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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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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駐

同一個地方心境不同,所見就不同。想他們初次來覺得寨子建築古典,現在來看外表是披著繁華內裏被蟲子咬了無數個窟窿,搖搖欲墜。

笪水此行扮演的人叫章恩,上面有位已嫁人的姐姐,細算是獨子一根苗,很受寵,要手機買手機,要錢給錢。他照著那人說的方向走,在巷子頭看見一戶點燈的人家,推門進入院子,有個頭發稀疏花白,臉上皺紋,矮小的女人問:“你在搞乃樣?”

“面巫師嘛,說山神回覆她了。”

“那,”女人起來擦手,“那同寨主講了嗎?”

“他們去講了。”

“好,好,好。你去睡告。你看你紅血絲都出來了,是又打游戲了嗎?”

“哪有。”

女人對這個兒子的話不相信,一巴掌拍他肩膀說:“去睡告吧。”

“您也是。”

“臭小子,還跟我客氣起來了。”

殊不知這句話敲打著笪水的心頭,他再一次提醒自己,自己所扮演的是不學無術,家中受寵愛長大的“霸王”,不必說您,甚至不必說媽,爸。入屋前他打量一下客廳,說是客廳其實更像是廚房,因為上半地方墻體發黑,鍋臺有鍋,洞一窩灰,旁邊放著勾柴的勾子,在這裏,還用這種方式來燒火做飯。下半部分放著洗臉臺和自行車等雜物。

慢著,那是耗子嗎?

笪水與耗子對眼,它怎麽長那麽大?他剛想過去抓,耗子跑掉。只能作罷,先回屋睡覺,回屋他又看見一只耗子。這個和那個比,瘦。

這是耗子窩嗎?

笪水弄點食物給它們,然後回床上休息,他開了幾個小時的車身體早已發累,如今沾床不自覺陷入夢境。

他是章恩,章恩過什麽樣的生活他就過什麽樣的生活。

***

這一覺,笪水睡到了上午九點,他透過玻璃觀察外面——章母撒飼料餵雞,章父坐在凳子上抽煙,煙霧一起,新的一天,煙霧一散,舊日以過。他記得自己的人設,但他不想見章母一個人幹活,累死累活,想了想出去道:“一個袋子都擡不動,一邊去,我來弄。”

章母無怨氣的站到一旁。

笪水搬起雞飼料,用剪刀剪開,倒地上。雞聞到味,兩腿蹬,飛奔過來。

“兒子,快過年了,你要啥跟爸說,爸給你買。”

“風箏,我想要風箏。”

“風箏?要什麽風箏?你都二十三了,不要老婆嗎?”章父蹙著眉頭問他,真想打傻兒子一頓。別人家孩子二十二,十九就結婚了,他這個年紀,人家都當爺爺了。而阿恩呢?今天打游戲明天喝酒,現在居然要風箏?風箏能幹什麽吃?能傳宗接代嗎?

笪水:“……”

“不要老婆。網上說了,一個人活著可好了,你看,我活得多好。你們要不離婚?”

驚世駭俗。

章父:“離婚?你在開什麽玩笑?你看誰家離婚了?你看誰家二十多歲小夥子不結婚天天玩?還有今晚長羅宴你管住嘴,這話與我們說也就罷了,與別人說純是找揍。”

又聽到一個新詞。

笪水笑嘻嘻錯開話題,心道,誰家,他快三十了不也沒有伴侶?小事。

***

寨裏人的一天,早起撿柴做飯,做完飯餵雞餵豬牛,餵完牛忙乎中午飯,中午飯後去鄰居家坐坐,坐到晚上,做晚飯。笪水趁章母去鄰居家,在寨閑走,他暫時不打算找花日他們,因為他更想獲得有用的消息,例如長羅宴。

他叫住跑的小孩:“你們玩什麽呢?”

“躲貓貓,章哥哥你要玩嗎?”

“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他們絕對找不到。”

“好呀好呀。”

笪水帶著她藏到木板後的竹筐內。小孩沒藏過這裏,大眼睛沖著外面眨了眨,小聲道:“她們真的找不到這裏哎!章哥哥,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噓,我們以秘密換秘密,怎麽樣?”

“好。”

笪水道:“長羅宴是什麽?什麽時候舉行?哥哥記性不好,都忘記了。”

小女孩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這記性也太不好了。長羅宴都能忘,那可是大事!”

“是啊,你說。”

“長羅宴每年六月舉行,大家將自己做的食物放到山前,上香,跪地拜,目的是感謝山神一年的保佑與回饋山神的禮物,所以長羅宴又叫山神宴。”

“哥哥有一個問題。你說每年六月舉行,可是我聽到今晚就舉行。”

“祭祀祈求山神保佑,那遇到大事了我們是不是祭祀?祭祀之後是不是要感謝山神?”

笪水摸了摸她的頭,他聽懂了,一旦求了山神,需要禮物回給山神,一來一往,才過得去。小姑娘的頭發亂糟糟,似好幾日都沒有清洗,他雙手給攏,瞧著美觀大氣。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既然秘密,誰也不能說,知道嗎?誰食言誰是小狗。”

“知道啦!知梧不會說的。”

笪水:“你媽媽呢?”

“媽媽在幹活。”

“爸爸呢?”

“在幹活。”

“那哥哥陪你玩。”

笪水陪著她躲,後來其他小孩不願意了,你有人幫助!耍賴!他說:“我走,你們慢慢玩。”

輕而易舉套到了消息。

長羅宴寨子的人都要去,既然如此,擅長隱藏的怪物絕對會去,到時候再判斷。路上笪水走路沒個正形,見到雞逗逗,見到狗逗逗,他來到了人家前,沖摸狗的人喊道:“吃飯了嗎?”

北在瓶一瞅老熟人:“沒有,你呢?”

“吃了。”

“吃的什麽?”

笪水坐下來跟他講,講著講著講到了長羅宴:“咱們一起去。”

“他們呢?”

“你發短信。”

買家知道的人有笪水,花日,禪無,不知道北在瓶,申沐,所以他們倆有手機,一個在北在瓶身上,一個在花日身上。申沐是巫師,全寨的消息源泉,有沒有都可以。

花日扮演的人和他們點頭關系,冷不丁去被寨人看見出瞎話。

“發完了。”

“等晚上來吧。”

“這狗咬人嗎?”

“不咬。”

“我摸了,咬我我就找你。”

***

拜神。

意為做美食送到山下,給山神,擺一個小時再拿回去加著熱乎菜吃。那不吃,扔了可惜,一道過一道都是錢。七點,章母叫笪水端著兩盤菜在門口準備,看見領頭的人走他們也跟著走,熱氣在大風中全吹到了笪水臉上,霧蒙蒙。

走了約莫五分鐘,到了。大家有秩序的放菜,放好站回原位,笪水數了菜,有二百多道菜,從這頭到那頭,看來三十二寨是真的信山神。寨主是領頭人,他字正腔圓道:“山神,這是感謝您對我們寨子的幫助的回禮。”

說完是申沐扮演的巫師說了。

“山神大人巫來見您了……”

笪水和北在瓶在一塊,他倆一個觀察左邊,一個觀察右邊。如果怪物在裏面,大抵是個不信神的,它所處的時代身邊都是神,而且要它去信一個連真身都沒有見過的神,會嗤之以鼻。他就看有誰做出那副表情,然後列入懷疑單。

一,二,三……沈臉,敬仰,笪水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掃而光,深記腦海。

沒有。

沒有。

沒有。

笪水嘆氣,北在瓶湊近道:“兩點鐘方向。”

那裏站著男子,一手揣兜,一腳搓地,臉上滿不在乎,東瞅西瞅。笪水擡頭:“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但看著像,查查吧,不錯過任何懷疑對象。”

“行。”

瘦臉,顴骨大,憋憋嘴,笪水記住了他的長相。

一個小時過去。大家一人拿倆菜回到寨事堂,女人去後廚炒幾個熱乎菜,男人在前面嘮閑磕。笪水從小的教育告訴他,不管誰炒菜都要去打下手,如今他看見男人一個個無事,女人卻要忙前忙後,不做就被罵,煎熬至極。在看到章母端菜他趕緊接過小聲道:“出門在外,臉面是要充的,你看她們到時候羨慕你了。”

章母樂呵呵沒有多心。

之後笪水接過其他女人手中的盤子放到桌上,章母邊走邊跟她們說話,從語氣中就能聽出她有多開心了。

一套流程下來,吃飯了。

笪水找個位置坐好,座位相繼坐人。這大場景他頭次見,拼好的長桌子,一個一個圓木凳,像民國時期的土匪兄弟們聚在一起吃喝玩樂。年齡大的喝酒,年輕的吹噓大聲吵吵。笪水夾起一塊雞肉,擡眸與花日四目相對,他做了一個喝水的手勢,花日點頭:我吃藥了。

吃了好,不吃再發生那天的事情……其實笪水每次回想都一陣後怕,他正停車呢,小刀劃過他眼前,而始作俑者是花日。那一瞬間,他以為他鬼上身了。

“哎,阿恩吃什麽,叔給你夾。”

“我要蝦。”

大叔笑著說:“你出生在這裏可幸福了,要啥嫂子給買啥。我家孩子聽說阿恩有手機,現在吵著要呢。”

笪水扒蝦說:“叔,你給買唄,手機能看外面的世界,還能教會人的三觀,你看我看了手機幫我媽端盤子呢。”

“他要最新款。”

笪水:“………”

他都不是最新款。

“叔,買!”

大叔打諢插科:“一個好幾千,賣腎去湊?”

笪水笑笑沒有說話,他不敢說,這些文盲,法盲萬一真去賣別人腎,大事不妙。他繼續扒蝦,大鍋出來的菜真好吃,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給了山神的緣故,沒味,反而後炒的有滋有味。

“哎,我什麽時候能喝到你的喜酒?”

“……”

“再說嘛,我沒玩夠。”

不結婚在這裏好像犯了罪,什麽鬼。

另一個叔:“還沒玩夠?你看你小哥都生孩子了。”

笪水回頭,一個胖胖的小孩被女人抱著,女人靦腆,微微低頭逗弄孩子。

“你看小孩子好可愛,我們能生一個嗎?”

“不可愛,不生。”

這話在將傳宗接代奉為聖旨的寨子相當打臉,笪水毫不猶豫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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