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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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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茸茸的蒹葭乘著風, 在明耀眼前不斷地盤旋,那霧白的飛花如皚皚白雪,自高空揚散的瞬間, 掠出一道道令人心神搖曳的弧線。

明耀定定地看著神明不可觸及的側影,在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一句“可以”——他究竟在回應她的哪一句話?即便沒有千年之前的記憶,他……也就這樣輕易地接納了她嗎?

明耀小心翼翼地朝他擡起手, 動作輕緩地,好似要觸摸一只脆弱的蝴蝶。

然而, 在手指蹭過裙擺的一瞬,微涼的觸覺使她的動作忽然停住。她的視線垂下, 忽然頓住, 怔然地撩起了裙邊剛剛被她觸碰到的墜飾。那是一塊淺綠的玉石,色澤暗淡,中間還有幾道深深淺淺的裂痕, 它似是一直被神明隨身佩戴,因此通體散發著令人安定的冷香……

這塊石頭, 曾被明耀從西崇山的溪水中撿起, 以她的本相之力一點點飼養, 最終,在他們的掌心, 一只小小的螢蟲自其中誕生。她曾將那塊失去靈氣的, 暗紋橫生的石頭貼近他的心口,求他將其時時刻刻戴在身邊。

直到不久之前,千年後的神明將這塊玉石送到她的掌心, 為她驅散空氣中腐臭的氣息。

它兜兜轉轉地, 回到了彼時還一無所知的明耀手中。

她緊緊地握著它,掌心悸動的潮意, 好似是從她的心底滲出。

明耀走到雲咎身旁,強壓著聲音中的澀意,謹慎小心地試探著:“神君……您可以告訴我,這塊玉石的來歷麽?”

雲咎清淡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我並未留心註意過它,它好似一直在我身邊,因此也就這樣佩著了。”

其實西崇山上任意一塊玉石,都比這塊靈氣全無的石頭要漂亮許多,可不知為何,他分明從未在意過它,卻也不曾想過將它摘下。

直到明耀現在這樣一問,雲咎才發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他沈默地微頓,傾身撫過玉石光滑冰冷的表面,低聲道:“或許……是習慣了吧。”

言語間,神明的手部的動作輕輕一滯,他忽然想起明耀年紀小,或許正是喜歡明珠翠羽的年紀——這樣暗淡的石頭,她估計是不情不願才戴在身邊的。

雲咎收緊了掌心的動作,似是要將那玉石自明曜腰間解下,可尚未使力,他的手背卻被沈沈地按住了。他側頭與明曜對視,只見少女輕輕咬著下唇,神情有些委屈,有些怔楞地望著他:“您想將它拿回去了嗎?”

雲咎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你們小姑娘或許不喜歡這樣成色的玉石,等之後回西崇山,我再尋一塊好看的給你。”

“不,”明曜好似輕輕松了一口氣,臉頰單側淺淺的酒窩又若隱若現地浮出來,“我只要這一塊……可以嗎?”

雲咎緩緩地眨動了一下眼睛,起身垂眸望向她,微微點了點頭。小姑娘的心思當真瞬息萬變,可他卻並沒有忘記,在不久之前,明曜還托著那灰撲撲的石頭,想叫他收回去呢。

明曜對本相之力的操控尚算不上熟練,在湖邊的時候,她的力量擴大,陡然覆蓋了整片湖泊中包括他在內的靈物。當時他正護在她身旁,在她本相之力展開的同時,與她一起進入了各人破碎的記憶,為了保證事實的完整,他特意選擇了一段相對無損的記憶旁觀。

但他沒想到的是,明曜無意間被牽扯進入的,卻恰巧是他的過去。

等他從那段明顯被人作偽的“無損”記憶中出來時,懷中的少女依舊不曾醒轉。即使在昏睡的時候,她的臉上依舊有一些細微的神情,她在那段記憶中並不安定,偶爾會蹙起眉短促地抽泣,手指也時常不安地攥緊他的衣袖。

當時他尚不知道她看到的是自己的過去,只以為少女是過於單純,正因為那些明顯被人篡改過的記憶而感同身受。可如今,再次回想起她當時的表現,雲咎卻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些疑慮——他那樣枯燥乏味的過去,難道也會令她如此難過嗎?

甚至在她離開了那段過去之後,少女對他的態度明顯發生了截然不同的轉變。她甚至……

微風拂過臉頰,唇間微涼的觸感,又令雲咎不可控地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個吻。他並不認為自己乏善可陳的記憶,會使明曜對他產生那麽深切的情愫。

他想了想,覺得唯一算得上勉強的解釋……或許應是源自這小鳥過於純粹的善意。他記起素暉曾經對他說過,一個人寂寞久了,就會顯得很可憐,可憐的人,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善意。

明曜才剛剛成年,在北冥養成的那種單純氣質,令她顯得更加年幼。她暗指他不懂如何愛人,可她又是否能分清好感、善意和愛情的區別?

明曜本質是個愛熱鬧的孩子,不然不可能在西崇山待了幾天,就和那些神侍精靈玩成一片。對於她來講,自己千年孤寂乏味的生活,或許確實挺“可憐”的吧。

雲咎探究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明曜身上,這樣一個明顯缺愛,卻又敏感善良的小姑娘,受到他漫長回憶的刺激,生出了一些與他“互相取暖”的心思,其實也不奇怪。

那麽,至少在她長大之前,如果她以為自己對他產生的感情叫做“愛”的話,他想,他應該並不抗拒被她假意地“愛”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的沈思之後,雲咎暫時理清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他微微屈膝,以一種平等認真地姿態對上少女的桃花眸:“明曜,對於你之前的問題,以及我們未來的關系,我想再和你確定一些事。”

明曜聞言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雖然她心中十分想要確認雲咎的那一句“可以”,究竟在答應她什麽。可是當她聽到神明如此認真嚴肅的語氣時,仍然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擔心他……會將那個不清不楚的同意也收回去。

她沒有回答,只是生怯地點了點頭。

神明便繼續開口道:“首先,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剛剛像我提出的那兩個問題,是認真的,不是因為剛離開他人的記憶而犯的迷糊,對嗎?”

明曜深吸了一口氣,尖利的虎牙咬住下唇,緩慢而堅定地點頭。

“那麽,你是否願意告訴我,你在進入我的記憶中,究竟是因為看到了什麽,才讓你對我的感情……產生了這樣的變化?”雲咎繼續平靜而溫和地捕捉著她顫抖的雙眸,“我並不是在質疑你,但如果你願意將自己的心路變化告訴我,我或許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此言一出,少女的眼中迅速劃過了一抹哀傷,那情愫過於沈重,令雲咎心頭的疑竇更深了幾分,可是明曜依舊沒有說話,這一次,她垂眸用力地搖了搖頭。

她這樣的反應,對於他來講也算不出所料。雲咎沒有繼續追問,又從容不同地拋出了第三個問題:“對於現在的你來說,你內心是明確地,希望我答應你的這兩個問題的對嗎?”

視線中,明曜纖白的手指用力攥入掌中,片刻後,她又一次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看著我。”年長而溫和的神明如此命令道。

弱冠之年的雲咎,從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她說話。明曜顫抖著與他對視,在這一刻輕易地區分開了此刻和從前的神明。

雖然面容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可眼前的執法神的輪廓比從前更加淩厲清晰一些,他通身的底色是冷靜而沈默的,似乎很難有什麽事能輕易牽動他的情緒。

在與她對話時,即便雲咎做出了平等而溫和的姿態,可面對她失措的情緒,他並未選擇安撫,也不曾試圖與她共情。這樣懸殊的情緒差距,本身就能讓明曜陷入進空泛的落差感當中。

“我先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你問我,你能不能愛我。可以。這是你心裏的選擇,不論你是否愛我,我都無權幹涉。”

“現在,我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神明伸手按住了她的下唇,那殷紅脆弱的唇瓣,幾乎被少女尖利的虎牙咬破,他的手指抵住了那塊皮肉,不輕不重地揉散了她緊張的力道,“你問我能不能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到我的身邊。可以。從我將你接回西崇山的那一日,就可以。”

“你問我能不能愛你。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向你做出保證。但是我會去嘗試,如果這確實是你想要的東西。”

這一個剎那,明曜仿佛覺得腦海中無數花火綻開,這一句回應遠遠超出她的預期,幾乎是她想象中,能從如今的雲咎口中得到的,最真誠的,最好的答案。她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像是被無罪釋放的囚犯,分明如此雀躍,卻一句話都無法說出口。

“那麽,我也有兩個要求,”緊接著,她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唇上輕輕點了一下,“第一,在我同意之前,這裏,不要再親我。第二,我將結束這段關系的權利給予你,如果後悔了,請隨時叫停。”

他垂下手,任涼風從二人之間卷入,拂去她臉上的熱意。片刻後,他確認眼前的少女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於是直起身,低聲道:“接下來我還要回到村中查問一些事。如果你對這些話沒有疑問的話,這個問題就到這裏。”

雲咎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說話,便作勢轉身往漁村走去。就在這時,身後的少女忽然開口叫住他。

“神君。”明曜輕柔的聲音隨風來,他回過頭,只聽她又道,“那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他輕輕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眸中倏然劃過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在微風中,他將右手遞到她面前。

少女嘴角抿出一個微笑,柔軟的手指順著他的指縫滑入掌心,以他不曾設想的方式,熟稔而親密地,與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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