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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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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風颯颯,撒鹽飛絮。

青瓦屋檐上白茫一片,落在樹梢上的薄雪壓彎了梅花枝頭,院兒中的下人用掃帚掃開門前雪,沙沙聲不絕於耳。

屋內炭火燃的正旺。

反綰長發的婦人將繡著薔薇花樣的荷包塞在小姑娘手中,“玳玳,明日便是老封君的壽辰,我這兒還有幾兩碎銀子,你去買些像樣的禮,免得被府中的人看了笑話。”

“夫人,這銀子我不能要的。”雲玳將荷包還了回去。

田氏故作慍怒,“我說給你便是給你,再推辭,便是你將我當了外人。”

雲玳施施然接了過來,還是不忘小聲道:“這銀子,便當我向夫人借的。”

“你啊……”田氏嗔笑,點著她光潔的額頭。

小姑娘未施粉黛,唇紅齒白,長的極好,此時抿唇一笑,如將將長好的細嫩花蕊,平白惹憐。

“你說說你,你娘將你托付給我,我便當你是親女,你倒好,來府中兩月了,卻還是拿自個兒當外人。”

雲玳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並未回話。

如田氏所言,她乃是兩月前從揚州來京城投奔的,她與國公府並無瓜葛,只因死去的阿娘與三房夫人田氏曾有過一段姐妹情,是以阿娘死後,便讓她來京城投奔三房。

田氏膝下無子無女,是以當場便將她認作義女,將她留下。

國公府上下百來人,多她一人並無大礙,只是來的頭一日,便叫她看花了眼,府中有許多她說不上名頭的物件兒,但她知曉的是,就連伺候主子的婢女頭上都戴著十兩銀子才能買來的銀釵。

十兩,是她從前在揚州與娘親一年的花銷。

先前娘親便告訴過她,謝國公府乃百年世家,規矩森嚴,單單富貴二字已不能並論,可那時她腦中只有模糊的概念,直到入了府才知曉何為雲泥。

在她眼中已是不凡的田氏,卻仍舊被大房二房瞧不起,皆因他們都有官職在身,膝下之子更是有大才之人。

是以田氏早早的便叮囑過她,府中郎君小姐眾多,亦有不少與她一般的表親借住在國公府,但她與那些人不同,她背後並無有權有錢的母族,最好莫去招惹府中兒郎。

雲玳始終銘記於心,在府中行事向來都是躲著人走的。

此番,也一樣。

從田氏這裏離開後,她並未如她所說,出府去挑些好禮,而是轉道去了後山。

謝府很大,後面還有一片小山頭,這也是她先前無意中瞧見的,山上有許多草藥與果子,平日很少有人會去後山,且那些果子都爛了也無人采摘,她便動了心思,摘下果子或是認得的草藥去集市上賣。

三老爺雙腿有疾,夫人的鋪子生意也不大好,平日為了給三老爺治腿便要花去不少銀子,她本就在田氏這兒白吃白住,是以也想貼補些家用。

此番若能尋些好點的東西,她便可以不用夫人的銀子去買禮了。

雲玳熟門熟路的上了山,前兩日下過雪,路上有些滑,她提著裙角,扶著枯樹,望著不遠處一大片的冬棗,滿滿咧開嘴笑了。

眼下年節剛過,有些棗已經熟透,但僅剩下的也夠雲玳采摘了。

寒風淩冽,小姑娘踩在長梯上,雙手與臉頰凍得通紅,但手中的籃子卻愈漸填滿。

狂風忽然刮過,風沙瞇眼,雲玳一時不查,從長梯上滑落,籃中的棗子散亂一地,有些還咕嚕嚕的滾遠了。

雲玳顧不得驚呼一聲,顧不得腿上的疼,連忙彎腰將雪中的棗子撿回來。

許是她過於專註,順著冬棗滾落的地方撿到了一處石階旁,頭頂猛地傳來一道聲音,“餵,你是哪房的丫頭,來這兒做什麽?”

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沒拿穩,隨著棗子落到地上,雲玳擡眸看去,一雙濕漉漉的眸子猛地瞪圓。

斜靠在漆柱上的少年雙手環胸,俊朗的面頰上滿是對她的懷疑,“你不知曉後山這塊兒若無吩咐,是不許下人上來的嗎?”

雲玳有些手足無措,漲紅著臉,“對、對不起……”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

“你是哪房的丫頭?”

少年咄咄逼人,雲玳支支吾吾,不願讓三夫人受她牽連。

且眼前這人墨發高束,雲衫華貴,一瞧便知曉是府中的小主子,夫人常常耳提面命,沒承想,今個兒遭了意外。

謝今棠見她神色躲閃,遲遲說不出話來,頓時想到了什麽,嗤笑道:“府中的人知道了?誰派人讓你來打聽的。”

他在說什麽?

雲玳怔楞擡頭,杏眸略有呆滯。

可這一擡眼,便註意到了這處木屋後的水榭長亭上似乎坐著一個男子,男子一手握著魚竿一手撐著額角,閑散慵懶的仿若睡著了。

“你在看什麽?”少年瞇了瞇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再回頭時,眼中已滿是告誡,“不管你是哪房的人,我告訴你,今日之事你最好爛在肚子裏,讓你背後的主子也不要四處宣揚,知道了嗎?”

雖然聽不懂,但雲玳一股腦的點頭。

她今年剛過十六,粉白的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瞧著本就乖巧,田氏總說她生了一張令人生憐的模樣,果不其然,少年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松緩了幾分。

“他今日才剛回府,為了給祖母一個驚喜才不曾告知府中人,是以你也不要亂說。”

雲玳點頭,“我明白的。”

但好奇驅使,雲玳又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想著到底是什麽大人物,讓府中的公子都這般避諱。

可剛瞧了一眼,便被氣急敗壞的謝今棠虛虛的遮住眼,“別看了,被他發現,我也得完。”

“哦。”

雲玳垂下眼,不看了。

見她這般聽話,謝今棠這才松開手,轉眼又忍不住問:“你叫什麽,從方才就一直問你,你遲遲不說。”

此時他才仔細打量著雲玳,見她雖穿著素樸,可模樣嬌俏,鵝黃襦裙更是襯得她肌膚玉白,添了幾分活潑。

只是府中婢女的衣裳皆以藍灰為主,這般的亮色除非是主子跟前的大丫鬟,否則是不允穿的。

謝今棠琢磨半晌也不明白。

雲玳自不會告訴他,柔聲道:“公子,我還有些事,便先走了。”

她匆匆忙忙的提籃離開,離得遠了還能聽見身後的少年大聲道:“餵,我叫謝今棠,今日的事說好了,你若出爾反爾,我定會尋著你。”

謝今棠。

雲玳喃喃的念著這個名字。

下一瞬瞳仁便緊張的顫了顫,那是大房老爺的嫡次子,行三。

先前她便將府中的公子小姐暗暗記在了心裏,大房長子鮮少回府,而這位嫡次子自小便跟著師傅雲游,前些年才回府中,這二人乃是國公府的正經主子,與旁的庶子表親不能相提並論。

雲珩不由得走的更快了些,像是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

於此同時,謝今棠穿過正堂,行至水榭涼亭中,大剌剌的坐下飲了茶,這才開口道:“哥,三年過去,你怎的還是喜歡釣魚。”

隨即又註意到擲在桌上的一串白玉珠子,每一顆通體圓潤,世間罕見,便是不通珠玉也知曉它價值連城不可估量,“還有這珠子,我記著你先前離府時,帶的不是這串。”

“是嗎?”男子半闔著眼,動了動撐著額角的手,換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

“莫不是你在紺州三年時,女郎相贈?”

回應他的是男子敲在他頭上的手背。

謝今棠正要埋怨,懷中突然多了一根魚竿,他手忙腳亂的接住,瞧著男子起身朝著屋內走去的背影,聽他道:“乏了,你釣。”

“哥,方才那個姑娘……”謝今棠話音未落,便見木門闔上,不見一絲身影。

他努努嘴,將後頭的話咽了回去。

轉眼又暗自嘟囔——

那姑娘到底是哪房的丫頭,長成那副模樣,他若是見過,不會不記得。

-

天色稍晚,烏沈遮天時,雲玳才邁著輕快的步子回了府。

她將棗子賣完了,用了些三夫人給的銀子,買好了禮,還剩下大半的碎銀子,可以拿去還給三夫人。

穿過回廊,邁過月亮門,眼瞧著便要回院兒了,忽然一人捂著她的嘴,將她扯到了拐角處。

近在咫尺的臉勉強算的上清雋,只是那雙陰騭的眼正惡劣的盯著她,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面龐上,“玳玳,你在躲我?”

李從文,國公府的表親。

在雲玳剛入府不久時,便被他盯上了。

從一開始的刻意靠近,到如今的不加掩飾,雲玳既害怕又忐忑,她不敢告訴三夫人,更不敢得罪眼前這人。

“唔唔……”她難受的嗚咽著,快要喘不過氣來。

李從文不但不放手,還加重了力道,直到雲玳受不住開始大力拍打他時,才猛地松開手,好整以暇的看著雲玳瀕死般的喘氣。

“李,李公子……”

濕冷粘膩的聲音讓雲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前些時日我讓你晚上在屋內等我,為何不等?”

雲玳緩過來後,用那雙明亮幹凈的眸子覷著他,“孤男寡女,於理、於理不合。”

“我不是說過會娶你為妻?”李從文低頭昵著她,手指溫柔的鉗住她的下巴,來回摩挲,“還是說你瞧不上我,想要攀更高的枝兒?”

令人著嘔的話隨風落入月亮門後,那裏靜立著的兩道身影也不知聽了多久。

“哥,這人也太過分了,要不我……”

話音未落,便聽見墻那頭的人道:“讓我猜猜,你難道是與府中那些表妹妹一樣,心裏想著謝三公子?”

謝今棠:?

“還是說你野心不止,盼著世子表哥回府,奢想著飛上枝頭,做世子夫人?”

謝今棠原本憤怒握拳的手忽然松開,打抱不平的心思瞬間被看戲掩蓋。

他揶揄的看向身旁始終事不關己,閑適懶散之人,握拳抵在唇邊低笑兩聲,頗有看好戲的意味。

謝今瀾掃他一眼,目光漫不經心的看向了斑駁的灰墻,漆黑的瞳仁似乎已經透過墻面,望見了那頭正口不擇言,胡言亂語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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