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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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旗

申沐直接去了殯儀館。

裏面二樓是放屍體的,門框掛個牌子叫什麽什麽居,還有個板子寫死者信息,她趕到的時候申元安安靜靜的躺在通電帶冰的棺材裏,雙手放在腹部,面容安詳。

“怎麽,也不等我回來說說話啊……”

“你這走了,只留我一個人在世上。”申沐趴在棺材上慢慢道。

她有很多話想說,可對方不會聽見,自言自語,終究是場獨角戲罷了。

棺材前面放了一個盆,是用來燒紙的,她疊好黃紙放裏面點火,那張臉面無表情,細看有些冰涼。按照習俗,燒完需要磕頭,申沐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與怪物,不死不休。

等到三天後,申沐抱著骨灰盒回家,收拾東西時翻到姐姐留下的一封信。聽人說,人臨近死是有感覺的,有的會留下遺言,她顫著手打開。

展信佳,見字如晤。一問你幹什麽去了,你說做實驗,旅游,可我能看出來,你藏著秘密,沐沐,你繃的太緊了,要放輕松。恩賜死得是蹊蹺,你不要調查了,我不願看到你受傷害。媽離世告訴我要照顧好你,我做到了,將你帶大,你千萬不要讓我到地下見媽擡不起臉啊。好好活著。——申元

看到這裏,申沐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短短兩年,姐夫去世,姐姐去世,這世上她再也沒有親人了。

**

禮貌上來說,笪水和申沐認識,關系是好朋友,應該去看一下,但自從那件事後,他們的關系不如從前;換句話說,申沐的性格乖張,萬一去了見到不開心回想往事把他攆出去,這叫什麽呢。所以笪水就沒有去,留在家裏照顧美好,這天藥草到了,正好制作金彌粉。

廢棄樓在八五街那邊,從笪水上小學就蓋,如今他都快三十了,廢了。花日跟在後面,拎個大袋子,周圍陰氣森森,他道:“你每次都是一個人來?不會怕嗎?”

“這倒是不怕。”

強人。

花日住過天橋下面,樓區裏面,就是沒有去過廢棄爛尾樓。天橋兩邊通,不至於感到壓抑,但是樓不同,他一步一步到爛尾樓二樓,渾身不得勁,壓抑至極。如果常住在這裏,他能懷疑自己的精神方面會更不正常。

花日擡頭,上面漆黑一片,一個人藏在上面都看不出來。

他習慣性的戴好帽子和口罩。

“那你有害怕的東西嗎?”

“死亡。”

笪水自己的死亡不怕,人固有一死。他怕的是那些大好年紀父母健在,家庭美滿的人不正常死亡。這也是為何看到趙黎像植物人,能不能醒來不好說,心裏唏噓不已。別人都說情緒太滿的人不適合幹這種工作,背後的臟汙和悲哀太多。可他覺得,只有這樣,他才像一個人,一個有情感的人。

花日點點頭,他沒有說出他害怕的東西,暴露弱點不是一件好事。

三樓最左面有一個中等爐子,當花日過去楞了楞,他以為……他以為有十歲小孩那麽高。

“是這裏嗎?”

“對。”

倒出來東西擺好,笪水開始起火,到一定時間,他把整好的藥草先後放裏面,熬。做金彌粉主要在掌控,掌控火、時間、藥性,這樣出來的才不是垃圾。當初他第二次沒控制好浪費了一千塊錢,師父拿蒲扇打他大罵:你你你一天只吃飯,不動腦!武功不行,你看你那武,稀巴爛,腰下一點,你下了嗎?!

師父嘴快,他一句都插不上,只能挨打。現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笪水笑了一下。

“想到開心事了?”

“嗯,想到了師父。”

花日道:“有多開心?”

笪水用一句話告訴他:“忘卻煩惱,無憂無慮。你呢?”

“我?”花日看著他,“沒什麽開心的事,想到了,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是真的開心。”

“藥熬的時間是多久啊?”

“一個小時。”

花日在嘴邊的下句話遲遲沒有出去,低估了繁瑣情況,藥有先放後放的,要是認識藥草可以,關鍵他只知道門冬和芃,根本做不了。這世間唯有三個人會,一個回不去見不到,一個不認識,一個不離開會有發現的一天。

難上加難。

苦上加苦。

花日蔫了,頭上死,腳下死,左手死,右手死,死路一條。

後半間,他沒有說話,笪水專心熬藥。

木勺中出現粘糊的液體,能掛住就是好了。笪水用罐裝好,沾一點塗抹在手臂,金彌粉金色無味,質地神似面霜,只不過沒有美膚緊致的效果,只有隱藏氣味。

花日卷起袋子,他眼神淡漠,似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掀不起來波瀾,誰知下一秒,掩飾不了的震驚。

原來,笪水給了他一張單子,單子上面字跡清秀,工整,寫著:金彌粉的制作方法,幾分鐘放,熬成什麽樣子最好。

他呼吸不穩道:“……給我的嗎?”

笪水:“嗯。”

花日沒有想到,他能把制作方法給出,他覺得方法都是秘密,秘密是不能外傳的,才猜測笪水師父和母親絕對有關系。然而,然而被啪啪打臉,他就這樣給了出來?給一個外人?不對,不對,笪水是不是有什麽地方用到他?或者聽命於他?沒有絕對的好意,還是問清楚為妙。

“我能幫你做些什麽?你盡管提,能做到的我做。”

笪水卻搖頭道:“哪天你走了能用上。”

花日猛然擡頭,笪水笑不深,他都知道他的想法了,走,金彌粉,除了身世秘密,來到這裏的一切想法他都知道!看在眼裏!這人,應了那句,跟我比心思,我吃的鹽比你多了多少。花日收回心眼誰也別比誰了,笪水更勝一籌。

笪水道:“你是被怪物盯上的人,若是能幫助你,再好不過。以你的心思,絕不會把方法給別人,不是嗎?”

“對。”花日深吸口氣,接過方法折疊放兜裏,“跟聰明人說話,就是好。”

“你身上有個蟲子。”

笪水手伸到他的肩膀,對視的一刻,碰到穴位大力按。花日眼神淩厲,一個反手勾住躲開,笪水乘勝追擊,肘擊胸膛,前者抓住他的胳膊沒來得及回手,被後者一個連環鎖住脖子,臉色漲紅,最後花日捂著胸膛後退一步勉強站好。

“什麽意思?”

笪水晃晃手腕道:“你不是普通人,會武不精,沒學好。”

一個石頭掉入水裏,激起水花,而兩人之前的往來在這一刻落幕,即將飄來新的篇章,露出兩個人本來的樣貌。

花日已經徹底折服他的觀察能力,淡淡道:“怎麽看出來的?”

“底盤穩,走路無聲。”笪水走了一兩步到花日面前,“你說過你是南航畢業,可南航是高校,哪個畢業生不是優秀的?你偏偏要做洗碗工種地這些活,不是瞧不起只是你有更好的選擇,我初以為你能力不行,直到後來在機器人大賽視頻上看到了你,那時的你是小組隊長,帶領成員得第一名。你是在躲誰,隊長買祈。”

花日瞳孔壓緊,因為緊張,唇抿緊,雙手哆嗦。

他都忘記比賽,忘記自己的本名,忘記自己曾經的優秀。

“對,你說的沒錯。”

“行了,回家了。”

花日:“?”

“你不攆我走嗎?”

“沒有必要。你都被人追了,出去能睡哪?而且對方找上來你再走也不遲。”

花日百思不得其解,對他的腦回路產生好奇。

“你不怕我得罪大人物嗎?”

笪水拎著大袋子道:“你得罪大人物?一個二十五歲,從南航畢業算起,你能認識什麽大人物?我記得你說過你被家人拋棄了,我猜是家人找你。”

花日表情變了又變,司春說得對也不對,他感嘆在笪水面前什麽都隱藏不了。留一些說一些道:“是,我是領養的,他們在找我,不是想帶我回去,而是殺死。家人除了媽媽都對我不好,該說,裝得好。爸裝出一副善良的模樣,其實想要我的血,我從小到大的玩伴只有狗,陪我瘋鬧,陪我奔跑。”

一段話將之前的只言片語連接起來,沒有漏洞。

內心驚起驚濤駭浪。上古古書記載巫術有一種方法,叫養一人血到時間為自己換血提高免疫力等等。

笪水緩慢道:“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對不起。”

花日低頭說:“都過去了。”

“他們勢力大,我才沒有用手機,身份證。”他繼續說,與其讓笪水猜,不如自己踩雷爆出來,“我睡過很多臟地方,你能不嫌棄我,我很感謝你。”

感謝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有次他穿著不好去旅店,老板揮手趕他,我們不買東西,趕緊滾。

那時的花日自尊心尚強,不住就不住,誰稀罕你似的。

後來……

“笪水,你是我出來後見過最好的人。”花日真誠說,“除了母親對我最好的人。”

我們少年相識該有多好,一起稱兄道弟。

這樣你能見到幹凈,純真的我;我也能見到自由,灑脫的你。

“你留下來,等我們找完怪物,就想辦法擺脫這一切。”笪水說,“怎麽樣?”

花日沒說好沒說不好,他站在那裏。

笪水沈默了幾秒,他知道花日獨來獨往慣了,或者說,不想連累任何人,那樣像要了半條命,道:“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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