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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與神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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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與神悔

雲咎擡眸看向明曜, 他的四肢與腰間都被玄冰鎖鏈束縛,整個人卻像是一柄不折的劍,寒芒鋒銳。

他望著她的眸底似含著極深的糾纏, 仿佛這一眼已包含濃重的情愫,明曜看到他的神情,只覺得渾身的血霎時沸騰又涼透, 她想對他說些什麽,喉中竟發不出一個字。

良久, 雲咎忽然啞聲道:“走開。”

“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怎麽能這樣講話?”冥滄從洞口慢悠悠地踱來, “你不是想找人陪你講話嗎?眼下又來一個,不好嗎?”

明曜頭一次聽冥滄喊“老弟”,渾身一個激靈, 悚然道:“你喊他什麽?”

冥滄莫名其妙:“老弟啊,是這人自己說他年紀比我小的。”

這廂明曜與冥滄因為一個稱呼糾結, 那廂雲咎死死盯著明曜的臉, 容色卻已然變了。

“冥滄!”明曜只聽雲咎突然喝道, “你帶她離開!”

“你們認識?”冥滄越發不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一圈, “啊……是情債啊?”

雲咎眉間一抽, 目光落到明曜腰際的匕首,墨色的瞳孔瞬間泛上一層惡念,不過轉瞬間, 便又被他死死壓下, 他忍得眼尾通紅,手指緊緊拽住一旁的鎖鏈, 怒道:“滾!”

明曜已察覺到不對,駭然道:“雲咎!你這是怎麽了?!”

雲咎垂頭悶哼一聲,稍稍平覆了一點,卻沒有理睬她,而是又一次望著冥滄開口:“冥滄!不管你想不想得起來……她是你妹妹,你現在立刻帶著她離開北冥!我不想當著她的面殺人!!”

“妹妹?!”冥滄在聽到“殺人”二字時便已扯著明曜的手腕退後,不過須臾,他的臉色已然變得難看至極,明黃色的雙瞳驟縮,周身魔息也極不穩定地波動起來。

“冥滄?”明曜被他周圍的魔息驚住,電光石火間意識到他的記憶似乎開始恢覆了。

這時候人的識海極其脆弱,明曜下意識攬住他的肩,突然,卻聽洞中鎖鏈聲驟響,巨大的雪白神光自雲咎身上剎那鋪開。

“走!!!!”雲咎怒然的聲音自那片白光之中傳來,明曜心中突地一跳,來不及思考,身體卻先做出了反應。

不知是從何處爆發的力量,明曜本相之力狂湧,一把將冥滄推出山洞,與此同時,她反手抽出匕首,飛身撲向雲咎身旁。

她死死攥著他的手臂,在他耳畔大喊:“你也想起來了……你一定也想起什麽了對嗎?你不是天道,不是執法神……你是雲咎!你是你自己!”

如果是徹底被天道操控的雲咎,怎麽可能將自己困鎖在北冥的山洞中?怎麽可能日日叫冥滄來和他談天?又怎麽可能在關鍵時刻說出“不想當著她的面殺人”這樣的話?

不需要深想,一道清晰的邏輯便在明曜腦海中鋪開。

這個世界之所以到如今還沒有毀滅,不過是因為雲咎在關鍵時刻覺醒了自我意識,並且在多個世界中,第一次與天道意志產生了抗爭。

北冥可以壓制神明的一部分力量,在沒有神諭之力的加持下進入北冥,並以玄冰鎖鏈困鎖自己,不僅可以壓制雲咎自身的力量,同樣也可以壓制天道的力量。

也就是說,因為雲咎將自己困在了北冥,這個世界的天道之力得到約束,才能維持如此長久的和平,沒有使明曜再一次進入其他世界。

明曜雙眼通紅地望著雲咎,伸手替他一點點拭去額角泌出的冷汗,她不知道他為何要受這樣的苦楚,心疼得幾乎不知該說什麽。

“明曜……”雲咎轉頭望向她,眸中恢覆了一絲清明,“這裏不安全,快走。”

明曜握住匕首,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怕死。而且,我信你不會傷我。”

雲咎閉了閉眼,似強忍著劇痛,額頭青筋怒張,他緩了幾息,冷靜道:“明曜,你聽好,天道應眾神心念誕生,除非神悔,不死不滅。祂吞噬了太多神祇的力量,本不能回頭,可玄霜境是另一個機緣。你不要忘記,你一定要記得……然後像喚醒我一樣……去喚醒所有被天道吞噬的神祇,你要想辦法在玄霜境中找到他們,讓他們悔……呃啊!!!!”

伴隨著一聲痛徹心扉的怒吼,雲咎整個在鎖鏈上劇烈顫抖起來,明曜面容慘白,忙不疊地點頭:“我記住,我都記住了……”

雲咎低頭嘔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像是被吊在高空一樣,懸在鎖鏈上扭曲掙紮。明曜看著他的模樣,眼淚唰地落了下來,她緊緊握住匕首,口中卻依舊問道:“我該怎麽辦?我怎麽幫你?”

雲咎側頭看向她手中的匕首,雙拳緊握,全身血脈怒張卻又自身的另一種力量壓制著。

驟然,他額前神印崩裂,一行血珠倏然滾落,將他清俊至極的面容一分為二,他眼白泛紅,濃黑的瞳孔緊緊盯著明曜。

忽然笑開,以很緩的聲音道:“你知道的。”

明曜越發緊緊握住匕首,嗚咽著小聲道:“不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做……”

“就是你想的那樣。”雲咎傾身,用汗濕的臉頰輕輕貼了貼明曜的額頭,他墨色的長發垂散,整個人漂亮得像是一尊半碎的白瓷,輕輕一碰就要化作飛灰似的。

他道:“殺掉我。”

明曜在他說出這三個字的瞬間全身一顫。

她早就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已經太遲了,那些被天道吞噬的神祇不可能再回來,她必須回到更早之前,才能真正完成雲咎告訴她的事。

而想要前往其他世界,唯一的方法,就是毀掉這個世界。

也就是,要麽讓雲咎再一次滅世;要麽,她趁雲咎虛弱之際,殺掉這個世界的“天道化身”。

“明曜,”雲咎見她躊躇,又一次道,“再毀滅一個世界……我受不了的。”

明曜眼睫一顫。

她好像從不曾聽過雲咎用這樣示弱的語氣跟自己講話,一直以來,所有選擇的權利和力量,都仿佛一直捏在雲咎手裏——盡管這一次也是一樣。

可他確實,從未用這種仿佛已經低到塵埃裏的語氣,懇求過她。

明曜擡手抹去自己眼下的淚水,仿佛下定決心般朝他笑了笑:“你對我好殘忍。”

雲咎靜靜望著她:“抱歉。”

明曜卻忽然勾住他的脖頸,湊上前深深吻住他的唇。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吻,雲咎唇齒間的神血頃刻灼痛了她的舌尖,明曜疼得哭起來,淚水又和血水混合,是更加苦澀的味道。

明曜沒有閉眼,非常認真的吮去他神印上落下的血滴,那神血比往常更加灼燙,以至於她的嘴唇也很快紅腫起來。

或許是知道這是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刻,雲咎並沒有拒絕她,可是換氣的瞬間,明曜卻擡手推開了雲咎。

她立在他身前,擡指輕輕抹去他嘴角的鮮血,然後一點點舐盡,銀發淩亂,面白而唇赤,像是人間傳說中吸食|精氣的妖精。

然後,明曜也朝雲咎笑了笑:“抱歉。”

雲咎猛然擡眸,仿佛意識到什麽一般厲聲道:“不可以!”

明曜歪了歪頭,倏然化為一道瑩藍色的光影消失在山洞外。

洞內,雲咎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的身體和雙眼仿佛分裂,一邊爆發出難以遏制的滔天神力,一邊卻眸含血淚地死死盯著明曜離去的方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玄冰鎖鏈被神力寸寸崩斷,雲咎踉蹌著從高臺跌落,慌不擇路地沖出山洞。

這是他記憶覆蘇之後唯一一次,與天道達成了短暫的一致——阻止她。不管明曜想做什麽……阻止她!

然而下一瞬,八方寂靜。

海水停滯,萬物俱亮。

仿若一輪烈日,自北冥升起。

有光從洞口照進來,像海邊的篝火,像碧空的初陽,像貝母的光澤,像無數金色與藍色的具象。

熱烈而溫柔。

雲咎雙眼淌血,低頭望著洞外那一柄沾血的匕首,顫抖著俯下身去,卻無論如何不敢擡頭,也不敢撿起。

深海下起一場金黃與瑩藍色的雨,或像是花火墜空的那個瞬間成為了永恒。

神明在那碎散的火花中,拼湊出愛人的輪廓。

胸膛忽然爆發出一種憤怒,那種憤怒不知是向內,還是向外。

他好像被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恨不得生撕了即將涅槃的明曜,另一個恨不得生撕了眼睜睜看著愛人自毀的自己。

神光開始疊加著那金藍的雨擴散,那本是刺眼到能夠遮蔽一切光明的純白,卻又不知從何處的角落,逐漸被深濃的暗色覆蓋。

那暗色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個點,卻像是散不開的墨,瞬間染黑了大片的白色。

雲咎跪伏在地上,墨發白衣淩亂,他伸手死死摳入自己的額前的神印,剜出一片血肉模糊,他啞聲道:“吾悔過。悔錯信天道,濫造殺戮;悔愚蠢淺薄,錯領神職;悔不辨是非,揮劍北冥。”

“諸般過錯,願生生世世墮神入獄,自囚混沌,永不為神。”

字字句句落定,暗色徹底將純白吞噬。雲咎倒在地上,感到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開始抽離自己的身體。

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虛弱和輕松。

金藍的碎光如細雨落在他臉上,恍惚間,他似乎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畫面。

那時候,微雨落在被天雷疾追,落荒而逃的藍鳥身上。彼時的她,一如今日的他。

原來當時,她是這樣的感受。

雲咎疲憊地閉上眼,識海中又一次浮現出什麽。

只不過,這次的畫面,卻是兩項重疊,熟悉也有些陌生。

那是他的誕生,還有……其他神祇的誕生?

神明沒有親眷,一生孤寂。

那是一座春山,也是一處一望無際的湛藍深海。

某一個清晨,霧起春山,日升瀚海。

年幼的神明自那雲霧、那日光中誕生。

有天賦的神明,生來靈智七竅全開,他們在寂靜的山中,無垠的海水尋找一個可以庇佑自己的懷抱。

但是鳥有巢,魚有水,神明卻並不知道自己的來處和歸處。

最仿徨無助的時候,是一個溫和的聲音接住他們惶惶不安的心。

那聲音說:“孩子,來我這邊。”

這個聲音像是一個印記,從此刻代代執法神對此俯首貼耳,烙印在了自己記憶的最深處。

即便幼年的一切都被忘得一幹二凈,那顆信任和臣服的種子,卻早已根深蒂固——若拔除,必然鮮血淋漓。

這是執法神與天道的最初。

是雲咎與天道,煜初與天道的最初。

霧起春山,日升瀚海,然霧散日落,終有盡時。

世間最後一個執法神在玄霜境的某個世界中墮神悔過。

同日,那個世界的混沌之海,卻生出一輪朝日。

上古鳳凰後裔,涅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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