訴了許商延。除了未河的身份以外, 其他事雲玳並未隱瞞。

“原來是表哥,夫人,你先帶表哥他們熟悉熟悉家裏,我去買些吃食回來招待一下。”

許商延轉身時瞧見落在地上的畫,頓時大驚失色的撿起,愛護的吹了吹,這才對謝今瀾告辭。

院子裏還曬著青葉,雲玳怕謝今瀾行走不便,將簸箕盡數收了起來,這才帶著兩人往偏房走去,“家裏沒什麽人,所以屋子可能有些簡陋,還望表哥不要介意。”

東南扶著謝今瀾入內,淺淺打量了一下擺置,一桌一椅一床,唯一的裝點便是窗欞前搖晃的風鈴。

“叨擾姑娘了。”

雲玳笑了笑,“你們不介意就好。”

東南還欲問些什麽,坐在長凳上的謝今瀾突然道:“你們的感情,很好。”

“阿延這人雖然別扭了些,但對我還是很好的。”雲玳左右瞧了瞧,發現屋內也沒個茶水什麽的,頓時道:“表哥,東南你們先坐著,我去沏茶。”

腳步聲逐漸遠去,謝今瀾擡手緩慢的劃過桌面,沾染上一層淺淺的薄灰。

“世子……”

“我看見了。”

雙眸蒙著綢帶又如何,有些事,他聽的出來,也感受的到。

走出這一步前,他便明白接下來會面對什麽,只要最後的結果是好的,他可以不在意過程。

攥緊的拳頭緩緩展開,在雲玳端茶進來時,已然收回了衣袖中。

茶水浠瀝瀝的落入杯盞,熱煙升騰,雲玳問道:“表哥此行來紺州,可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

“有。”

“傷口換藥時,難免會見血,我那副模樣只有身邊親近的人見過,東南身上還有要事,所以需要麻煩你替我早晚換一次藥。”

讓一個婦人替男子換藥,雲玳是為難的,“世子,不若讓阿延來?”

“你便這般信他?”

謝今瀾盡量冷靜道:“還是說,你不信我?”

忽然被架起了高帽,雲玳仍舊想拿男女之別說事,可東南卻一句話將她堵了回去,“姑娘從前生病時,世子為了讓大夫能替姑娘診治,也曾將男女之房拋在了腦後。”

“我知道了。”雲玳無奈應下。

“許公子那邊姑娘不用擔心,屬下會去與他說的。”

-

晚上用膳時,許商延與謝今瀾相談甚歡,一口一個表哥的喊著。在察覺到他對丹青也很有見解時,更是興致勃勃。

從丹青聊到學識,最後不知怎的,竟引到了貴族子弟都愛玩的香料上。

此時謝今瀾已然摘下綢帶,狹長的眸中滿是對他的他欣賞,“公子身上所用的香想來是用昂貴木料熏染的。”

“這都被表哥發現了。”許商延笑道:“他們都以為我是泡在書堆裏久了染上的墨香,可我又不是在身上寫寫畫畫,怎會浸染上味道,先前我跟他們說是用木料熏的,他們還不信。”

“達官貴族喜歡用木料熏衣裳的人不多,但若在上京,沒人會覺著你在吹牛,平王與丞相平素都喜歡木料,覺著能保留原有的清新味道。”

許商延點頭道:“事實卻是如此。”

東南恰到好處的從一旁走上來,將一個梨花匣子遞給許商延,“公子,一點薄禮,莫要嫌棄。”

“這是……”許商延略微訝異的接過匣子,在謝今瀾的示意下,緩緩打開。

裏面靜靜躺著一塊沈香木料,這料子品相極好,就像是從千萬條魚中選出最肥美的那一只,再完整的取下身上最好的部位,算得上平生難見。

“這料子若只是靜放,不會發揮出它最大的功效,只有點在香爐中,才會有凝神靜氣的作用。”

謝今瀾把玩著杯盞,見許商延愛不釋手,於是擡杯放至唇畔,靜靜的看著他。

這禮簡直送到了許商延的心坎兒上,他愉悅道:“近日正因著一些事睡不安穩,表哥這禮,可謂是雪中送炭,來了瞌睡送枕頭啊。”

“今日阿玳為我奔波許久,有了這香,她應當也能好睡些。”

“多謝表哥掛念。”雲玳笑嘻嘻的道謝後,對上許商延仍舊欣喜的臉,頓時覺著有些好笑。

不論是未河還是謝今瀾,好似總能緊緊抓到他的喜好,並讓他為其愉悅不已,跟個孩子似的。

雲玳面上無奈失笑,如同瞅自家孩子的神情令許商延頓時收斂不少,甚至覺著有些丟臉。

“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這幾日你都愁眉苦臉的,這不是好不容易笑了,我多看看還不行啊。”

許商延用眼神示意雲玳:表哥還在這兒,你別亂說話。

雲玳抿起唇瓣,佯裝聽話,可眸裏還是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

謝今瀾一直垂著頭,仿佛沒瞧見兩人的眉來眼去。

用過膳後,謝今瀾又多說了些關於百景圖的見解,讓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許商延又有些激動,甚至跟著謝今瀾一同去了偏房。

雲玳攥住要跟上兩人的東南,嘆息道:“東南,你勸勸表哥,讓他莫要聊太晚了,阿延這兩日睡的不好。”

東南忍不住道:“姑娘便不關心世子嗎?”

眼下,他都有些替世子難過心酸,“世子身上還有傷,姑娘便不曾想到讓世子早些歇息,讓許公子莫要多打擾嗎?”

“表哥身邊不是有你看著嗎?輪不到我來擔憂的。”雲玳不在意的笑了笑。

“屬下覺著……姑娘的心是偏的。”

雲玳莫名,卻又理所當然,“可人心都是偏的呀,眾生平等的那是佛,可我不是佛,你也不是。”

還未走遠的謝今瀾與許商延都聽見了二人的談話,與謝今瀾沒什麽情緒的神情相比,許商延則心裏暖暖的,如沐春風的溫潤模樣,煞是惹眼。

“表哥,我們改……”

“你可曾見過秋雪?”

謝今瀾嗓音極淡的打斷了他的話,“河東裴家的裴先,平生最後一幅丹青,便是為埋骨在戰場的將士所作的秋雪。”

“秋日無雪,那不過是裴先心中的哀泣,見過那幅丹青的人,有說那是裴先望將士死得其所,沒有冤屈。也有人說,死在戰場上的人連一卷草席都沒有,畫中的那場雪,便是在給數萬將士草席裹身,讓他們去的安穩。”

許商延神往道:“可是這幅畫,被收藏在了宮中,想來平生都難得一見了。”

“那畫確實被裴家獻給了聖上,可是如今嘛……”謝今瀾笑了笑,“誰說在聖上手裏了。”

“表哥的意思是……”許商延呼吸停滯一瞬,想到一個猜測,不由得睜大了眼。

東南看著方才已經失了興致的許商延再次熱切起來的目光,心中喟嘆,世子果真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他就說為何離京還要帶上那般多無用的行禮,原是在這兒等著。

偏方燭火通明,雲玳洗漱好回來時,瞧見窗欞前透出來的兩道身影,頗有些無奈。

她原本還怕許商延過於直白的性子會惹的謝今瀾不悅。

眼下來看,二人還當真互引為了知己。

若不是她今日奔波有些累了,她也想去湊個熱鬧,畢竟如今的謝今瀾可比從前好說話,說不準她還能偷偷再學些東西。

雲玳在屋內給許商延留了一盞燈,將謝今瀾送的那匣沈木刮下來一些制成了熏香放在桌案點燃。

淡淡的香氣縈繞在屋內,雲玳不再等他,自個兒爬上床榻,將薄被搭在腰間,合眼入睡。

沈香有凝神靜氣的作用,雲玳原本睡的極其安穩,直到月亮高掛時,她才忽然察覺到身旁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床沿凹陷,應當是有人坐下了。

可她眼皮沈得厲害,長睫像是黏在了眼瞼上,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細縫兒。

男子坐在床榻邊微微側身看著她,雲玳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一角,朦朧道:“還不……歇息嗎。”

許商延並未回應她,反而替她將滑落至胯間的薄被往上提了提,替她掖好被角。

忽然間,隱隱還能看見光線的雙眸被人用手虛虛的捂住,一片漆黑。

“我看不見了。”她小聲喃喃著,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

在她最後的清醒消散之前,她隱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與屋內格格不入的清荷香飄進鼻中。

雲玳忍不住想,許商延在那邊待了這般久嗎?久到回來時,身上都沾染了謝今瀾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