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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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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玄霜境, 容天道三千世界。

明曜尖叫著從睡夢中驚醒,她坐起身,額頭重重撞上了囚籠的圍欄。

冰冷的海水撲面而來, 明曜驚恐地擡起頭——黑暗混沌的海底,一只碩大的,被濃厚魔息包裹著的囚籠頂端映入眼簾。

明曜熟悉這地方, 這是她本相之力爆發時常待的牢籠,可以壓制她身上絕大部分的本相之力——除了……那一次。

她拉著欄桿起身, 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摸了摸自己的五官,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一顆心卻直直沈了下去。

她成年了——這就是那次!

明曜將手探出籠外,緊緊握住了鎖扣,她閉上眼, 緩緩調動體內的本相之力。

“哢噠”一聲脆響,鎖扣在她的掌中四分五裂。

明曜推開囚籠朝魔族峽谷狂奔, 一路上撞見了零星幾個散步的魔族, 均一臉震驚地瞪視向她。

“她、她出來了??!”

“她怎麽出來的!”

“神力!她一定是動用了神力!”

“完蛋了!這可怎麽辦!”

“叫人吶!把她抓回去啊!!”

明曜一怔, 心中生出幾分古怪,卻並沒有太在意這些言語, 她一路跑下峽谷, 朝著熟悉的屋舍而去。

“姨姨!”明曜用力拍打著屋門,下一刻,卻對上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豬頭臉。

“你怎麽出來了?”那豬頭魔族皺眉看向她, 眼底滑過一絲狐疑, 隨即卻重重一顫,被驚恐瞬間取代, “你用了神力?!”

明曜後退一步,這才察覺不對:“你……我……溫瀾姨姨呢!”

“誰是溫瀾?”那豬頭獸人上前一把扯住明曜的後領,像拎了一只雞似的將她提溜起來,一邊問,一邊大步往峽谷外走去。

明曜拉著領子,被他半提半拖著往前走,說不清心中是恐懼更多,還是困惑更多:“那容兔姨姨呢?寧龜姨姨呢?那冥滄呢?那條雙頭蛇?”

“沒聽過、沒聽過,都沒聽過!”豬頭獸人拖著明曜走出峽谷,不耐煩地隨手招呼了一個同伴,一邊一個將她架了起來,“這裏沒有你的姨姨。煩死了!”

明曜睜大了眼睛,掙紮著試圖從兩人手中下來,可沒等她動兩下,豬頭獸人卻發出一聲暴喝:“你再動一下試試?!”

明曜被他喝得右耳生疼,楞了一下,才漸漸停了動作:“我能控制神力,你們放開我。”

“誰知道呢?”一旁的犬耳魔族冷笑道,“前人發瘋了才會把你留在北冥——現在好了,那麽大個爛攤子,放不得留不得,還不如直接殺了幹凈。”

豬頭重重嘆了口氣:“算了,就是個失心瘋的小姑娘。困了三千年,也夠可憐的,我們送回去就完事了。別天天喊打喊殺。”

三千年……

明曜擡起頭,瞳孔顫顫望向豬頭:“為什麽……是三千年……三千年前的人呢?”

卻是犬耳先嗤笑一聲:“誰知道?早成灰了吧。”

明曜兩眼空洞地擡起頭,望著混沌黑暗的北冥,閉上眼,不斷地告訴自己眼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天道的幻象而已……對,只是天道的幻象而已。

她不可能一無所有。

牢籠的大門又一次被拉開,明曜被犬耳推搡著跌進了籠內。兩人正準備重新掛上鎖扣,目光卻在觸及地上四分五裂的門鎖時重重一顫!

“啊!!!”犬耳俯身撿起鎖扣的一角,可還沒拾起,便如同被燙到一般嚎叫起來,“神力!神力燒了我的手!”

“別嚎了!趕快叫人重新落鎖啊!!你的手看起來屁事沒有!”豬頭湊過去盯著犬耳的手看了半天,越發不耐地皺起眉。

明曜目光無神地靠在籠中,臉色蒼白地嚇人,她伸手緊緊環住自己的身體,喃喃道:“不是真的。我要出去……我能出去。”

“三千年……才三千年,怎麽可能都不在了?怎麽可能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了……冥滄……沒有冥滄,我怎麽還會在這?三千年前……北冥……冥滄……會不會在東海?”

對了!如果玄霜鏡中的一切,是天道展示給她的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可能,那冥滄和曾經那一批魔魂或許已經離開了北冥。

或許……他們並沒有在乾都暴露身份,而是永遠定居了下來?!

明曜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瞳孔中聚起星星光點。

“你、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麽?”豬頭無意間對上明曜的目光,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可別動什麽歪心思!”

明曜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擡手指向他的額頭:“麻煩……讓一讓。”

“你、你要做什麽?!”豬頭雙拳緊握,“你不能出去!當心我揍你!”

明曜指尖凝出一點法力,屈指往豬頭額前彈去。那神光有如一顆微不足道的螢火,漂亮而孱弱,可豬頭卻在看到那光亮的瞬間驚恐地大叫起來,一蹦三尺高,高呼著“我們都要完蛋了”拔腿就跑。

明曜疲倦地垂下手,推開牢籠朝著荒幕的方向而去。

可正在此時,北冥的冰川背後亮起一絲淺金的光暈,仿佛有人在山頭執炬而行。

明曜腳步一頓,只擡頭的那瞬間,海底冰川竟然都被照亮,恰似海中有朝陽高升。

然而升起的並不是烈日,而是踏浪而來的神祇。

明曜靜靜望著神明的臉,心頭高懸的巨石仿若被輕輕放下——還好,至少雲咎和她的身份在這個世界裏,並沒有改變。

高高在上的神明垂眸望向她,用審視的目光一寸寸打量著明曜,隨後身形一動,輕盈落在她身前。

金劍直至明曜眉心,冷冽無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劈開她的頭顱。

雲咎冷然道:“名字。”

“明曜。”她註視著他,眼底並無畏懼,只是疲憊,“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雲咎眉心一擰,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擡手落下兩道神力,將明曜全身查探了一遍。

明曜安安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看似很乖很聽話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並非如此:“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別那樣做。”

雲咎回眸,漆瞳冰冷:“你說什麽?”

明曜道:“我跟你回西崇山,你不要向魔族出手,他們沒有錯。”

執法神轉身正對向她,偏了偏頭:“你被關了三千年,一直被魔息壓制,卻說他們沒錯?”

明曜搖了搖頭:“是非對錯,並不是一時能說得清的。”

雲咎淡聲道:“你不能,並非執法神不能,並非天道不能。”

明曜嘆了口氣:“那若是執法神有錯,誰來定奪?”

雲咎道:“自有天道定奪。”

明曜問:“若是天道也有錯呢?”

雲咎表情不變:“天道不會有錯。”

玄霜鏡的兩個世界連接得太過緊密,明曜心力交瘁,只覺得自己要撐不下去。

她不想與沒有記憶的雲咎辯駁此事,可不管是三千年前還是三千年後,也不管是現實還是虛幻,她都不想再一次眼睜睜看著雲咎為了天道覆滅生靈。

“天道錯了。”明曜擡眼望向雲咎,“我乃鳳凰後裔,能看破過去未來。我說,天道錯了。”

雲咎聞言卻笑了,他擡起手,輕輕撫上明曜的發頂,像是揉弄一只搗亂的小動物。

分明眼中沁著笑,可底色卻是極冷的,明曜觀察著他的神情——那是她從不曾在他臉上見到的表情,太冷酷,簡直……不像他。

明曜的瞳孔微微發顫,似乎意識到什麽一樣,試圖抓緊他的衣袖。

然而他卻在此時抽手離開,倒退了一步,冷冷望著明曜:“天道不會錯。鳳凰,也沒有後裔。”

神明薄唇親啟,毫無感情地吐出五個字:“妄言者,當誅。”

“不……不!”明曜被劈頭蓋臉的五個字砸得身心俱顫,她試圖走到他身前說些什麽,可神明卻在她擡足的瞬間飛身而起——他不再看她,手中金劍一斬而落。

金紅的神火剎那在深海蔓延,毫秒之間,寒流成滾水,暗潮變狂瀾。

神明額前淺金的神印驟亮,漆黑的雙眸如同無邊暗夜,冷冷倒映著深海的一切。

魔族在神火裏嚎哭——不,準確來說,嚎哭的不過是上古時期未被鳳凰處理幹凈的妖獸殘軀而已。

沒人知道,鳳凰當年為何會在最後關頭熄滅神火,徒留萬妖殘軀為患。

可上一任執法神未盡的職責,總會終結在他的手中。

天道旨意,至高無上,不可悖逆。

為了避免妖族之事重現,雲咎這次在北冥留了很久。

雖說神火乃是天地間最具毀滅性的殺招,能瞬間將血肉身軀,連同魂魄一同燃盡。可神火最初的形態,乃是鳳凰之火,如今鳳凰隕落,傳到執法神手中的神火力道削減了一部分。

因此,還是謹慎微妙。

雲咎在北冥等待許久,直到海水恢覆平靜,混沌重新降臨,魔淵又恢覆了多年以前的荒蕪。

他轉身欲走。

卻在這時,一團小小的瑩藍色火焰順著水流輕輕漂到他面前。

雲咎瞇起眼,因為這特殊的顏色,想起了之前那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少女。

“鳳凰後裔……涅槃?”他的眼神慢慢變了,墨色的眸底閃過一絲猶疑。

然而就在此刻,那小火苗無意識地貼過來,湊到他的神印前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

仿佛什麽軟絨絨的東西在雲咎的心尖輕輕劃過,帶起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想要伸手碰她,那火苗卻可憐兮兮地閃爍兩下,“啪”地在他眼前消失了。

重歸冰冷的海水穿過雲咎虛擡的手掌。

他蹙起眉,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某個畫面。

神火覆蓋之前,那個少女好像對他說了什麽……

記憶回溯、拉進,撥開一切雜音,他尋到她極微弱的一點聲音——

“雲咎,”她顫然而委屈地喊他,“快想起來吧,我一個人……”

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好累。

我怕我堅持不下去。

玄霜境,容天道三千世界。混沌海,其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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