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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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世界上有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天道有大愛,但無小情。

晴朗多日的天空偶爾會迎來短暫的陰霾,順便灑下一陣淅淅瀝瀝的小雨,直至午後漸歇。

“阿公,我出門轉轉。”薛絲絲見雨停了,太陽重新露出臉,便打算去崔巖家一趟。

薛阿公在喝茶,對她一改剛回來時的陰沈與宅家,最近頻繁出門的狀態感到疑惑,隨口問道:“你成日出門,都去做嘛?”

薛絲絲支支吾吾,最後拋下一句:“打算尋尋看有嘛事做。”

“外頭不系山就系水,你系打算耕田還系捉魚?”

薛阿公認為她一時犯傻了。大城市就業機會那麽多,偏偏辭了工作,回到老家來找事做,這就不是正常人的想法。

薛絲絲笑了笑,拎上草帽便出門。

路邊農田稻穗已沈沈,有人扛著鋤頭踩著田壟在巡視估量自家的收成;

農田邊緣零散鑲嵌的各家菜園,有人在密集的菜蔬中彎腰拾掇;

遠處山腳下的草甸經過雨水的滋潤愈發鮮美,有人守著大飽口福的黃牛在樹蔭下乘涼······

難不成真要承包一畝田、辟出個菜園子、養幾只雞和幾頭牛?

薛絲絲發覺自己對這個想法並不排斥,只是擔心技術層面上會一頭霧水、手足無措。

薛絲絲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崔巖家大門緊閉,窗簾也拉上了,以為他外出不在。

待走近了,能聽見裏頭有人在說話,她轉至客廳側面的那扇窗戶,窗簾露了一道縫。

崔巖和竹四葉就在客廳,兩個腦袋碰腦袋,指指畫畫,小聲討論著什麽。

薛絲絲重新回到正門,屈指敲了敲。

崔巖來開門,見到門外是薛絲絲,臉上沒有半點意外的表情。看來平時除了她,沒有幾個人會上他家門。

“幹什麽拉著窗簾關著門?你們在密謀什麽嗎?”

薛絲絲如今是崔巖家的熟客,進了門就熟門熟路地找沙發椅坐下。渴了也不等崔巖問,直接從廚房洗個玻璃杯出來給自己倒滿柚子葉茶。電視上的節目不好看了也直接找出遙控器換臺,換到自己感興趣的頻道。

“有何貴幹吶?”崔巖半躺在沙發椅上,背後墊了好幾個抱枕,懶懶地開口。

“唔,有點小事······”話到嘴邊,薛絲絲突然不好意思開口。

果然只要提到錢,所有的關系都會變得尷尬。

即便不是借進借出、存在糾紛,哪怕薛絲絲只想向他咨詢一下如何在毫無就業機會的鄉裏維持生計、有哪些賺取生活費的門路,竟也一樣窘迫地開不了口。

她趕緊轉移話題:“你們剛剛在談論什麽?”

“唉,還不是因為那個黑鬼!”

崔巖擰著眉,滿臉煩躁,一副“我是來躺平的為什麽還要操心這些事可是不操心又不行媽的”的無可奈何。

他朝竹四葉努了努嘴,解釋道:“我想讓這小子做一個特別的牢籠,把黑鬼關起來,啥時候想通了就啥時候放她出來。”

薛絲絲聽了他的計劃,扭頭問竹四葉:“做的出來嗎?”

竹四葉搖搖頭,難得說了一大番話:“想法可行,但難度極大,我現在做不出來。黑······她的能量比一般的靈要多,換言之就是力量很強大。我的力量比她弱,所以我做出來的東西絕對困不住她,只有比她還強的力量才能制服她。”

看來不管是自然界、人類社會還是他們靈的世界,弱肉強食都是基本法則,大吃小,強制弱。

薛絲絲順著竹四葉的邏輯往下推:“所以,現在要找到比她更強大的靈?”

竹四葉仍然搖頭,“就算找到了一個力量更強大的靈,制服了她並做出牢籠把她關起來,也關不了她多久,因為能量會消散。哪怕在牢籠上註入再多的能量,一天天的慢慢消散,總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到時候牢籠就關不住她了。”

薛絲絲沒想到竹四葉的邏輯推到最後是前方無路可走的結局,“豈不是······”

“對,是的,結論就是我們什麽也做不了,”崔巖搶過她的話頭,懨懨地說:“只能任由她亂來。”

薛絲絲聞言,只能嘆息,苦笑道:“我們人類社會有警察,要是你們那邊也有警察就好了。”

崔巖仰頭從窗戶望出去,目光極遠極遠地定在那處黑巖尖聳的山巔,鄉裏人稱夜婆咀。

貓頭鷹一般在夜晚出沒,叫聲淒厲,就像老婆子幹枯的嗓音,樣貌也跟老婆子一樣醜得嚇人,鄉裏人便把貓頭鷹稱作夜婆。

那處尖聳的山巔,黑巖陡峭淩厲,形似貓頭鷹的尖喙。而且據說最高處的巖壁寸草不生,棲息著大群的貓頭鷹,曾經有人冒險爬上去過,被嚇個半死。

“警察?”竹四葉似乎沒聽說過這個詞,不解其意。

薛絲絲簡單說明:“警察就是維護秩序、制服罪惡的人,在我們人類社會,有困難就找警察。”

“我們沒有警察,只有······”竹四葉說了一個詞,用的是薛絲絲聽不懂的他們靈的語言。

薛絲絲正想請教那個詞的意思,忽然聽到崔巖的喟嘆,“烏雲來了······”

傍晚,烏雲堆積在天邊,淡墨深灰層層渲染,滾滾而來沈重了整片天空。往日夕陽融融、倦鳥歸巢的落日風景看不見嘍。

薛絲絲正在收晾曬在院裏竹竿上的衣服,拔高嗓子喊阿公摘個卷心菜回來。

薛阿公在菜園裏焚灰。

從菜叢瓜林中拔出的這些見縫插針的雜草,攤開暴曬了一兩天,水分盡失,幹燥易燃,攏成堆悶著焚。等火星熄滅涼透了下來,就是上好的肥料。

她喊了好幾聲才聽見薛阿公應了聲好。薛絲絲抱起大把衣服送進屋內,放下衣服又進了廚房,客氣地問秀枝嬸需不需要幫手。

秀枝嬸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拘謹客套,類似摘菜、洗菜、收碗、洗碗等小事慢慢讓她去做。

只不過除了諸如“吃飯了”“下雨收衣服啦”“看下這個說明書”“你看我手機顯示這樣是什麽意思”等等日常交流,她和秀枝嬸之間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

秀枝嬸打算煎條黃花魚,正在清洗魚肚魚鱗,讓薛絲絲剝塊姜備用。

薛絲絲洗凈泥,刮凈皮,放到砧板上。不經意間眼角餘光瞟到廚房的小窗外有個人探頭探腦,特意瞥過去看清楚,原來是鋼镚兒。

終於等到薛絲絲的目光,鋼镚兒擠眉弄眼,顯然是專門來找她的。

薛絲絲借口去催一下阿公的卷心菜,出門來見鋼镚兒。

“絲姐,你們尋到她了嗎?”

“崔巖也沒辦法。”薛絲絲這個頭搖得很是沈重,不僅是沒辦法找到她,更是沒辦法救她。

鋼镚兒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明天再上山去尋尋看。”

“別尋了。”薛絲絲拍拍他的肩,“明天乖乖上學!”

目送鋼镚兒怏怏不樂離開的身影,薛絲絲想起崔巖的忠告。

他說,鋼镚兒和她不同,鋼镚兒能看得到黑影,是因為黑影在襲擊鋼镚兒的同時不自覺地與他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聯系。

大概是腦子的信號莫名其妙就連上了,因此鋼镚兒看得到的只有黑影,而看不見竹三葉等其他靈。

這種突如其來的連接是暫時的,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消失,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等鋼镚兒再也看不見黑影,他與黑影之間的記憶將逐漸淡化。

鋼镚兒長大成人後想起這件事,會以為是自己小時候白日做夢。

黃昏時分洶湧堆砌的烏雲在深更半夜爆發出巨大的威力。按鄉裏老人的話就是神仙打架,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十萬天兵天將打群架的那種程度。

雷電轟鳴,仿佛成噸的炸藥被引爆,薛絲絲被第一聲響雷驚醒,隨後十幾二十聲雷霆霹靂。

其中緊迫與重壓,好像雷神怒不可遏,正逮著惡徒一路追擊,雷厲風行,不死不休。

已經不是小孩子的薛絲絲被這來勢洶洶的雷鳴轟得心顫,忍不住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兒包裹起來,啟動許久沒用的被子魔法。不然總擔心那雷會不小心分個叉從窗戶劈進來劈到自己。

雷聲消歇後,薛絲絲迷迷糊糊入睡,以為該輪到暴雨上場了。

屋裏各扇窗戶應該都關嚴實了吧,似乎有忘記關的,等會兒肯定有雨水濺進來。罷了,明日再收拾。

翌日醒來一看,地面卻是幹的,不管遠近路面,連灘濕潤的水漬都沒有。

朝陽才剛冒出頭沒多久,地面要是有水的話不可能這麽迅速就蒸發幹凈,樹葉草葉亦是幹幹爽爽。

難不成昨晚根本沒下雨?

鄰裏之間相互寒暄,不由自主均提起昨晚的響雷。你發散兩句,我發散兩句,末了大家夥一綜合才搞明白,原來昨晚是幹打雷,一滴雨都沒漏下來。

幹打雷比較罕見,更何況是昨晚那個架勢,炸得人心慌慌。說不定誰家膽小的雞都會被嚇死一兩只!

這晚突然的雷鳴原本在薛絲絲的記憶中待不了多久,雖然動靜是大了點,但無甚特別,很快就會被遺忘。

原本該是如此,然而在聽完竹三葉的話後,這一晚的雷鳴在歸入記憶分類時被她貼上了驚悚的死亡印記。

竹三葉說,那晚的雷,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為的,準確來講是某個靈的所作所為。

他一般待在夜婆咀,山巔之頂,雲端之上,平時極少露面,大家只稱呼他為老祖宗。

竹三葉也沒見過他,五葉長老也許見過。

夜婆咀這位老祖宗力量強大,並且他的能量與自然界的雷電極其相似。普通靈受一擊就要去掉半條命(也就是半身能量),多受幾下不死也殘。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因為擁有如此強悍的力量,這位深居簡出的老祖宗自然而然承擔起類似“懲戒”的職能。

照崔巖的話就是“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必定帶走一個人頭”。

而那晚在這位老祖宗的雷擊之下灰飛煙滅的,正是已經陷入執念、肆無忌憚的黑影。

老祖宗甚至傳了話給各靈族,大意是望各靈以此為鑒、謹言慎行、切勿行差踏錯之類的。

竹三葉提起這位老祖宗,眼裏心裏滿是羨慕嫉妒恨:“老子啥時候也能整上雷電這種炫酷的能力······”

“天生能量體系不一樣,這輩子都不可能!”竹四葉慣常潑他冷水。

竹三葉“哼”一聲,發誓道:“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哪天老子學會了,第一個就劈死你!”

崔巖看著沈默的薛絲絲,了然說道:“為了避免她繼續作亂,以致暴露靈的存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薛絲絲當然明白,竹三葉表示那位老祖宗幾十年都出不了一次手,這次擊殺黑影實在是萬不得已。她拿這話來說服自己,可是止不住心頭的唏噓。

黑影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當晚,薛絲絲翻開筆記本,翻到畫有黑影的那一頁,塗掉骷髏頭,思忖片刻,在旁邊註上了名字【枯小黑】。

薛絲絲在水庫邊上找到了又在釣魚的崔巖。

她摘下香蕉葉攤在地上,在一旁坐下,掏出筆記本,翻到被撕毀了幾頁的前頭,遞給崔巖。

日光溶溶,微風習習,是適合傾訴的安靜環境。

薛絲絲不等他發問,主動說起了消失的那幾頁上面的內容。

“······那天第一次在水庫這裏碰到你,當時我站在水裏,你還記得不?我跟你說,其實那時候我打算把自己沈到水底的。”

薛絲絲提起那時,忍不住好笑,說道:“結果你叫我別死在水庫,影響你釣魚!不知道你是看出來了,還是開玩笑。”

“所以你是真的看出來了?”薛絲絲端詳崔巖臉上的表情,好奇問道。

崔巖點頭,沒開玩笑。

薛絲絲苦笑,“這麽明顯嗎······”

崔巖默了下,問:“理由是什麽?”

魚竿晃了晃,薛絲絲提醒崔巖收竿,可惜晚了一步。等他拔出魚鉤,那條幸運的魚兒已經逃出生天。

崔巖重新甩下魚鉤,架好魚竿,轉過頭,一副“你繼續說”的模樣。

“那時候感覺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既然主動開了口,薛絲絲就沒打算隱瞞,坦誠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薛絲絲讀書很厲害,從小學到高中,她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後拿到了一份還過得去的工作。

周圍人都說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卻覺得自己很笨,因為她總是處理不好人際關系。

同學之間,同事之間,父母姐弟之間,朋友之間,男女之間,多多少少都出現過問題。

並非存在爭端糾紛、鬧得不可開交的那種問題,由於薛絲絲本身的性格,她和別人吵不起來。就算關系看上去不錯,有說有笑,沒有矛盾,但也是淺淺的、浮在表面似的。

她的人與別人接觸了,可是心還是離得遠遠的,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如何才能靠近一顆心,薛絲絲一點都不懂。

慢慢地,她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一點枯萎,生活越來越沒意思。有時候都沒反應過來一天就過去了,她的自我好像融化在日常中,活著就只是呼吸、進食、睡眠。

幸好,以上對薛絲絲來說,已經是曾經了。

“其實我想跟你說聲謝謝,”薛絲絲的眼睛裏沒有了陰霾,露出少有的爽朗笑容,“你帶我接觸了靈的世界,認識了竹三葉他們以後,我突然有了一點活下去的動力。”

即使是幫崔巖串草珠子,即使是陪竹四葉看武俠劇,即使是聽竹三葉吹牛,即使被枯小黑掐過,都讓薛絲絲感到日子還有點意思。

到底是崔巖給了她這點希望,還是靈喚出她對生的渴望,薛絲絲理不清楚,辨不明白,反正她綁一塊感謝就好啦!

“不用謝,我沒做什麽。”崔巖把筆記本還給薛絲絲,聳了聳肩。

薛絲絲剛收好筆記本,就聽見他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我把你帶進來,也是指望你以後幫我幹活。”

“放心,以後有多少草珠子都幫你串!”薛絲絲拍拍胸脯大方地承諾道。

崔巖斜了她一眼,提醒道:“不是草珠子,是要你盡快接過我的班。”

哦,崔巖的送葬事務,薛絲絲只在五葉長老去世的那一晚目睹了大致過程。

紋身、黑蓮、發光、關閉、消失,就一次,而且稀裏糊塗,因此對於崔巖“盡快接過我的班”的要求,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在這時,薛絲絲忽然聽見一聲口齒稚嫩的童音,帶著委屈和撒嬌,“哼!你老是想著把我推給別人······”

薛絲絲左顧右盼,沒發現有其他人。

見崔巖看過來,訝然問道:“你聽到了嗎?剛剛有個小孩子在說話!”

“咦?你終於能聽到我說話啦?”

薛絲絲發現童聲的來源就在崔巖的背後,然而那裏空無一物,不覺悚然。

驀地,薛絲絲腦海中靈光一閃,她指著崔巖的背後,做了一個口型,“紋身?”

崔巖勾唇,大拇指朝背後一翹,淺笑道:“給你介紹一下,這位無端跑到別人背上不肯走的無賴,是專門負責給靈送葬的,你可以叫他衰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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