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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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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雲玳從後山下來時,已過申時許久。

暮色蒼茫,她走時忘記提燈,鞋履踩在石子路上總有些磕磕絆絆,前路昏暗,國公府逶迤曲彎,是以她走的格外慢。

從回廊下來時,圓月門外的小徑空幽寂靜,但離的近了,竟能聽見一絲細微的啜泣。

雲玳靠近了些許。

視野開闊時才看見碧瓦朱荒那頭的曲廊前,竟蹲著一名身著靛藍衣裙的婢女,婢女雙手環膝,將腦袋埋進臂彎裏,腳邊放著一盞小燈籠。

啜泣聲並未消停,許是聽見腳步聲,婢女擡起一雙淚眼,見有人前來,下意識提燈起身,瑟縮了一下。

“見、見過——”

“春枝姐姐?”

雲玳記性很好,幾乎府中能叫得上名兒得都能記得,只是她鮮少與人打交道,若是從未見過,名兒與人便有些對不上。

但春枝從前是跟在柳眉身後做事的小丫鬟,兩人打過幾次交道,如今柳眉被杖斃,想來春枝已經被黎氏提拔為了一等丫鬟,留在身邊伺候。

春枝也瞧出了來人是誰,頓時吸了吸鼻子,福身道:“雲姑娘。”

“春枝姐姐這是怎的了?”雲玳稍稍靠近了一步,春枝卻連連往後退。

火光映照在那張清秀的臉上,春枝神色躲閃,慌亂的道了句夫人有事尋她,便急忙跑了。

在雲玳的印象裏,黎氏雖然強勢,卻很少會打罵下人,春枝一個人躲在這處哭,總不會是遭了委屈?

雲玳百思不得其解,可想著今日並未如約去陪三夫人用膳,於是臉色一變,趁著天色還未完全慕沈,急急忙忙的趕去了夫人的院子裏。

此時的屋內,田氏攥著絹帕,眉頭深皺,來回打了個好幾個轉兒,“還未尋到人嗎?”

“夫人,雲姑娘怎麽說也是咱們府裏的姑娘,不會出事的,許是今兒個瞧見了什麽稀罕事情,是以才回的晚了些。”

田氏本就心煩意亂,怕雲玳一個小姑娘家身邊又沒個人跟著,在外邊兒吃虧,結果謝明清還在一旁面無表情的看他的書。

“老爺,你就一點兒不擔心嗎?”

謝明清眉眼深沈的擡頭看向她,漆黑的瞳仁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幽暗沈寂的令田氏心慌。

“你近日到底怎麽了?”田氏蹙眉看他。

目光在移到他蓋著薄被的雙腿後,又柔和了下來,“是腿上又不舒服了嗎?”

謝明清的沈默在她看來便是默認,田氏如往日那般蹲在謝明清跟前,笑道:“好了,是我這幾日忙鋪子上的事情忽略了你,常喜每日都有記著幫你揉腿吧?”

她將手放到謝明清的腿上,還來不及做什麽,便聽他呵斥道:“別碰我!”

冷漠中夾雜著一絲慍怒,嚇得田氏顫了顫,錯愕擡眸看向他,“老爺……”

謝明清藏在袖籠中的手輕輕發著抖,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許久之後才平靜的道:“出去。”

田氏垂落眼眸,攥著帕子的手漸漸用力,直到指尖毫無血色時,她才收斂神色,緩慢起身,勉強勾出一絲淺笑,“我去隔壁屋子等玳玳,就……不打擾你看書了。”

她今日穿的藕色織錦衣衫仍舊是去年的款式,頭上的玉簪也許久不曾換過,國公府三房夫人中,也就她過的最是清貧。

謝明清眸中覆雜的神色褪去後,藏著的竟是深深的自厭與痛苦。

隔壁屋門被人用力推開,田氏撲在榻上,似是要將這些時日所有的委屈都哭幹凈一般。

就在燕兒手足無措之時,雲玳回來了。

她怔楞片刻,隨即面色大變,擔憂的朝著田氏走去,“三夫人……”

剛挨著床榻坐下,田氏便猛地起身抱住她,哭的聲嘶力竭,就連說出來的話都哽咽的斷斷續續。

雲玳一邊替田氏逝淚,一邊看向燕兒。

燕兒將方才發生之事簡短提起後雲玳才發覺,三老爺的脾氣竟然發到了夫人這兒。

以往三老爺誰的好臉色都不給,只會在對著夫人時柔和幾分。

如今竟連夫人也不管用了嗎?

田氏抽噎著看向她,睫上濕漉漉的,黏成了一簇簇小山尖,“玳玳,我是不是做錯了……”

“分明是老爺不對,怎能是您的錯呢?”

田氏垂下眼,拉住她的手,“我只希望他可以像個尋常人一樣站立行走,玳玳,我做什麽都可以的,只要他能站起來……”

她入府兩月,從未瞧見過夫人這般難過,她平日最喜歡笑了,待旁人也總是笑意盈盈的,如今卻淚眼朦朧的問她:“玳玳,我是不是錯了……”

雲玳小心翼翼的將田氏抱住,靠在她的肩頭,用軟乎乎的頭發蹭了蹭她的脖頸,試圖用自己身上的暖意去包裹她那顆有些破碎的心,“在雲玳心裏,夫人很好,世間沒有比夫人更好的妻子。”

“若是我做了錯事呢?”

“雲玳今日也做錯了事,夫人會原諒我嗎?”雲玳小心翼翼的覷著她。

田氏自然知曉她說的什麽,破涕為笑,“你啊。”

“所以就算是夫人做錯了事,三老爺也會原諒夫人的。”雲玳又抱著她蹭了蹭,“老爺一定比夫人愛我,還要愛你。”

她說的話彎彎繞繞的,讓田氏都聽糊塗了,但被她這一打岔,田氏總算止住了淚,吸了吸鼻子將她拉開,故意板著臉問她:“今兒個去哪兒了?”

雲玳小聲道:“去街上玩了。”

“好啊你,現在連夫人都騙了。”田氏伸出一根手指,親昵的戳在雲玳的額間。

雲玳眼神慌亂一瞬,在對上田氏看透一切的目光時,緩慢垂下了頭。

“你身上沾的熏香還沒散幹凈就敢回來,小丫頭片子,還想瞞著我。”

田氏對燕兒使了個眼色,待燕兒離開時將門闔上,田氏這才斂了神色,正經道:“說,是哪位公子?”

自從先前發生李從文那件事後,田氏便將雲玳看得緊了些,怕自家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又被那些不要臉的狼崽子盯上。

眼瞧著瞞不過去,雲玳只好實話實說,但與謝今瀾的交易被她掩藏了下去,只道自己喜歡丹青,便求世子教教她。

田氏聽此,不敢置信的道:“世子,教你丹青?”

“他……”田氏忽然記起前些時日那檔子事,當時並未註意,如今想想,雲玳不就是與謝今瀾一同來的正堂嗎?

田氏忽然噎住,神色略有覆雜的看著雲玳。

若是旁的公子,便是謝今棠,她也能信誓旦旦的數落出諸多缺點,讓雲玳日後離他遠些。

可那人是世子。

世間女子,無外乎有喜歡模樣好的,喜歡權勢富貴的,亦或者喜歡潔身自好的。

可細數大楚幾百年光陰,如謝今瀾這般樣樣拔尖兒的男子,寥寥無幾。

她便是想說些男子接近女子定是不懷好意的話,可那人是向來視美色如無物,只有女子對他不懷好意的謝今瀾。

“玳玳,你知曉他是誰嗎?”

雲玳有些莫名,“世子呀。”

“對,他是世子,更是國公最看重的孩子,謝家未來能否再昌榮百年,全都在他,是以他未來的妻子,無論家世樣貌,甚至就連性情,也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 ”

雲玳有些好奇,“怎麽選?”

是像皇帝選妃那樣讓全上京的姑娘站成一排,讓他挑選嗎?

田氏嘆道:“自是有二夫人與老封君為他相看,家中父兄至少也得是在朝三品大臣,玳玳,你明白嗎?”

她大概明白,可她又不為世子相看,明白這些做什麽?

可對上田氏認真的神色,雲玳點點頭。

“你明白就好。”

田氏捏捏她有些肉肉的臉蛋,心疼道:“咱家玳玳這般好看,趕明兒我就先替你相看起來,得慢慢挑,才能挑出個好的來。”

“玳玳可有喜歡的模樣?溫柔一些的,還是像你三老爺這般整天冷著個臉的。”

雲玳見田氏暗諷三老爺,忍不住撬起嘴巴,嬌嬌道:“才不要三老爺這樣的,萬一他日後也欺負我怎麽辦,這樣我與夫人就要一起抱著哭了。”

“說的是。”田氏忍不住抿唇笑了出來,“咱們不要他這樣的。”

屋內笑聲陣陣,沈寂的院子中,男人坐在四輪車上不知聽了多久,像是徒步沙漠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一片綠洲,不舍得離開。

而站在謝明清身後的少年,在月光照不到的陰暗中,面紅耳赤的低下頭。

常喜沒想到他們來時,正好聽著夫人說要為雲姑娘相看,還想為姑娘尋個與三老爺不一樣的。

他覺著,自個兒就和三老爺不一樣。

忽然,常喜覺著有道冷冷的目光正盯著他,一擡頭便對上謝明清那張面帶霜寒的臉,“推我回去。”

車軲轆緩慢的轉動著,漸漸走遠,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而坐在床榻上的田氏仍在拉著雲玳的手,苦口婆心的勸道:“玳玳,你想學丹青,我替你尋個先生來可好?”

“夫人,雲玳的丹青只有世子能教。”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漾著笑意,“而且世子很厲害,雲玳願意跟著他學。”

世子他,不止是丹青厲害。

以往她聽從夫人的話,從不去主動招惹府中的公子小姐,可夫人被李從文汙蔑那日,便是三老爺都沒法子救下她,但世子做到了。

這些時日過去,她怎會不明白世子在國公府意味著什麽。

三老爺不受待見,夫人的日子也並不如意,如今她若能與世子有些情分,便是之後嫁人了,世子說不定也能看在這點情分上,照顧他們一些。

所以無論那本摘抄能否得到,她都會在世子身邊,想法子攥著些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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