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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wing the s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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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wing the seed

降谷零在一個早上被叫回了總部。十萬火急,不允許他反駁。非常好笑的一點是,他知道即便自己回去,也只是對著十二塊虛擬顯示屏開會議。那些大人物們,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所以即便是他們非常親切地稱呼自己為羔羊,降谷零也很難對其取信。

這種背叛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產生的。在很久以前,他也是相信過自己所從事的是正當的事業,所信任的都是世間的真理,走在這世界上最正義的大道上。

其中一塊冰冷的顯示屏用包含機械電波和弦外之音的聲音問他:孩子,你一直以來都不讓我們失望。但是告訴我,為什麽在命令下達之後,本堂瑛海卻依然活著?

他答:伊森本堂已經死了,他是自殺的。按照一般的思路來說,一個人會因自己掌握了過分的機密而自殺的話,說明他對此萬分恐懼,也沒有把握保證自己安全。沒道理他會把這個秘密告訴自己的女兒。話一出口降谷零自己都想笑,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過換句話說,這也正是他們所希望達到的結果。如果SEELE的審問方式會傳播到外界,一定會令人詬病。

好在他當年對SEELE的理念認可的時候,學的很好。編瞎話講究七分真三分假,即便被揭露也有保全的餘地;仰賴於加持老師教起人來盡心盡力,無所保留。他教人做臥底實在專業,仿佛自己就是個臥底一樣。

顯示屏的光憐憫般落在他臉上,時明時暗,像一場大雨。

過了許久,他們下令:穿上衣服,走吧。仿佛失完了所有耐心,到了臨了的關頭便裝不下去了。

降谷零無言,轉身走了。

他返回自己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沒有丁點屬於他個人的東西。只不過是為他留了個房間,不至於令他太無依,反倒不受控制。雖然說起來加持曾與他保有很短暫的師生關系,但畢竟沒有什麽情感交流,更不曾提起私人的愛恨,連最後一課都沒上完,加持就消失了。據說死於NERV的司令之手,對方察覺出加持是自己這兒的臥底。

他依舊記得最後一課,加持問他:如果你在接下來的臥底生涯中遇見了自己先前熟識的人怎麽辦?其實現在再來看,這話比起一個考核來,更像是一次難得的交談,或者是尋求建議。因為後來有消息稱,加持真心愛慕著NERV本部戰術作戰局第一課所屬作戰部長。他們在學生時代即是男女朋友關系,這樣一來算是再續前緣。

然而當時的降谷零並不知道這一層,所以只是憑著理性的頭腦和利益最大化的考量,說自己不會心軟,會公事公辦,必要時不會吝嗇於任何有價值的犧牲。加持當時只是看著他,眼神中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他當時或許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選擇,就好像在不確定的時候投擲一枚硬幣,在硬幣落地的同時就知道了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他當時覺得這種問題還需要猶豫,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現在終於領教到這種痛苦。降谷零回到辦公室,立刻覺得氣氛不對十分危險,於是做防禦準備。與不速之客面對面的時候,一切宛如命運般巧合,電光火石之間,他與諸伏景光打了一個照面。繳械的繳械,擒拿的擒拿,兩人物理意義上的不可開交。

說來奇怪,雖然這會需要掩人耳目孤身潛入的人是諸伏景光,但他卻很從容,甚至有餘力靦腆地笑笑而後說:抱歉。我看這裏這樣空蕩,以為是收拾幹凈的倉庫。沒想到有人啊。降谷零恨鐵不成鋼地打斷他:你上這裏來做什麽……我知道了。基爾她告訴你了。

她說,你就來?不帶個幫手,倆手拎倆爪子的來?

本來手裏有東西的,但是就在剛才被zero沒收了呀。諸伏景光眨眨眼。降谷零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短暫地失神了片刻。看他那樣難過,諸伏景光終於輕輕地嘆了口氣,說:為了這個機會,我等了很久很久。我不能錯過它。

這太危險了!

再危險也不過是一死而已。那是可以被允許的代價。

你……!

降谷零下意識地剛想說什麽反駁他,耳尖聽見有人要來,反應極快,下意識地硬拽著二人換了個方向,自己臉朝外諸伏景光背對著門,把自己本身就軟的發質揉亂些,扣子解兩粒,門一開,青葉茂傳喚說基路議長有事單獨找你記得去……啊?兄弟,啊?

降谷零心說怎麽是他,算了。並做出不耐煩的樣子:我剛剛開完會回來。他有什麽事是不能在會上說,非要單獨通知的?事實上,一個中央作戰司令部副操作員還能說什麽呢?看到這麽炸裂的狀況青葉茂還能說什麽,他只想走。關門前,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兄弟,這也是可以的嗎?

不可以也得可以啊,你能抓緊走嗎?因為剛才才有限地打了一架(算是吧),降谷零自己的心跳還很快,離得夠近,諸伏景光都聽得到。咚咚咚,咚咚咚。沒來由讓人覺得很丟臉。而且非要做出一副親密的架勢,導致降谷零聽見諸伏景光在他邊上,似乎在笑,很癢。

眼看青葉茂離開,降谷零收拾收拾把扣子系上,別過臉去。

其實她也不全知道。伊森本堂並沒有明白地告訴本堂瑛海,或者說他沒能來得及。比起說我從她口中得知,還不如說是因為我早有猜測。諸伏景光忽然開口解釋,出人意料地坦誠,並且直視著降谷零。那種坦誠足以在餘生殺死一個人許多回。猝不及防地,明明是藍色的眼睛,但降谷零覺得自己幾乎碰到了一處火焰,灼傷得人微微地刺痛。也許是因為藍色的火燒的最旺,或是第一次觸碰冰塊的人會說它在燒。

我為了這個機會,努力了很久。

什麽機會?

最接近真相的機會。我在尋找一篇行動報告。具體來說,是要知道行動報告的日期。在十五年前,NERV總部發生了一次劇烈的地震,而且並非是地質原因,而是出於純粹的外力。而我需要知道這件事發生的具體時間……最好精確到天,甚至小時。

……純粹的外力?這可能嗎?要撼動NERV的總部……

是的。後來SEELE就以NERV無法成功收容為由,將地震的產生源頭收走了。

這聽起來實在是太奇怪了。

出於某種原因,伊森本堂得知了有關的訊息。SEELE決定將他滅口。派的就是你。

降谷零咬了咬嘴唇。

但你最終選擇放了他女兒一條生路。諸伏景光伸出手,我相信你什麽都記得。

記得汗水沖出皮膚,像熱帶的雨水一般順流而下。記得七歲時的夏夜,傍晚的涼風穿過樹葉,順著山坡吹來。天已經黑透了。星星降落在樹葉遮掩的山丘之下。夏至那天的白晝到來如此之快,黑夜仿佛只是一片遮住了太陽的雲彩。藍色山丘閃著微光,天空堆疊著積雨雲。他們分別也有近十年不曾回去,現在回想,道邊微微顫動的樹大概已經尤其地高壯。

自總部的窗向外望去,仿佛有雷鳴從大平原的一頭傳向另一頭,低沈且漫長,宛若天空的絮語。聽到這宛若次聲波的聲音,諸伏景光的面色忽然微微地變了,急著要走。話都沒說完。然而在走之前,他仿佛想起什麽:剛才有人叫你去見他?

……是基諾洛倫茲議長。

不必理他。現在,立刻,離開這裏。

……可是,hiro,你……?降谷零憑著本能般從剛才謎一樣彎彎繞的話中品出災厄的風暴正在迫近。

不用擔心。只要新的輪回還沒有開始,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餘地……只管相信我就好了,zero。無論如何我們都還會再見面的。說完這句話,諸伏景光安靜地站在那裏,沈默地像是屹立在蘇格蘭平原上的雕像,永生永世地屹立著。包含著雕塑者的意志,思想,思念,還有愛戀……zero,如果說我還有什麽私心的話,那麽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很幸運,能再見到你。

降谷零徒然地望著他,喉頭幹澀,難以開口,疑心嘴唇都黏在了一起。我明白了。

聽到這句話,諸伏景光笑了笑,說謝謝你。

多年以後,面對懸於天際的聖人遺體,一瞬間目視了全部的未來,乃至目視了自己死期的降谷零會回想起自己背棄SEELE的那個下午。離開總部後,天空如同海洋一般碧波蕩漾,山陵上烏雲壓頂。有一瞬間,降谷零忽然感覺到一種不可阻擋的思路迅速地席卷了他的頭腦,仿佛地球都在他耳下痛苦地起伏,唯一的低語是他耳朵內的血液在急切地震動。

他回頭。

仿佛錯覺般,整個基地就像孕育鳳凰的蛋殼般,從內而外地破裂。而後——宛如貝希摩斯般的——咆哮劇烈地,地動山搖地響起,整個基地徹底坍塌,最終消失,在很快的時間裏化作一塊幹旱的土地。

這種死一樣的荒漠一直持續到夜晚。烏雲如龐大的騎兵般吞噬了最後一點藍色,而後雨落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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